第五十七章抉择
“大佬!哥哥!”
冯于才到校门口,就听见宋美姗在叫他,抬头望过去,她穿着高二时订的旧校服,白短袖,蓝色百褶裙,蓝白外套系在腰间,她发育的快,高中里简直一年一个样,一米六八的个头,胸挺,腰细,臀圆,两条腿又长又直。蜷曲的黑发松松扎起,跑过来挽他的手臂,稍嫌肥圆的嘴唇笑起,大黑眼睛弯成仰月,看得人心明媚。
娘娘说美姗,女大十八变,变成狐貍精,日后不晓是她祸害男人,还是被男人祸害,有得他这个哥哥头疼了。
冯于抽开手臂,低声说:“好好走路,勿要拉拉扯扯,像啥样子!”
宋美姗辩驳:“侬是我哥哥呀!”
“哥哥也是男人,也要保持距离!”
宋美姗歪头看他,咬着嘴笑了,正值中晌,到处是学生在乱走笑闹,有得匆匆赶往食堂,有得趴黄铜龙头前喝沙滤水,操场上还有学生打篮球,撞击水泥地砰砰作响。
冯于注意到很多视线有意无意投过来,他说:“走快点,我辰光有限!”率先大步在前,宋美姗则跟后面说:“慢点!慢点!”
到了高三办公室,门未关,训话声听得清清爽爽,窦沪生正在大动肝火,抬手指指,示意他俩坐边上等。
受训的学生,名叫唐晶和李孟华,和宋美姗一个班级。
宋美姗凑近冯于,低声说:“晓得为啥窦老师要批评伊拉
伊拉:他们
两个伐?”
“为啥?”
“谈恋爱,从高二开始谈,谈到现在。”
“成绩哪能?”
“全校前二十名。”
“不谈恋爱,成绩会更好。”冯于抱起胳臂说,把她隔开半个手肘,她的嘴快贴上他耳朵了。
“哥哥看唐晶的头发!”宋美姗羡慕说:“听讲李孟华每天早上去伊家里,给伊编辫子。”
冯于望去,唐晶一头乌油油长发、编成一根麻花辫子,手法不错,绞进绞出,辫梢扫腰。
李孟华面目清秀,立在那里像一棵小白杨。
窦沪生说:“这两个月,谈朋友先停一停,乱七八糟个心思统统收起来,定定心心复习功课,争取成绩再往上冲一档,考进名牌大学,以后那是好是坏,我就不管啦。”他接着说:“有编辫子的辰光
辰光:时间
,多刷两道题是正道。”又冲李孟华说:“真欢喜给女同学编辫子?侬只要能考进交大,我来留长头发,随便侬编辫子好伐!”其他老师笑了。
唐晶面孔通红,一甩头,长辫子像蛇般扭曲。
李孟华看到了宋美姗,他说:“我没有。”
“还没有,都传遍了。”宋美姗托着腮,在旁边拱火添油。
李孟华说:“谣言,全部是谣言。”唐晶偏头看他不响。
冯于断定:“这两人走不长!”
“为啥?”
窦沪生嚷嚷:“宋美姗,闭嘴,勿要看热闹不嫌事大。”
冯于听到脚步声,又有人进来,竟然是叶娇娇和她姆妈,叶成新竟也跟来了,另一位老师在接待他们。
窦沪生赶走唐晶和李孟华后,让宋美姗和冯于坐到跟前,他喝口胖大海润嗓,把模拟考的卷子递给冯于:“宋美姗成绩不错,排名全校前三。”
冯于问:“伊有谈恋爱伐?”
宋美姗说:“反正压根不相信我。”
窦沪生微怔说:“反正没传到我耳朵里过。”又问:“聊正事!宋美姗打算考啥个大学,读啥专业?”
冯于回答:“读法律专业,至于考啥大学,想听听老师的建议!”
窦沪生想想说:“上海首选华东政法学院,王牌专业经济法。华政是司法部直属华东唯一政法本科,法学教育资源全部集中于此,多名法学界标杆人物在职任教,关系网庞大,学生就业方向,大多数顺利进入公检法、律所,同行全是校友,有事好商量。说来也巧,我昨夜看新民夜报,华政为应对证券交易所及券商的市场需求,这两年新增公司法、证券法律等课程,学生只要成绩不要太拉,就业率碾压其他院校。但是”
“但是啥?一句话讲完再大喘气!”冯于说,窦老师啥都好,就是欢喜关键时候卖关子。
窦沪生笑说:“但是复旦大学法律系,核心专业方向是国际经济法,上海改革开放这两年加大力度,外资企业、涉外商事机构越来越多,给出的薪酬待遇相当优厚,不想去公检法律所的,选这个专业最理想,英文又是宋美姗的加分项。但是复旦法律系也有短板,整体法学专业硬实力、譬如办学根基、师资力量、学术积淀等都不及华政,要正经吃法律饭,肯定首选华政。”
冯于看向宋美姗,她低头抠手指,他问:“侬哪能想?”她答:“我听哥哥的。”
冯于问:“窦老师,如果选复旦大学法律系”
窦沪生打断直言:“可以!这条道要闯出来,最好是出国留学,申请读一年法学硕士,想留在外国,继续读书,拿当地律师执业资格牌照,做国际律师;想回来,进外资律所、跨国企业法务,政府涉外部门等,一但牵涉跨国、境外、国际这方面的薪酬算顶级的了。”他微顿:“当然,前期投入也是天文数字。冯于、宋美姗,接受现状,面对现实,量力而行,才是对你们最好的选择!”
宋美姗说:“我选择华政。”窦沪生问:“冯于呢?”
冯于沉默会儿说:“让我再想想。”
窦沪生说:“没问题,下周一前考虑清楚告诉我一声,5月20号最终填写志愿卡前,都有机会改志愿。”他让宋美姗回班上课。
宋美姗走出办公室,一步一步下楼梯,清明雨多,却细若微尘,她看见楼梯扶手被雨梢湿,一只小蜗牛慢慢在爬,前面高高低低还有数十阶,它不知要爬到驴年马月,黑夜又黎明,或许就累死途中。她听见背后有人喊她,转头以为冯于,不是,是叶成新。
前一次见他,还是三年前的暑假,在北区汽车站,叶成新带着莺莺,嘴里叼根香烟,懒洋洋打量她,眼神像在剥她身上的红裙子,令人厌恶。
他当时说,宋美姗,三年后我会来寻侬的。
他像这天色,挟风雨而来。他仍然上下打量她:“宋美姗!”连叫三遍,一声高过一声。
“滚吧侬!”宋美姗没好声气,眼皮也不抬,只盯着脚下楼梯。
他倒淡定,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问:“我听到那和窦老师的谈话了。侬当真要报华政?”
“是。”宋美姗答得很坚定,考华政没啥不好,毕业出来工作和收入也体面她不能再吸冯于的血、为自己淌出一条血路。
“侬这个骗子。”叶成新啧啧说:“心底可不这样想!”
宋美姗恼羞成怒:“好,侬尽管讲,我心里到底哪能想,我认真听侬讲,讲不出一二来,条屌完全唔举。”
“我听得明广东话,最后一句骂得真脏,冯于晓得伐?”叶成新似笑非笑:“我不需要讲出来,我老早讲过,我们是同类,想法一致的同类人。”他直接说:“宋美姗,跟牢我吧!四年后我送侬出国留学。”
“呸!”她啐他一口。
他不生气,甚至出乎意料的平静,慢慢说:“侬要足够聪明、足够有野心、足够想做成事体,就会头脑清醒的认为,我的提议是最好的选择。”
窦沪生问:“自考还剩几门?”
“还缺上机实操。BASIC编程上机、硬件接线实操。微机拆装、调试接口中实验。”冯于说:“周末挤交大机房练习的考生太多了,一排队一整天,我要上班和兼职,还没上机练习过,就这门心里没底!”
“不要慌,有我窦老师在,没啥解决不了的问题。”窦沪生笑说:“叶教授给我们学校捐了五台486,侬排排时间,抽出空余来,我领侬进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