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兄妹
大姑娘-08-03
宋美姗问:“炒面忒多了,不要浪费,分侬一半,吃伐?”
冯于也睡不着,点头说好。
“我们到阳台吃吧,不然房间里一股味道,外头也风凉。”
冯于没异议,他搬了两把椅子到阳台,宋美姗拿筷子,把盒里炒面拨大半到碗里,出房间递给他。
冯于让她放椅子上,他伏着阳台栏杆抽烟,下面是天井,这样深晚,窗户内漏出昏黄灯光,他探出半身往下看,庄达生蹲在小风炉前熬中药,手拿蒲扇扇着。
“什么味道?”宋美姗吸吸鼻子问。
“庄达生在天井熬中药。”冯于吐口烟圈,今天晚上有月亮,十五号不是中秋依然圆,明若银盆,静静挂在深蓝天空。三千年前的月色应如是,仰首是雅兴,低头是疾苦。
宋美姗吃完炒面,端起他的到跟前说:“我讨厌闻香烟味道。”他把烟蒂摁灭丢进簸箕。
“不吃伐?”她面朝里靠着栏杆问。
“我肩膀疼,侬喂我。”不止是打架受伤,高频调酒也在损耗他的肩背。
他面朝外望月,宋美姗望他,面孔发白,像石膏像浴在月光里。
“不愿意?”
她没有不愿意,挟一筷子说:“张嘴。”冯于低头吃了。她问:“白日厂里上班,夜里兼职到凌晨,身体吃得消伐?”
冯于说:“我年轻扛得住!”其实街道工厂的工作,他已经辞掉,不想把一天八小时甚至更多的辰光,放在月工资两三百这件事上。但他没告诉宋美姗,包括在歌舞厅调酒,免得她担心。他要在四年内,赚足她出国留学费用。
宋美姗一边喂他,一边说:“这样日夜连轴透支身体,再年轻也吃不消。兼职减掉一半吧!我课余辰光也可以去做家教,还有”她抿抿嘴唇:“复旦周围歌舞厅不少,卡里娜、太平洋、兰兰,还有个白金歌舞厅,年底开业,大量招收兼职侍应生,女性优先,收入多劳多得。”
冯于偏过头来皱眉看她说:“不允许!这种鱼龙混杂地方,不是好人家姑娘去的,侬又长得漂亮,太招地痞流氓注意。家教也要慎重考虑,去人家家里,万一碰到禽兽哪能办?还是不要做。侬的专业课本身就难,把心思全部放在读书上,钞票的事体不要侬操心,我自会解决。听到没有?宋美姗!”
他好凶!宋美姗点头:“晓得了。”
“新民夜报报道好几起歌舞厅内,持刀砍人,寻衅斗殴,下药迷奸,防不胜防。侬要对自家负责,对我负责!”冯于神情严肃。
她忍不住笑:“我要对哥哥负啥责?”
“我养侬不是去给人家欺负伤害!”冯于再次郑重警告:“被我晓得侬阳奉阴违,没好果子吃,宋美姗,我不是开玩笑!”
“我听话的。”面吃光了,盒底竟有一大块肉丝,切时没切断几根连在一起,她惊喜极了:“我运气真好,哥哥吃。”挟起举到他嘴边。
“妹妹吃。”冯于一字一顿,妹妹,哪门子的妹妹。
宋美姗不吃,硬塞他嘴里,然后打呵欠,揉眼睛说困了,进房刷牙揩面。
冯于看到天井已无人,却窸窸窣窣有点声响,一道白影如箭射出,最近这幢楼闹老鼠,咬坏好几家的粮袋子,有人抱来一只猫,果然消停不少。
所以办法总比困难多,事在人为。
他也去刷牙揩面,回房打地铺,宋美姗睡床上,忽然想起什么,托着腮笑说:“哥哥,还记得高三为了我,侬去窦老师办公室商量填志愿伐?”
“记得。”
“有一对谈恋爱的同学,女生的长辫子,每天是男生帮忙编的,我当时辰光还眼红呢!”
“眼红?”冯于在枕头躺平:“有啥好眼红的!”
“多么美好的爱情,谈了三年。”宋美姗叹口气:“可惜我听到最新消息,男同学考取南京炮兵学院,女同学考到北京去。各自往学校报到,一周后就分手了。”
“我当时辰光就讲这两人走不长!”
“为啥?”宋美姗好奇地问。
“不为啥!直觉而已。”冯于懒洋洋回答,等半天没有动静,他翻个身侧躺,看到宋美姗一动不动,月光透进窗户,把她露在被子外的一截手臂,润得像块透青的白玉。
宋美姗下课后,被同班两个女同学拉往“大家沙龙”。讲起来是学习劳累去放松心情。她还没去过,进门才发现人还不少,寻位置坐下,每人点了一杯速溶咖啡、一块鸡蛋糕,不过两块洋钿。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站到中央,主动说:“我为大家朗诵一首甘伟的《黄梅雨季》”众人热情鼓掌。
他轻轻喉咙,开始声情并茂:黄梅雨季里有一个女孩/想回到她的北方去/当梅子在南方的雨中熟透了的时候/女孩的思念也完完全全地熟透了/她倚在被雨打湿的窗台上/一遍一遍地想她的北方
宋美姗看他的眼睛一错不错只盯着她,有些不自在,抬手撩碎发,侧头竟看到叶成新也在,他穿一身白,伸长腿坐着,四目相对,手指指门的方向,站起走了。
宋美姗想想,慢腾腾吃掉鸡蛋糕,这才起身出门,果然叶成新还在等,开口说:“侬是唯一一个让我等的女朋友。”
“女朋友?”她笑了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叶成新不生气,态度挺好说:“我们去翔鹰电影院看电影。”
“没兴趣。”
“请侬去歌舞厅。”
“哥哥不允许。”
“这么听哥哥的话啊?”叶成新似笑非笑:“会不会有一种可能,侬的这位好哥哥,现时混夜场混的风生水起?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我和哥哥的感情,侬再挑拨离间也无用,反显得品德低劣!”宋美姗语带不屑。
叶成新冷笑:“宋美姗,我真是搞不懂了,侬一个无父无母,靠哥哥卖苦力养活的孤女,有啥底气瞧不起我?冷嘲热讽我?还是讲,这就是侬欲擒故纵的手段?一两趟还可以接受,次数多了,会遭人烦!”
宋美姗不吃他这套:“我巴不得侬烦我!从初中到现在,多少趟了,侬不烦我都烦了。”昂着头就要离开。
“等等!”叶成新叫住她:“有个人想不想见?伊倒是一门心思想同侬叙叙旧!”
“是谁?”
“立威廉!”他语气感慨:“伊太执着了,执着得令我感动!就想发善心帮伊一把!””我不见!“她直呼他全名,呵斥说:“叶成新,侬真的让我恶心。”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成新目送她的背影渐远,敛收起笑容,神情阴沉沉,拷机不合时宜地响起,应该是兰姐,看来计划提上日程了,他自言自语:“宋美姗,这是侬逼我的。”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08-0311:54: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