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二章交易
叶成新约宋美姗吃饭,讲明有关冯于的事,要不要听,要听就上车。
他开了一辆桑塔纳,停在锦江饭店,但并没打算进去,而是和宋美姗并肩往陕西南路走。陕西南路正宗点讲也算小马路,一楼门面房做生意,二楼以上市民居住。
感觉天在下雨,一点点小雨,宋美姗抬头,原来走在人家晾衣杆子下,挂的粉红大牡丹床单不断滴水。她看到一家外贸鞋店,橱窗展示各种皮鞋,款式新潮,估计也是从华亭路批发来的广州货,不起眼的角落里,却摆了红缎子鞋,鞋头绣四季花。是陈经济私藏潘金莲的那双绣鞋儿,曲似天边新月,红如退瓣莲花。
走到一幢赤红砖墙的洋房前,招牌黑底金字:红房子西菜馆。在上海有个口号:吃西菜,到红房子。能坐进去已是体面身家。
宋美姗并未表现的兴奋,穿燕尾服的侍应生过来领座,叶成新提早一天预定,位置靠窗,视野优越。
桌上铺白色桌布,面对面摆好两套银质餐具,纤尘不染。宋美姗脱了薄呢大衣坐下,午后阳光尚可,水晶灯调暗,点亮了烛台。
叶成新递给宋美姗菜单,她不接,他便点了罗宋汤、法式焗蜗牛、炸猪排、腓力牛排,什锦色拉,一瓶红酒,侍应生送来一小篮白脱面包。
宋美姗对吃没兴趣,只说:“可以讲了。”
叶成新答非所问:“我今天生日。2月28日。美姗,送我一个祝福。”
“侬姆妈的受难日,有啥好祝福的!”
叶成新就知道对她不要抱有幻想,他摇晃高脚杯中的酒液,然后问:“非要在吃饭前讲么?实在影响食欲。”
“不讲我走了。”宋美姗出言威胁。
“冯于欠债两万块,一个月内必须还清。”
“骗子。”宋美姗根本不信:“我哥哥黄赌毒半分勿碰,作风向来规矩,哪会欠下两万块外债?”
“前两天侬不是亲眼目睹了!冯于公然同虹镇老街的豹哥、长宁帮的疤爷抢女人,在玛雅歌舞厅与伊拉斗殴,店内设施损毁严重。清算下来的赔偿,自然由肇事者分摊。兰姐也算讲义气,晓得冯于手头拮据,只象征性收两万块意思下,已是格外留情面。”叶成新说。
“我哥哥绝对不会做出抢女人这种事体,还是帮派大佬的相好,伊更不屑做。”宋美姗盯着他说:“肯定有人设局敲诈,我要报案。根据《刑法》第154条,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报案?侬有证据伐?”叶成新笑笑:“更况帮派最痛恨的就是惊动警察,一定会给点颜色看看。侬再想想,既然设局下套,自然天衣无缝,岂会留下半点把柄!”
侍应生送来罗宋汤和炸猪排,叶成新舀了一碗递她面前,浓稠通红,散发出甜酸的香味。但宋美姗一点胃口也无,她问:“侬也参与其中?”
“现在追究这些不重要。”他慢条斯理地说:“想想两万块哪能还?过了期限还不出,后果”他顿了一下:“宋美姗可能忘记了,但十三岁的宋若岚,一定记忆犹新。”
宋美姗面孔的血色瞬间褪尽,像看到地狱来的魔鬼,目光尽透恐怖,骇笑问:“你怎会知道宋若岚?”
“我哪能晓得?”叶成新有些得意,一刀一刀切炸猪排:“我老早就晓得了,还是侬初中辰光。”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揭密时刻,他说:“宋若岚的生父叫宋云璋、生母叫李玉凤。经营地产、金融、做五金出口生意,有三家工厂,也算上流阶层了,住九龙塘嘉道理道花园别墅,另还有三套房产,伊自幼由冯于的姆妈冯阿妹悉心照顾,过着衣食无忧的大小姐生活。但是,1987年香港股灾,伊家道破产,欠下巨债,父母跳楼自杀,伊被黑社会抓去虐待抵债,冯阿妹救伊出魔窟,一起逃到上海,为伊改名换姓、换了种身份生活”
"不要讲了!"宋美姗捂住耳朵,低头闭上眼睛,她以为自己好了伤疤忘了痛,其实并没有!
叶成新切好猪排、浇上辣酱油,端盘递到她面前。她说:“我没胃口。”
“所以我之前提醒了,非要在吃饭前讲么,实在影响食欲。”叶成新开始切另一份炸猪排,摇摇头说:“侬从来不信我!”
宋美姗吃口红酒,极力稳定心神,然后问:“叶成新,侬到底有啥目的?”
他不答,似想起什么,微笑说:“我听讲兰姐,给冯于指了一条赚钱明路,还掉这两万块,指日可待!”
“啥明路?”
“一个供富婆消遣娱乐的顶级会所,需要男侍应。”叶成新语带嘲弄:“香港叫鸭子、鸭仔、牛郎。”
“这是违法的,上海严禁此类有偿交易,抓到按流氓罪惩处。”
叶成新笑:“听讲冯于今天下午六点钟,将去会所报道,就祈祷伊老天保佑,自求多福吧!”
“不可以!”宋美姗站起要跑。
“莫慌,辰光还早,我话也没讲完。”他让她坐下,接着说:“宋美姗,侬只要答应我一个要求,这两万块我来替伊还!”
“啥要求?”
“做我女朋友。”叶成新说:“正正经经的女朋友,以后要结婚的这种!”
“为啥是我?”宋美姗问。
“侬晓得侬有多特别伐?我头一趟见到侬,就被牢牢吸引住。侬像一头伤痕累累的孤狼,凶得要命,啥人靠近就要咬一口。”他低头切蜗牛说:“我亲娘死得早,阿爸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再加后母旁边调唆,我隔三差五就遭一顿毒打,揍我啥借口都有,最常拿我同冯于对比,伊考试又是第一名,竞赛又拿冠军!每趟一讲到伊,阿爸下手狠得要命,要往死里打。”
讲到这里,他似乎也吃不去了,冷笑说:“既生瑜,何生亮!因为冯于,我活在伊的阴影里,我的人生充满疼痛,我恨伊!”这番剖白只是小插曲,他继续说:“一开始我还挣扎反抗,打得更加凶残,久而久之,我成了一头被驯服的狼,对爷娘言听计从,俯首称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