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命运
宋美姗赶到兰兰录像厅,陈豆豆、钱凯、陶磊,连谢雨彤也来了,唯独始作俑者茍百惠不见人。
冯于已经收拾好家当,住此地三年余,也不过一只皮箱。
陈豆豆很激动,大声质问:“我爸爸同侬哪能谈的?非要搬走不可?”
“如果报警,那人得判流氓罪,茍百惠名声尽毁,我犯故意伤害罪,陈叔传播淫秽物品牟利,关停罚款坐牢一样跑不掉。”冯于表现理智:“既然百害无一益,索性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更何况这三年,我免费住在此地,陈叔仁至义尽,我不能恩将仇报。我走是上策,这场风波才好尽快平息。”
陈豆豆已平静了,冷冷说:“除侬以外,我希望其他几人受法律和道德严惩。”
钱凯岔开话题问:“于哥,接下来准备住到啥地方去?”
“我有个一道做兼职的朋友,叫庄达生,伊屋里石库门有间厢房空着,愿意租把我住。”
“房租几钿?”
“一个月房租一百块洋钿。”
陶磊说:“我认得一位户籍警阿叔,伊讲市中心亭子间月租廿块到四十块,小单间顶破天八十块,侬个朋友收得房租贵了点。”
“我去实地看过伊出租的这房间,不是阁楼,也不是亭子间,是方方正正一间正经房间,家具配齐,环境和条件也蛮好。”冯于也有想法,如果只考虑自己,他当然越便宜越好,但宋美姗高考结束了,和娘娘的借宿三年之约近至,她上大学虽然住宿舍,但背后总要有个家,砖瓦堆砌的房间是死物,却是回身能去的心落之处。他说:“庄达生的姆妈长年生病,也等用洋细。”
他拎起皮箱,朝宋美姗说:“我们走了!”再对陈豆豆几个说:“等我全部安顿好了,再请那过来白相。”
出房间,就是放映录像的地方,录像机、电视机、投影,几盒录像碟片随散摆放,椅凳整齐靠墙边,空出空间走路,房顶的吊扇呼哧呼哧响不停,灯没开,但窗户打开了,外面就是弄堂和高墙,阳光也就早晨照进来,很快便移走了,像赶路的老汉,匆匆地,停不下来一点。
茍百惠站在黄黯黯的角落,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吊扇投下的影子,她来很久了。
冯于也看到她,和其他人说什么,然后放下皮箱,一个人走到她面前,俯视她,她额头带伤,脸颊浮肿,嘴角撕裂,脖颈青紫,他问:“往医院做过检查吗?”
她没有,视线闪躲,但点点头。
冯于要说什么,想想还是算罢,只说:“这里不是女孩子待的地方,寻一份别的工作做,我要走了,以后护不了你了,好自为之。”
她看他转身走向宋美姗,拎起皮箱,两人并排往门口去,陈豆豆几个簇拥着,她悄悄跟在他们后面,站在门框之内,看他们停在弄堂口说话,应该是告别,夏天的阳光很烈,灿烂的映亮他们全身,录像厅对面楼,走出个端盆的老太,把水往地面泼,晒滚烫的水泥路面咝咝作响,一些水花溅到她脚面上,无人在意,包括她自己。
冯于下意识看向录像厅方向,门开着,里面黑洞洞。
庄达生家的房子在复兴西路雅致里26号二楼,庄达生领他俩上楼时说:“这是我家私房,政策允许对外出租。要是公房就不敢,违法的。”他姆妈大概听到声响,只关了纱门等候,宋美姗看一眼就晓得,这家有个勤快人,连纱门的洞洞眼眼都擦的不积尘垢。
“来了。”庄姆妈虽面带病容,但把自己拾掇的一身清爽,看到宋美姗问:“这位是?”
“我妹妹,平常辰光住大学宿舍。”冯于说,看宋美姗没意向打招呼,微笑解释:“伊性格比较内向。”
庄姆妈倒开心的:“两个人长相扎台型,看着煞好看。”把房间钥匙给他俩。
冯于开锁推门,朝南的房间,带个阳台,宽敞明亮,现成的家具干净无灰,一张老式床头雕花的红咖柚木床、同色同木衣橱、柜子、还有个小圆桌,柜子和桌表面覆的清玻璃下,铺着米黄色桌布,应是庄姆妈手拿钩针勾的,花样繁复,能看出能工巧匠,紫色的葡萄串,颗颗饱满。
冯于和庄达生站在阳台说话,宋美姗打开皮箱,把衣裳挂进橱内,看到自己的孔雀胸针,怔了怔,不是说送给杨小姐么,怎么还在这里。
庄姆妈送来一钢盅锅绿豆汤,指着床面垫被说:“9.99999新,我昨天大日头晒过了。”又去打开台扇,吹出来热风。
宋美姗把新的竹席铺在垫被上,庄姆妈说:“凉席虽是新的,但还是要用开水揩一遍,面盆有伐?”宋美姗说有,从网兜里拿出一个,庄姆妈带她到灶披间,打开五斗橱,有四个灌满的热水瓶,教她倒半瓶到盆里,再滴了几滴花露水。
宋美姗端盆回到房间,冯于看到,天热不要她做,接过毛巾烫着手拧干,俯身擦席子。庄姆妈笑了:“阿哥会疼人。”
庄达生推他姆妈出去。四下无人,宋美姗从阳台搬凳子进来,然后问:“庄达生的爸爸呢?”
冯于说:“离家出走了。”宋美姗问:“为啥?”
“多半是伊姆妈生病的缘故!终身慢性病,不能出去上班做生活,药要服一辈子,对普通工薪人家来讲,实在是一副千斤重担,老话讲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何况夫妻。”冯于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何谈感情。
“我的胸针,为啥不送给杨小姐?”
“我看这个胸针做工精致,价钱肯定不便宜,还是侬自家戴好了。”
宋美姗打量四周,开心问:“哥哥,我以后可以来住伐?”
“可以。”冯于说:“等会儿我陪侬去见娘娘,有话当面讲。”
他下午两点半还要去肯德基兼职,擦好席子,就和宋美姗往咸瓜街赶,到时冯正仪、小玉和个男人正在吃中饭。这男人冯于没见过,宋美姗认得的,冯正仪的男朋友钱有为。
小玉看到冯于,高兴极了:“哥哥来啦!”忙不叠的替他寻拖鞋,又去端水盆给他汏手揩面。宋美姗上阁楼换了一条裙子再下来。见冯于已经坐在桌前,小玉要给他盛饭,他阻止说:“我和美姗吃过来的。”
桌上菜色丰盛,糖醋小排,清蒸鳊鱼,酒香草头,番茄午餐肉鸡蛋汤,还有半只卤鸭下酒,酒是崇明米酒。
冯于问:“这位爷叔是?”
“一个朋友。”
“伊的未婚夫。”
冯于没讲话,嘲讽地笑了笑,正仪愈发不自在,看钱有为神情不满,只好硬起头皮说:“好吧!是未婚夫。”
“娘娘的私生活同我无关。”冯于说:“我今天过来,是为美姗。早先讲定,伊在娘娘屋里落脚三年,我出宿住费,现在三年期限将满,等九月份开学,伊搬进学校宿舍,往后就不回来了。”
正仪接话说:“不回来再好不过!就算侬今天不找上门,我过两天也要主动寻侬。我要结婚了,结婚后和小玉搬去钱有为在肇家浜路的房子,这间房子我打算借出去,一个月好歹有一百多块洋钿进账,美姗肯定不能再住了。”
冯于说:“我记得公房租借出去是违法的。”
正仪拔高嗓门:“啥违法不违法!我法盲不懂。上头本来就是睁一只眼闭一眼,只要没人举报天下太平。阿于,侬不要乱讲话,败我好事,触我霉头。”
“放心!既然双方都讲清爽了没意见,美姗会得尽快搬走的。”冯于抬头看看吊钟,站起身说:“我兼职辰光来不及了,就不打扰那吃中饭。”他换鞋时看向美姗使个眼色,美姗会意说:“我送送阿哥。”跟在后面出了门。
走到楼梯间,冯于皱眉,压低声音说:“这姓钱的男人,看上去不像善类,眼神邪气古怪,侬快点打包收拾,趁早搬到我住处来。”
“好。”宋美姗点头:“不过我想等录取通知书寄来,到手后就搬走。钱有为和娘娘交往两年多了,隔三岔五会过来白相,一直相安无事,或许伊就是面相凶恶,本质没啥坏心的。”
冯于见她坚持,没再多话,转身欲下楼梯,听她喊了声哥哥,他回首问:“又叫我做啥?”
宋美姗笑盈盈说:“早上有一盆鸡汤洒了,楼梯油腻得很,落脚容易打滑摔跤,走路当心点。”她拉亮灯。
冯于从下往上看,看到她胸脯挺翘,立刻转头往下走,很快没了响动。
过有大半个月,冯于请陈豆豆到茅万茂,原还叫上陶磊和钱凯,两人有事体来不了,他要两瓶啤酒,点了白斩鸡、肉卤百叶结和酸辣菜。
陈豆豆说:“光吃啤酒有啥意思!”又加一瓶陈年花雕。几杯酒下肚,双双脸灼耳红,冯于问:“茍百惠怎样?可有离开录像厅?”
“录像厅倒是不做了。”陈豆豆面露鄙夷说:“在录像厅旁边租个门面,开了一家惠惠发廊,做弄堂邻里街坊生意。”
“生意好伐?”
“好不好管我屁事!”他明显不想多谈,反问:“大小姐上复旦有把握吧?”
“伊来得有信心。”冯于吃口花雕笑。
“于哥侬有没有想过,复旦可是叶成新的大本营,伊对大小姐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陈豆豆想不通:“侬真个就不怕,大小姐上了叶成新这条贼船。”
冯于说着醉话:“有句老话讲,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感情这种东西,不是严防死守就可以阻断,还需要坦然面对。”
“侬是伊的亲哥哥,冠冕堂皇的话随便讲。我们不一样,我们对大小姐蓄谋已久。”
“我们?”冯于有些糊涂问:“除了侬,还有谁?”
“陶磊,钱凯。”陈豆豆说:“这两个闷骚货,爱在心底口难开,不像我坦荡荡。”又问:“大舅哥,我追大小姐,侬同意伐?”
“美姗上大学了,我管不了。”冯于放话:“只要不是叶成新,我全部同意。”腰间拷机哔哔响个不停,他解下看看,说去回个电话,走了又回。
“啥人寻侬?”
“美姗,拿到复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了,明天搬到复兴西路来。”
陈豆豆顿时眼底放光,冯于边倒酒边说:“豆豆我同侬讲,我最近过得很不是滋味,心有余力不足,越想越迷茫!”
“侬这话啥意思?细细讲讲看。”
“父母过世后,我放弃高考出来寻生路。一晃已经三年,三年如一日做着同样的事体,街道工厂组装电子琴,打零工做兼职,啃书本读自学考。拼尽全力赚的钞票,除去必要开销,积蓄根本积不起来,如今租房还要省吃俭用,更不要谈买房,简直是天方夜谭。再看叶成新,高知家庭出身,伊这大学三年,现在已经能够同经委副主任这种大人物,坐在一道谈笑风生,今后人生道路规划得明明白白,大好前程清清楚楚,一片光明无可限量。”冯于说:“反观我,我的人生不过是三年又三年,周而复始而已。想起曾去杭州,看到一个农户院里,有一只拉石磨的驴,不停的转圈碾浆,还被主人鞭打,辛辛苦苦就为到嘴的一点口粮。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如果没有光明前程,那就要很多很多的钱。”
陈豆豆说:“大舅哥,侬酒吃醉了,尽说胡话。”
宋美姗拎了皮箱从阁楼下来,小玉看着她换鞋,眼底含泪,恋恋不舍的样子,
“好好较读书,琼瑶小说少看点,不要再沉迷了,她毒害了我们大陆一代青少年。”宋美姗并无离别之伤,甚至挺高兴的:“有事寻我,拷冯于哥哥。”
“我送姐姐下去。”小玉拉着门把手说。
“不用,外面跟下火似的,侬不要出来。”宋美姗下楼梯,皮箱沉重,自顾脚下莫要踩空,有人上楼,与她擦肩而过也未曾注意。
出了巷道到咸瓜街,踩着晒软发烫的马路走有一半,摸到口袋里小玉家的门钥匙,不想下次再跑来一趟,她把皮箱寄存在认得的腌鱼店里,转身往回走,到了家门口,因为夏天要通风,平常只关纱门,这次却连里边木门也关紧了。
宋美姗记得自己走时并未关木门,有些疑惑,她用钥匙开了门,走进去丢在桌面上,转身要走时,听见阁楼上,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小兽极度恐惧下在哭泣,老旧的吊扇吱哑吱哑叫着,窗外上万只蝉在嘶鸣,这些音响全往她耳朵内乱窜,不觉毛骨耸然。她越害怕,越想逃,两条腿越动不了,随手拎起桌上一瓶未开封的酒瓶,壮着胆子,一步一步踩梯子上阁楼,上到一半,她听见一个男人气喘喘地笑起来:“小囡,不怕,乖乖的就不会疼!”
她上到阁楼,看到钱有为将小玉压在床铺里,他衣着齐整,却把小玉剥得赤条条
宋美姗举起酒瓶,用尽全身力气,砸在他的后脑勺上,他应声倒下,血汨汨流淌
她把小玉从他身底下拉出来,替她穿好内衣裤和裙子,连拉带拽下楼梯,出门,下楼梯,到了咸瓜街上,把吓傻的小玉交给认得的腌腊店店主,并让她打110报警。
宋美姗则去拿了皮箱,大步朝公交车站跑,她要搬去和冯于同住,天空碧蓝,赤日炎炎,面前的世界明亮的刺眼。
冯于下公交车,沿衡山路走,路边梧桐树枝叶翻茂,把日光遮得零零碎碎,阴影遍地,他拿着名片找到88号,是间叫玛雅的歌舞厅,因是白天还未开业,门可罗雀,一片寂静。他推门而入,风铃响声一串,里面没开灯,也没人,除门前有阳光晃过的影子,再往里面,黑魆魆的,一如他未知的命运。
叶成新挂断电话,倚躺在沙发上,忽然笑了,立威廉是个有趣的人物,宋美姗竟真考上了复旦,至于冯于每个人都有不能言说的秘密,至于他,窗外的阳光,筛进来一条条,在他面孔上,一半暗,一半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