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乱斗
冯于回到吧台,唐泽瑛和兰姐也在,兰姐吐口烟圈,大发脾气:“人到啥地方去了?吧台不管不顾,客人点不到酒水吵相骂,乱成了一锅粥!”
“我被点名去保龄球场送酒,碰着几个纨绔刁难,耽搁了一些辰光,好在钞票收回来了。”他平静的将363块,当面放进抽屉里。
兰姐一时无语,晓得骂错了人,忽然朝唐泽瑛恼怒的说:“你也帮衬着些,不要总摆老爷架子。”
茍百惠端了碗雪菜黄鱼面到吧台:“兰姐,侬讲想吃面,我特为到思南路买的阿娘面,鲜得眉毛落下来。”
兰姐转怒为喜:“还是惠惠识眼色、会做人。”让她送到包房去,拍下肩膀说:“好好做,兰姐亏不了侬。”
在冯于认知里,茍百惠胆小、孤僻、软弱、任人欺凌,此刻认知出现偏差,不过她有长进没坏处,人总会变的,他想到美姗,不觉露出笑容。
茍百惠尽收眼底,开心的端面走了,兰姐在后跟着。
冯于一边调酒,一边问唐泽瑛:“兰姐为啥事体光火?”
“罩着玛雅的衡山派,要求每月保护费翻倍。简直狮子大张口。”唐泽瑛说:“兰姐当然不肯,衡山派放话出来,不再管玛雅死活。”
他忧心忡忡:“这样跨区帮派就要来‘踩场子’,保护费只多不少,还要提防衡山派搞小动作。哦呦,这事体难办啊,一个不慎,尸骨无存。”
冯于当社会新闻听,玛雅是死是活与他无关。
没想到当晚就出了事。歌舞厅刚放音乐《对你爱不完》,有四五人强行要放《狂野之城》,争执不休,甚至到动手的地步,忽听高喊:“长宁帮的人来了!”一干人不疾不徐从舞池边经过,十分震慑,待走远,一切归于平静,跳舞的跳舞,撩菜的撩菜
结交女子
,仍在放《对你爱不完》。
冯于正表演调酒花活,双手交叉,将雪克壶和酒瓶抛高,再翻身走位,一个仰挺,抬起胳臂接住壶,瓶嘴朝下卡在壶口。众人鼓掌叫好,口哨乱飞,他调完椰林飘香,递到时髦女郎手里。
茍百惠匆匆过来,对他说:“出事了,兰姐让你把那瓶人头马路易十三,拿去天字一号包房。”
冯于心底吃惊,这可是玛雅的镇店之宝,一瓶要7300元,不是普通人享受得起的。但他也没多问,踩椅子拿钥匙开了酒柜最上面一层,取下酒瓶,用丝绒布包裹,赶往包房,进到房间,兰姐唐泽瑛对面坐了两人,一个他认得,叶成新。另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冷峻,额头一道疤。他身后站着十来个手下。
他懂,外区帮派来踩场子。暗惊叶成新的势力范围,怎么哪里都有他。
茍百惠拿来四只玻璃杯,冯于将酒摆在台面上。兰姐客客气气问:“疤爷,要开瓶伐?”
原来是长宁帮的人,他以为的八爷,其实是疤爷。
疤爷不茍言笑,手指摩挲下巴,微微点头。
“阿于,开瓶!”兰姐发话。冯于上前,一腿半跪,动作利落撬掉瓶盖,左手拿杯,右手持瓶倒酒,茍百惠将酒送到疤爷、叶成新、兰姐和唐泽瑛面前。
兰姐示意他俩出去,冯于总感觉疤爷一直在打量他,其意不善。
十一点打烊,他走时,包房里的人还没有动静,等公交车的时候,站台有卖糖炒栗子的小贩,他买了一包,烫热和香味透纸熨着他的掌心,好像握着宋美姗的胸。茍百惠在他身后,也上了同样的公交,坐在隔他两排的座上,他也未曾察觉。
茍百惠是看到他脖项斑斑驳驳的红印,认定为臭虫所咬,特为去药店买了可减轻炎症和红肿的软膏,想寻个恰当时机给他,就这样从歌舞厅出来,上公交车跟了一路,她刚打算走向冯于,却见他突然起身,原来到站了,跑着下车,至于这么急,难道发现了她,要避开她?她一时糊涂了,朝车窗外看,不由惊睁双目,一块霓虹招牌下,一个女子沐在红影里。
茍百惠有些近视,虽看不太清样貌,却又感觉到似曾相识,冯于跑到她面前,立刻捧住她的面孔亲她的嘴。
他有女朋友了,他恋爱了。明明知道会有这一日,她心里依然慌得什么似的,手脚发凉,浑身紧张得打个摆子,知道他终究走出了她的全世界,眼泪不受控制的流着,车门咣当阖紧,摇晃的开动起来,从霓虹招牌旁边驶过,她看清了那女子的脸,竟然是宋美姗!
“啥辰光回学堂?”冯于搂着宋美姗的肩膀问。
“2月20日返校报到,还有两天。”宋美姗从纸包里掏出两颗栗子,还滚热着,因是用麦芽糖炒的,手指都有些粘稠,香味更甜。
冯于看她咬开壳,撕掉涩皮,露出黄澄澄的栗肉,她吃进嘴里。
他问:“我没有吃啊?”
宋美姗抬头,忽然伸出粉舌,舌上有碎栗肉,挑衅地看他,话意明显:“敢吃吗?”
他伸手挟住她下巴,低头凑近,动作太快,她还没反应过来。
他松开,微笑瞅着她,她的脸红通通的,咬着嘴唇狠狠睇了他一眼,他摸摸她的头,真是可爱。
“来,我背你走。”冯于突来的兴致,半蹲下身,宋美姗开心地趴到他背上,双手搂住他的脖颈。
大街上人迹寥寥,风吹的头发往后撩,这一带都是老洋房,长长的粉黄墙,嵌四四方方半人高的雕花黑铁门,此刻从内用大锁锁着,还延用宵禁,恕不待风雪夜归人。沿街种着老梧桐,还有白兰花路灯,宋美姗忽然回头看:“感觉有人跟在后面。”但空荡荡的,或许闪身躲在树后,谁知道呢。
冯于说:“叶成新背景太复杂,在学堂离他越远越好!被这种人缠上是灭顶之灾。”
宋美姗“嗯”一声,把手指伸进毛衣圆领里,缓缓往下抚摸,他的胸肌像丝绒布裹着铁板,光滑,结实,炽热。
“做啥勿要乱摸!”冯于皱眉,含笑警告,拍了她屁股一下。
“就摸!也摸不了几天了。”宋美姗话里满是恋恋不舍,逮到某处掐了掐。
冯于吸口气:“女流氓!”
宋美姗回复旦报到,登记宿舍,注册学籍,交学费领书,再进宿舍打扫卫生,重铺被褥床单,去水房灌满热水瓶,和舍友聊聊天,一道去食堂打中饭,下午泡图书馆,准备第二天的课程。冯于给她也买了拷机,哔哔响两下,她看到数字代码:99。是她和冯于的暗码:报平安。她输个9,又输530。也是他们的暗码,9是平安,530是我想你。
她的心情很愉快,一直延续到四天后,再见叶成新为止。
叶成新拦住她的去路,开门见山:“我带侬去看出大戏。”
“在啥地方?谁是主演?”宋美姗问,意兴阑珊。
“衡山路玛雅歌舞厅。冯于主演。”叶成新笑着说:“有兴趣了伐?”
宋美姗一错不错盯紧他面孔,并不像在戏弄她,因为太熟悉他的眼神了,瞳孔放大,闪闪发亮,像野兽嗅到鲜血的腥味,就要开始一场蓄谋已久的猎杀。
“疯子。”她跟着他去。
玛雅歌舞厅,平常这时候,正是生意最闹忙着,而此刻,兰姐已将舞客疏散走了,关掉舞池和音响。侍应生,促酒阿妹,陪酒女、舞女,甚至看场子的,都躲了起来。
冯于站在厅中央,卡座坐了三个人,虹镇老街圈子的豹哥,长宁帮的疤爷,衡山派的蛇叔。兰姐和唐泽瑛坐的椅子。还有各帮派带来的人手,虎视眈眈散在四围。豹哥招招手,绑来个女人,冯于认出是苏荔,前时替她解过一次围。
疤爷开口:“这女人我寻了交关辰光
很长时间
,原来被侬带走了!伊是我的女人,侬果然有一颗豹子胆。”
豹哥说:“死女人脚踏三只船,罪有应得。”
“三只船?”疤爷问:“除侬、我,还有啥人?”
豹哥朝冯于抬下巴呶呶嘴:“这小白脸。”他手下壮汉插话:“还打伤了我们四个兄弟。”
疤爷看向冯于:“敢给我们戴绿帽,侬倒是有胆子!”
冯于立刻澄清:“一场误会,我不过是个调酒师,与苏小姐并不相熟。”
壮汉瞪起铜铃眼:“不相熟,侬会得拉伊进吧台,不许我们带伊走,叫看场的赶我们出去。承认吧,侬就是第三只船。”
冯于真服了他们的逻辑:“我学雷锋不行啊!”
“侬不要嘴巴牢。”豹哥说:“让苏荔自家讲。”
苏荔爽快承认了:“是伊勾引我的!我没抵住诱惑。”
冯于看向兰姐和唐泽瑛,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再打量豹哥和疤爷及其手下人的神情,最后落到苏荔的身上。他感觉自己掉进了陷阱。
想了想才说:“我不知苏小姐为何要这样讲!诸位老大也一副认定我有罪的态度,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既然一定要构陷我,不妨直说,准备哪能处置我?”
“画花脸,打断四肢,留侬条命,已是手下留情。”
冯于还未开口,衡山派的蛇叔一拍桌子,倒站起来,指了疤爷大骂:“敢来我地盘踩场子,跨地界抢我生意,动我地界的人,问这帮手下兄弟同不同意。”又指向冯于:“侬到我身边来,我今朝倒要看看,啥人敢动侬一根寒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