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一章无路
冯于审时度势,虽不知兰姐、虹镇老街及长宁帮、为啥要联手陷他于死地,但衡山派却是个变数,或许能救他的命,不假思索走到蛇叔身后。
豹哥抬手弹掉落在衣袖的烟灰,疤爷更是撇嘴不屑。
上海没一统全市的大帮派,但地头蛇片区盘踞,昼伏夜出。
公认最强本土派系是虹口虹镇老街、新崛起南市大刀帮,再排下去普陀曹家渡、杨浦提篮桥、三湾一弄,长宁帮、天山帮。越是下只角越穷的片区,越是逞凶斗狠的厉害。越是上只角市中心片区,越战斗力薄弱,固守本区,不爱生事。
是以衡山派根本入不了虹镇和长宁的法眼。
蛇叔心底门清,但是如果今朝地盘让人,他们衡山派将成为历史。他叫过小弟,低声交待:“快去拷机摇人,越多越好,叫赶紧来救场。”
小弟犹豫说:“坊间老话,宁惹城里老板,不碰虹镇后生。硬碰硬,无疑鸡蛋碰石头,不如将这酒保交出去,我们赶紧撤退。”
蛇叔训斥:“我是这种贪生怕死的人伐!今日之战关乎江湖地位,千万不好退缩。”又说:“我们的人就在附近,来得快。虹镇和长宁想摇人,没一个钟头到不了,速战速决是战术。”小弟不再劝,发拷机数字指令。
冯于观望,闲散在四围的豹哥和疤爷的手下,已经各在自己老大身后站位,手中家伙藏在衣底还没亮出来。
豹哥问蛇叔:“真要罔顾我们虹镇面子,护一个小小酒保?”
疤爷冷笑:“连我们长宁帮也不放眼里是伐?”
蛇叔把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跑到我的地盘闹事,无规矩不成方圆,无制度不组帮派,我们衡山派素来奉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他看到门外进来不少手下,底气更足,站起发令:“干!”
兰姐和唐泽瑛躲上楼去了,冯于见三伙帮派的人亮出家伙,多是木棍、水管、折叠弹簧刀、板砖之类杀伤力不强的武器,没带菜刀、砍刀或斧头,也不想把事情闹太过。
开始大混战,场面一度失控,对骂声、扭打声、碰撞声、翻倒声,快把房顶掀了。
冯于看到豹哥及疤爷的手下,五六个朝他围剿而来,抄起椅子驱赶,扔砸过去,再抄起一把。他刚进歌舞厅时,吃过闷亏,被打伤几趟,便随钱凯学了防卫控制和警体格斗。
他拾起地上的木棍,双手握紧,使力专门击打他们的肋骨下端、膝盖后侧、肘关节内侧及胫骨前侧,这些地方会产生巨烈疼痛,但不致命。
他的动作狠准快稳,一棍解决,决不两棍浪费体力。
再次放倒一个时,眼角余光瞄到身后侧,突然冒出个人来,手举水管朝他肩膀打来,冯于心知躲是躲不过了,做好硬扛的打算,却听呯的一声,那人惨叫,头上流血,痛得倒地翻滚。
他看到后面的宋美姗,手里横举瑬金铜铸的关公像,原摆放在吧台上,份量不轻,沾了鲜血。
她不在学堂读书,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冯于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一把拉到自己身后,再观战况,已接近尾声。
帮派斗殴,尤其是在场子内动手,战况最多十五分钟,这也是警察出警的时限,不论输赢,打完就跑路。若是不服,可以互相踩场子再约。
蛇叔已经走了,豹哥、疤爷站起身,互不搭理,出了歌舞厅,叶成新拦住他俩去路,阴沉沉问:“搞啥名堂?伊居然毫发无损,我早先讲好的事体呢?就给我看这?”
豹哥淡淡说:“衡山派突然横插一杠,我带来的人少,落了下风。只能讲,该伊走运道。”疤爷不响。
叶成新厉声嘲讽:“还虹镇、长宁,一个酒保都搞不定,不如改名草包、废物。”
要不是看他爹的面子,敢出言不逊豹哥、疤爷冷哼一声,一甩胳膊走了。
叶成新手插裤袋,抬眼望向宋美姗,他做事严谨,自然还留有后手!
兰姐和唐泽瑛从楼上下来,侍应生,促酒阿妹,陪酒女、舞女等也从四面八方出现。二三十人打群架,歌舞厅内损毁严重,到处是摔散架的椅凳,一地厚厚的玻璃渣。茍百惠拿了碘酒、纱布、酒精棉花、胶带等,匆匆走到冯于面前,打量他问:“哪里受伤了?”话音刚落,她看到他身后的宋美姗,愣了愣,一时情急没顾上其它。
宋美姗还在不解冯于在歌舞厅上班,为啥要瞒牢她,更没想到竟在此地撞见茍百惠,她穿着套装制服,浓装艳抹,完全变样了,还有对冯于焦急的关心,都令她大吃一惊、敏感多疑。
冯于接过碘酒,纱布和胶带,宋美姗的手指、被关公像划了条口子,他替她擦碘酒包住,低声说:“侬先返学堂,周末回家一趟,我再向侬解释。”
宋美姗点头,她也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一位穿深灰闪银毛呢裙的时髦美妇,拦到面前问:“侬是冯于的妹妹?”
跟个妈咪似的!她睬也不睬,出了歌舞厅,阳光洒在台阶上,叶成新在抽香烟,她走到他面前,似笑非笑盯着他,忽然勾勾手指:“低下头来。”
叶成新低下头,“啪”地一声响,右侧脸颊火辣辣的烧,嘴里的香烟也被打飞了。他痛的眯眼问:“为啥?”
“不为啥,就想扇侬!”宋美姗转身,头也不回走了。
兰姐、唐泽瑛叫冯于到包房,开门见山:“玛雅歌舞厅因这场斗殴,损失惨重。玻璃吧台、桌椅、地毯、墙面、进口音箱、旋转灯氛围灯都要换新,寻了装修公司报价,装修加设备整体落地,需要八万块。斗殴的帮派我会上门讨说法要赔偿,但此趟因侬而起,侬也要承担起责任,最少两万块要赔偿的。”
两万块!简直天文数字。冯于语气平静:“我没钞票。”
“没钞票?”兰姐极力撺掇:“没关系!我给侬指一条明路,去花姐在澳门路的会所,伺候好里向的客人,一夜天收入上万,不是不可能。”
冯于冷笑:“要哪能伺候?以身饲虎?”
“花姐的会所与别处不同的地方,主要客户是富婆,婚姻空虚,掌握财富。侬长得帅,但帅只是门槛,要让女人舍得为侬一掷千金,懂事、贴心、真诚,守秘,知分寸,晓进退。要让伊拉爱侬、吃侬、离不开侬!这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不是人人能学到精髓的,还需要智商、情商和逆商。”
“所以,为了让我上钩,去会所卖身陪富婆,走向堕落的深渊,不惜联合虹镇和长宁帮派,一起给我设这样大的局。”冯于咬牙问:“是啥人的主意要毁了我?”
兰姐不答,只说:“阿于,我晓得侬是个聪明人,学啥会啥,侬是条龙,但现在龙居浅水遭虾戏,侬是只虎,但虎落平阳被犬欺。人要学会面对现实,忍辱负重,人家勾践卧薪尝胆十年,还有个啥人,装孙子装了四十一年。”
唐泽瑛插话:“司马懿。”
“都是狠人,只有对自己狠,才能蛟龙得水,虎归深山。”兰姐说:“阿于,我看好侬,赚大钱只是早晚问题,但现在的问题要现在解决,否则侬走不到赚大钱的这天。”
冯于说:“侬不要用糖衣炮弹迷惑我。我被做局诬陷,遭到敲诈,这是明目张胆的犯罪,我完全可以报警处理。”
“报警?”兰姐和唐泽瑛相视一笑,兰姐摇头说:“我刚刚还讲侬是个聪明人,现在我要收回这句话。”她吃口茶,忽然说:“我看到侬妹妹,叫宋美姗是伐!真是个美人胚子。”
冯于脸色大变:“敢动我妹妹,那试试看。”
“我随口一讲,侬倒当真了。”兰姐笑说:“一个月内凑足两万块,不是易事!不要怪兰姐心狠,反正路我帮侬带到了,哪能走就看侬的决心!”
冯于离开包房,走进吧台后面小房间,脱掉香槟色衬衣和黑马甲,套上毛衣和滑雪衫,他心绪繁杂,默默坐着,不晓过去多久,他出来时,看到兰姐带了个年轻男孩,拍手让众人围簇到跟前,宣布说:“这是新来的调酒师Jason,将接替冯于的工作”冯于半肩背了包,走出歌舞厅,略站了站,这是个什么阴间地方,连阳光也止步于台阶,不肯往前多普照一寸。
他的拷机哔哔响,是窦沪生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公共电话亭拨通打回去,冯于说:“窦老师”被窦沪生打断,难得喉咙响:“考虑好了伐?上趟讲的计算机广场租摊位的事体?三月十八号正式营业,招商截止到这月二十八号。我专门去打听过,留下来风水好的摊位没几只了。”
冯于心底很难受,想告诉窦沪生,不是他不愿意开启新的人生,而是又有了新的负累,两万块的巨债,将他压得死死的,难以翻身。
但他终究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