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又一年
冯于打电话给窦沪生:“老师,长脚和胖头鱼把报价开出来了,电脑零配件凑齐,我来拼装,总价四千六百九十块。比品牌机价钿便宜一半,性能更高。侬没啥意见,我就叫伊拉他们去备货拿货。”
窦沪生一口答应,然后问:“那师母介绍的幼儿园老师,看到侬的照片,满意得不得了,要么抽个辰光见见面?”
“我同师母打过招呼,我无房无积蓄,没个正经工作,还要养妹妹,勿要耽误人家小姑娘终身。”
“人家不在乎这些”
“我在乎!”冯于打断说。窦沪生晓他脾气,就不再提了。
冯于继续在玛雅歌舞厅做酒保,以为虹镇老街和长宁帮会来寻他麻烦,却迟迟没了动静。
唐泽瑛是过来人:“老规矩,过年前后公安管得紧,各路帮派也消停歇业,不敢轻举妄动。”
他话音才落,两个穿制服的民警推门进来,老面孔了,唐泽瑛热情打招呼:“周警官、李警官,今天有啥工作指示?”冯于倒两杯柠檬水给他们。
周警官说:“年底治安不容乐观,盗窃抢劫激增、扒窃横行、赌博泛滥,酒后斗殴不少,犯罪分子普遍有‘年前捞一把,回家过肥年’的心态,一定要把这种心态扼杀在摇篮里,本着‘确保人民群众过一个平安祥和的春节。’市局下达全区加大管控的指令,歌舞厅是重点管控对象。把所有从业人员登记表、健康证拿出来检查。整个歌舞厅的消防、安全通道及刀具、易燃易爆物品也要清查。”
李警官递给冯于几张通缉令,还有一份歌舞厅春节期间规范营业通知,并让他签名签收。
周警官临走时特别交待:“营业时间晚上十一点必须关门。除夕、初一休业。”
兰姐摇摇摆摆坐到吧台前,点根烟抽,漫不经心翻着通缉令念:“K3/4次中俄国际列车大劫案,邵迅。中等个头,瘦长脸,大眼睛。一直没落网,捉人也讲究趁热打铁,辰光拖得越久越没希望。五月份发的通缉令,隔了大半年,想寻到伊难煞哉。依我多年对人心的揣测,这货肯定先躲到寺庙里,等风波小了,再偷渡到香港去。”
冯于问:“为啥要躲到寺庙里?”
“寺庙远离城市,建筑复杂方便躲藏,香客混杂,不易引起注意。僧人不问来处,提供免费食宿。再一剃度,外貌大变,法号代替了本名,身份更难核查。”兰姐放下通缉令,看他问:“除夕、初一休业。要不要去花姐的会所?每年这两天,伊的会所客人爆满,挣得钞票上不封顶。”
冯于说:“这两天我要陪妹妹。”
“妹妹,妹妹!开口闭口妹妹!”兰姐笑笑说:“侬阿妹进了大学,一个成年人,讲不定早就有男朋友了,哪里用得着侬阿哥时时刻刻陪在身边?人家心里估计巴不得两个人单独过年,反倒嫌侬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人,甩也甩不开。”
“不会的。”冯于说:“我妹妹只有我。”调了杯伏特加加橙汁给她。
兰姐猩红指甲的手指转着杯口,盯着他的面孔,表情变得玩味起来,“阿于!”她说:“侬不对劲!兰姐风风雨雨半生,啥妖魔鬼怪没见过,侬要摆正自己的位置,调整心态,勿要日后酿成大错!”
冯于也笑笑,没多讲什么,门口风铃清脆的响起,舞客陆陆续续走进来,茍百惠换了套装,朝吧台看过去,听到有人喊她,才收回视线,开始准备卖酒。
复旦大学放寒假,要求一月十一日离校,宋美姗背了书包,从宿舍出来,叶成新等在树下,她假装没看见,快步地走,被他一把抓住胳臂:“想跑?跑哪里去?”
“回家。”宋美姗甩两下甩不脱,冷眉冷眼说:“松手。”
“这些是我送侬的年货。”他把个袋子塞进她手里。宋美姗打开瞟两眼,三宅一生裙子、GUCCI包,雀巢咖啡,酒心巧克力,资生堂化妆品,还有一些不想看了。她还给他:“无功不受禄。”
“侬是我女朋友。”叶成新说:“收下应该的。”
真荒谬!宋美姗想仰天长笑:“宛平南路600号,好走不送。”见他不接袋子,往地上一扔。
叶成新提高音量:“宋美姗,终有侬求我的时候。”见她连头也不回走远了,他发觉被这女人,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他竟然不生气,感觉自己有点贱。
一双手捂住他的眼睛,娇声问:“猜猜我是谁。”他一把拨开:“我管侬是谁!”
女孩看到扔在地上的袋子,拾起看过,抱住他问:“给我的?”
他点点头,看到她惊喜万分的面孔,心底索然无味。
除夕这天,冯于宋美姗,和庄达生母子一道过节。大清早天还未亮,冯于和庄达生去小菜场买菜,庄达生姆妈身体不好,宋美姗独自打扫卫生。
等冯于回来,看到宋美姗站在椅子上,踮脚举着鸡毛掸子拂墙角的蜘蛛网,他上去一把把她抱下来:“太高了,万一跌下来哪能办?”
“不会的,我有分寸。”宋美姗摸摸他的脸:“好冰呀!去小菜场没戴围巾?”
“忘记了。”冯于接过鸡毛掸子,把蜘蛛网捊干净,庄达生跑进来问:“我不敢杀鸡,冯于侬会伐?”
“看我的。”他脱下滑雪衫,撸起毛衣袖管出门,灶披间已经烧好开水,他端了冒烟气的铅桶,在天井给一只公鸡割喉放血,再丢进铅桶烫了拔毛。
庄达生把买的现成盆菜,放进蒸笼蒸,再尝尝咸淡,又洒了一把盐。
宋美姗熬了浆糊,在外门上贴春联,窗户贴福字。
庄达生姆妈坐在平日给她炖中药的小风炉前,低头做蛋饺。
吃过年夜饭,天色近至黄昏,冯于和宋美姗出门,同陈豆豆几个约好,在兰兰录像厅见面。
等抵达时,陈豆豆、陶磊、钱凯、谢雨彤已坐在桌前聊天,看到他俩来,彼此道新年好,都很开心,算起来许久许久没碰过头了。
冯于把带来的红肠和熏鱼放进盘里。谢雨彤说:“尝尝我带来的白斩鸡,同事介绍的,在一个小弄堂小店里买的,味道哈灵!”
谢雨彤没考上大学,父母通过关系,让她入伍当了文艺兵,两年退役回来,分配到交通大学后勤部工作,也算是得偿所愿。
冯于挟块鸡蘸佐料吃,赞叹:“好吃!”再挟块蘸好料、放进宋美姗的碗里。
陈豆豆嘲讽:“侬这个亲阿哥,照顾大小姐形成肌肉反应了。”
宋美姗也说好吃,谢雨彤笑起来:“是吧!我没骗人吧!不比云南南路的小绍兴忒板
差。”
“啥地方买来个?店名、地址报给我。”冯于说:“窦老师的娘最欢喜吃白斩鸡,我去买了送伊。”
“新乐路三十六号,靠近陕西南路路口,一间小小门面,听讲是老板自家裁缝铺改造的,没啥名气,主要做附近弄堂回头客生意。”谢雨彤说:“全名叫振鼎鸡三黄鸡点心店。价钿分鸡翅膀部位和腿部位,八至九元一斤,比小绍兴便宜、还好吃。”
“我记牢了。”冯于说,然后关心问:“陶磊,钱凯,那两个工作分配消息出来了伐?结果哪能?”
陶磊说:“今年分配制度放大招,定向分配加自主求职并行。公费生还是定向分配,自费生就自己去寻工作。还有对定向分配不满意,也可以放弃自己去寻工作。还好我是师范类毕业生,统一定向分配,分到了徐汇中学。”
“徐汇中学好啊!”冯于笑说:“我以后小囡读书指望侬了。”
众人哄笑起来,陈豆豆拍他肩膀:“还没学会走,就想跑了?还没入洞房,就想生小囡了?”
“伊瞎讲,我们瞎听就算了。”陶磊说。
冯于看向钱凯:“侬哩?”
钱凯说:“我分配到市局刑侦科,但先要到区派出所轮岗锻炼一到两年。现在上海歌舞厅开始多起来,香港黑道渗透,本土帮派团伙壮大,卖淫嫖娼,赌博、吸毒时有发生。”他看向冯于:“侬对这行当熟悉,以后还要请侬帮忙!”
宋美姗说:“我哥哥在厂里上班,业余肯德基兼职,歌舞厅不熟悉,侬寻错了门路。”
钱凯、陶磊、陈豆豆一齐看向冯于,冯于不吭声,谢雨彤看看钟说:“春节联欢晚会要开始了。”去开电视,忽然想起啥问:“茍百惠呢?为啥没来?”
话音才落,听到推门声,茍百惠端来一簸箕龙虾片,放到桌上。谢雨彤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笑嘻嘻说:“新年好!好久不见,侬变漂亮了。”
茍百惠烫了披肩大波浪,头戴琥珀色发箍,化了淡妆,黑色羊毛大衣,胸前别个宝石花胸针,内穿高领绞花红毛衣裙。
宋美姗看了感觉熟悉,她这身妆扮,似曾相识。
陈豆豆眼也未抬,凑近冯于问:“侬辞掉工厂工作,在歌舞厅调酒的事体,还没告诉大小姐?”
“没讲过!”
“为啥不告诉伊!”
冯于没回答,自从立威廉告诉他、Lain在香港凄惨的遭遇后,他有些明白她平常对歌舞厅的厌恶态度了。
他不想她厌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