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于少年 正文 第六十六章 做客
第六十六章做客
大姑娘-08-05
冯于拷机哔哔响，他看过号码，回拨过去，是宋美姗：“哥哥，国庆节放假，窦老师叫我们去伊屋里白相。”
“好！现在在做啥？”
“躺在宿舍里，刚背完宪法，精疲力尽，准备困觉。侬呢？还在兼职？”她讲话有点沙哑：“不要这样拼，钞票赚不完的。”
“马上好了。听侬声音不对劲，感冒了？”
“没，食堂的饭菜太咸了，齁嗓子。”
“多吃点水。”他挂掉电话，原本乱糟糟的心情，渐变得平和下来。
一直到凌晨，客人散尽，冯于换了衣裳准备要走，兰姐递给他三百块钱，他怔问：“啥意思？”
“花姐给的小费。”
“我就送了杯长岛冰茶。”
“包房规矩，一旦进去就算服务，300块小费打底。”兰姐伸手指勾勾他的下巴，半真半假问：“弟弟，这种干净的钞票还要赚到啥辰光？”
冯于撇过头，不开罪她，佯装没听见，走出歌舞厅，看到一个促酒阿妹的背影，紧两步跟到后面说：“茍百惠！”她回头，果然是她。
冯于看到有卖柴爿馄饨的，这样的深夜，摊头吊着一盏煤气灯，被锅里升腾的水雾熏染，远远看像挂了一只烂桔子。他问：“饿吗？”
茍百惠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请侬吃夜宵。”冯于径直往摊头方向走，茍百惠跟在他身后，有些紧张说：“我来请客，我今天”
“卖了瓶XO，开瓶费加小费近三百块。”冯于微笑说：“恭喜！但是我讲请就我请。”他坐下，抬头看她立在那不动：“坐啊！”
茍百惠这才坐下，把衣摆裙子拉拉平整，再理理头发鬓角。冯于没注意她的小动作，朝小贩喊：“两碗小馄饨。”
茍百惠把两只调羹、用自带的水壶冲淋后擦干，一双递给他，他接过笑了笑：“谢谢！”然后问：“听豆豆讲，你盘下店面开了发廊，为啥还要到歌舞厅来卖酒？”
“发廊生意清淡，所以晚上出来赚点外快。”她低头摆弄筷子：“如果你不想我来，我”
冯于也就随便问问，听她这样讲，打断说：“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是你的自由，不用人家替你决定。不过歌舞厅鱼龙混杂，要注意保护自己。”
馄饨送来了，茍百惠见他吃得很香，侧脸额头饱满，鼻梁挺直，嘴唇染了油渍，有让女人羡慕的白晳皮肤，看得发呆了。
冯于头也不抬，只说：“我脸上没有馄饨，快点吃好回家休息。”
茍百惠面孔火辣辣的，心底有一抹奇异的欢喜，像废弃多年的池水，哪怕掉入一只蠓虫，也会淡淡泛起涟漪。
国庆节这天，宋美姗和冯于带了礼物去看望窦沪生。他的家位置在徐汇田林新村，学校分配给职工的住房，老式的筒子楼。
长长的圆弧状走廊，堆满煤球，停了自行车，摆放各种纸箱，放鞋的矮柜、油桶、啤酒瓶、马桶、夜壶等杂物，人从当中走，都要侧着身。寻到四零三房号，冯于叩叩几下门，很快打开了，窦沪生面带笑容，亲自来开门，打量他两下，拍拍他的肩膀，多少带些感慨：“像个男人样子了。”
“啥叫像，我本来就是。”冯于调了拖鞋说。窦沪生的老婆陈春系了围裙，也过来打招呼，冯于和宋美姗喊：“师母好。”
宋美姗把礼品给她，她笑说：“来就来了，还带啥物事啦！”
房内是三室户，窦沪生的老娘，八十多岁，坐在小椅子上剥毛豆，看到他们笑吟吟地，向陈春交待：“炖酒酿水铺蛋把伊拉吃。”
陈春说：“等一些吃中饭了，点心留到下半天再吃。”
老太太催促：“点心不吃，冲麦乳精把两个苦小囡吃。”
“好好。”陈春温和笑答，宋美姗拦阻：“师母不要忙了，吃茶就可以。”坐到老太太身边，一道剥毛豆。
冯于则跟窦沪生去了里间，满墙书架密麻全是书，窦沪生让冯于坐，开门见山：“我有一桩事体麻烦侬。”
“客气啥，随便讲。”冯于拿起桌上的书，关于计算机方面的。
“我想买一台电脑，去商场逛了逛，IBM、AST、长城，康柏，还有联想，机型286，随随便便都要七八千块。我每月工资四百块铜钿，有点舍不得。”
冯于说：“286只能打打字，做做表格，录录数据，游戏嘛，也只有俄罗斯方块、贪吃蛇、扫雷，简单棋牌类这些益智类好打打，再高深点的带不起来。”
窦沪生问：“《DOOM毁灭战士》，286可以白相伐？”
“完全带不动。”冯于说：“386应该可以。”
窦沪生满脸遗憾：“386要一万块出头，更加买不起。”
宋美姗端杯子进来送冲好的麦乳精，窦沪生问她：“那学校用得电脑是啥机型？”
“386、486都有。”说完就走了。
“不愧是复旦！”窦沪生羡慕不已，然后说：“阿于，我听人讲品牌整机配置低，卖得死贵，寻常人家哪里买得起。深圳那边开始流行，懂电脑技术的人，自家拼装机子，配置高，性能又好，钞票省不少，侬帮我也配一台机子好伐？”
冯于问：“深圳那边自己拼装机子，电脑零部件哪里搞到？”
“从港台进货到深圳华强北、赛格电子配套市场，各种配件齐全，还是原装的，价钿便宜。”
“原来是这样的。”冯于点头说：“好，我帮侬配一台。”
窦沪生喜出望外，又有些担心：“打算哪能搞？难得侬还要亲自跑一趟深圳？”
冯于笑了：“美姗从初中起，用的洗发水，香皂，面霜，化妆品，戴得头箍，穿的衣裳，吃的零食，没少用港台货，有用外汇券侨汇劵在涉外商店买，还有打桩模子帮我淘的，六七年的交情，不会坑我的。”
他要了笔和纸，写写改改，半个小时后，放下笔说好了，递给窦沪生看，怕他看不明白，解释说：“CPU用的486SX-33，主板VLB大板，内存直接上四兆，跑DOS、Windows3.1完全没问题。硬盘装80兆昆腾盘，显卡配Trident8900C，再加个兼容声卡。机箱电源、软驱、键盘鼠标全配，显示器用十四寸彩显。这套下来，速度快，兼容性好不易死机，硬盘内存足够大，画面色彩清爽，打游戏绝对没问题。”
“侬是给我配了个486？”窦沪生以为自己看错听错了，不敢相信。
冯于说：“我问好长脚和胖头鱼这些配件价钿，再来帮侬讲。”
宋美姗敲门，朝他们笑道：“出来汏手吃中饭。”
一张四方形桌面，扶老太太做主桌，窦沪生坐在师母陈春对面，冯于和宋美姗并排坐。红烧肉烧虎皮蛋、清蒸鱼、光明邨买的烤鸭和白斩鸡，全部堆摆在冯于和宋美姗面前，老太太在旁边不停说：“阿春啊，虎皮蛋，帮小囡一人挟一只。”
陈春笑说：“现在不流行帮人挟菜，挟来挟去不卫生。”
窦沪生尤其开心，找来一瓶崇明老白酒，要和冯于对饮。陈春皱眉笑说：“哪有老师带学生吃白酒啦！”
“不要紧，又不是在学堂，伊踏入社会四五年了，吃酒随心愿。”他问：“平常吃酒伐？”
“吃的。”冯于与他碰杯、仰颈一饮而尽，说：“我还抽香烟。”
气氛忽然缄默，很快又散开来。
宋美姗吃虎皮蛋，肉汁都熬进去了，老太太吃葱油芋艿，觉得好吃，绵密软烂，让媳妇挟给宋美姗冯于尝尝。
窦沪生问：“阿于，今年22岁了，女朋友有伐？”
“没。”冯于答。
“那师母在幼儿园上班，身边交关年纪轻、生得标致的女老师，让伊帮侬搭线介绍一个。”窦沪生想想电脑，打算投桃报李。
陈春拍手说：“哦呦，还真现成有一个，家境好，有房子，人也漂亮，性格温柔，弹得一手好钢琴，带小朋友霞气有耐心，对另一半没啥要求，合眼缘就可以。阿于要愿意，我来约辰光！”
冯于开玩笑：“条件介好个小姑娘，可以约出来聊聊。”看看宋美姗，没啥反应，把一块肥肉放他碗里。
窦沪生又问：“美姗，侬高中辰光情书从来没断过，进了大学，追求者不晓得多少，有没有看得上眼的？”
宋美姗认真说：“我等哥哥结婚后，我就出家当尼姑去。”
一桌人唬一跳，面面相觑，不晓她话里啥意思，冯于低声说：“宋美姗！不要乱讲闲话。”
宋美姗抿唇，咬芋艿吃。
窦沪生想起问：“在复旦碰到过叶成新伐？”
“碰到过，常在我面前晃！”
冯于有些吃惊，她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起过叶成新，她，为啥不讲？
“听讲伊拿到了经委内部定向名额，现在在等体检政审。”窦沪生吃口酒说：“看来打定主意要走仕途，并非伊想要，倒是遂了叶教授的心愿。”
吃完饭，窦沪生拉牢冯于到房间聊天，陈春拿抹布擦桌子时，老太太的麻将搭子来了，三缺一，拉了宋美姗上桌。
直到太阳西沉，窦沪生送冯于出来，宋美姗走前，将赢的钱全部推给老太太。
老太太说：“忘记给两小囡炖酒酿水铺蛋了！”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08-0514:00: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