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歌舞厅
七点天际将黑未黑,冯于准时走进玛雅歌舞厅,到吧台后面小房间,换上香槟色衬衣外面套黑马甲,再出来,已有一女一男坐在吧台高脚凳前,嘀嘀咕咕聊天。
冯于挽起袖管,先汏手,然后往高球杯内倒入伏特加、青柠汁、tabasco、李派林、黑胡椒及芹菜盐,挟冰块填到八九分满,拿了吧勺上下搅拌数圈,再加番茄汁,搅匀倒入酒杯,杯口用盐胡椒粉莳萝粉混合的粉末,薄涂一圈,点缀绿西芹枝及黄柠檬片,递到女人面前:“兰姐,血腥玛丽。”
兰姐吃口酒,慢悠悠问:“我昨日在JJDisco白相,看到酒保杰尼调血腥玛丽,原料混好拼命猛摇,侬倒是随便搅几下就好了,是啥道理啊?”
冯于解释:“太用力摇晃会使番茄汁产生大量泡沫,破坏口感。”
兰姐看向身侧男人问:“是伐?”
男人名叫唐泽瑛,英籍华裔,在希尔顿做客户总监,调得一手好酒,有专业证书,和兰姐合伙开了这间歌舞厅,三个月前,兰姐请他教这位年轻人调酒。
冯于递给他一杯柠檬水,唐泽瑛接过,皱眉回答:“没错,我们是英式调酒,重在规范操作,口感精准及动作优雅,不屑各种花式抛瓶表演,哗众取宠,这种以破坏口感的炫技,纯属本末倒置。”
兰姐说:“长岛冰茶还属云峰的酒保调得好。”说着,拉开皮包拉链,取出个信封给冯于,是上月的工资,他抽出一沓钞票点点,有八百块。
调酒师在这个行当,目前以师徒传艺为主,是而不普遍,如冯于这般,年纪帅气,会调鸡尾酒调洋酒业务娴熟者,更为稀缺。
“谢谢兰姐。”冯于收起信封,再汏一遍手。屋檐挂吊的风铃清脆响起,门开开阖阖,进来的客人越来越多,很快挤满了,魔球灯、宇宙旋转灯、单飞碟转灯开始围绕舞池闪烁,一条条光斑流动在舞者身上,时而鲜明,时而黯淡,音乐响起,是最近风靡迪厅的《宝贝对不起》,鼓点砸着耳膜,身体不自觉摇摆,气氛瞬间点燃,到处是人影绰绰,暄闹非凡。
吧台已挤满人,大部份是冲冯于来的,兰姐和唐泽瑛让出位置,往三楼保龄球馆去。
有两位港商熟客,张姓和吕姓,做外贸生意,一个月会在上海待三四天,每晚都会来玛雅,也不跳舞,只坐在吧台前吃会酒,再去打保龄球。
张先生爱看冯于调酒,给20块小费要一杯Margarita,冯于深晓他癖好,最喜唐泽瑛轻蔑的花式调酒,但他不会和钞票过不去,手持龙舌兰瓶身中部,向上抛起雪克壶,他抛得高,壶在空中翻转次数就多,落下倒扣住瓶颈,再瓶壶翻转,酒液汇入壶内,整套动作流畅潇洒,吧台前一众拍手叫好,他不停的将壶与瓶脱手,在半空抛接、旋转,再稳稳接住,掌声不断。
张吕二人走后,补位坐下一对男女,男人大背头、花衬衫,头颈一根大金链子,五根手指佩戴三只方戒。年轻女孩烫得卷发,左右耳边别一枚珍珠蝴蝶发夹,容貌清秀,穿白色泡泡纱连衣裙,文文静静的。男人大喊:“两杯WhiskyCoke。”
女孩看着冯于摆手说:“酒不吃了,给我一杯橙汁。”男人说:“到这种地方就是要吃酒。”女孩仍然拒绝,男人苦劝无果,一脸怏怏不快。冯于没说啥,调一杯洋酒给他,果汁推到女孩手边。
冯于调好内格罗尼,瞥见那男人,正往女孩橙汁里加料,女孩伸手在捞不远处盘内的薄荷糖,未曾注意。
冯于拿过橙汁说:“脏了。”重新倒了一杯递给女孩。女孩并不笨,瞬间明白过来,气得满脸通红,转身就跑。男人瞪圆双目,临走前,恶狠狠说:“小赤佬,晓得我是啥人伐?虹镇老街圈子的,敢坏我好事体,我记牢侬了。”
冯于没空搭理,酒水单子源源不断,到凌晨时开始清场,唐泽瑛过来说:“包房里还有客人,估计要留到两点钟。”
“留不了,妹妹从学校回来,还在家等我。”冯于脱掉工作服,换上自己的衣物。
唐泽瑛说:“那算了,侬回去,我来顶班。”
他道一声谢,背起包往外走,为节约辰光,从弄堂穿到马路上,却被四个人堵住去路。
冯于看他们手持酒瓶棍棒,知晓来者不善,只问:“哪个圈子的?”
“虹镇老街!得罪了我们阿哥,就要吃吃苦头。”
果然是。冯于也不废话,从包里抽出一根铁棒,问:“谁先来?”
“一起上。”
缠斗不过五分钟,那四个人连扶带拽跑了,冯于没追上去,他也受伤了,肩膀被玻璃瓶碎片划了一道,火辣辣的疼,用毛巾捂住,走出弄堂就是公交车站,夜宵车还没来,他掏出一根香烟,倚着电线杆边抽边等,不远有卖柴爿馄饨和炒面的,生意还蛮好,总是不缺吃的食客。他丢掉烟头,去买了一客炒面,端着上夜宵车。
到雅致里26号,他刚上二楼,门吱扭一声轻轻开了,宋美姗递来拖鞋,没说话,怕吵醒庄达生姆妈。
俩人回到房间关紧门,她劈头就问:“肯德基九点半打烊,最晚十点半该到家,现在快一点钟,可是交女朋友约会去了?逛外滩吹江风看电影吃点心?”他迟迟不归,她胡思乱想了一晚。
冯于听笑了,把盒子给她:“讲对了,这是我们吃剩下的炒面,带回来给侬当夜宵!”
宋美姗怔住,太寒心了。
他说:“给我打盆热水来。”
她抿嘴,脸阴沉沉地,出房间,去倒半水瓶热水加自来水调成温热,再端进房,又是一怔,看见冯于赤着上身,有几道淤青发紫,肩膀还在流血。
“过来帮我处理伤口。”他已从抽屉里拿出纱布、胶布、卫生棉球和碘伏,自己上药不方便。
宋美姗走到他面前,看伤口,血已经止住,一边用棉布蘸水擦拭伤口周围,一边问:“啥人打的?”
冯于还有闲情开玩笑:“女朋友太漂亮,被地痞流氓缠住,我英雄救美,不巧让酒瓶子划伤了。”
“活该!”宋美姗说,棉球蘸碘伏,打圈在伤口上消毒,下手比较重,他痛得直吸气:“轻点呀!”
宋美姗沉默,不再任性,纱布叠成四方覆盖,再用胶布固定,去换了一盆清水来,拧干毛巾,给冯于擦脸。
“我自己来。”
“不要动,当心伤口裂开,我刚刚包扎好。”
冯于只好不动,任由她擦面孔,再往下到脖颈,毛巾偏薄,能感觉隔着毛巾她的手指,划过他突起的喉结,他不由咽了咽,心跳加速。
她再往水里搓把毛巾,拧干,横擦竖抹划下胸膛,她的手背触到他发烫的肌肤,一下又一下。
冯于忽然一把摁住,微笑说:“还是我自己来,没名没份的,总归不方便。”
宋美姗心也怦怦跳,脑里也乱,哥哥的身材真好,肩膀宽阔、胸膛有力,腹部紧实心不在焉随口一说:“我是侬亲妹妹,有啥不方便。”
冯于听了脸色微变。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08-0221:23: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