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于少年 正文 第七三章 向生
第七三章向生
曾堕落万丈深渊的人，遍体鳞伤爬出来后，就很难于人共情了。
叶成新絮絮叨叨的苦难，听得宋美姗可笑，她只觉不耐烦：“这世间有几个人活得容易过，侬比大多数人好太多了，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要去寻哥哥，先走一步。”
“哥哥？”叶成新被她的态度激怒，明明在把伤口显给她看，她不关怀，反当他跳梁小丑，冷笑一声：“啥哥哥？情哥哥对伐！”
宋美姗怔住，这神经病，话里几个意思？
“不要瞎讲八讲。”
叶成新偏要揭发，以挫她锐气：“身边的熟人被那
你们
亲兄妹名头蒙蔽，看不透内里门道。只有我晓得那底细，撕开这层遮羞布，看透那
你们
两个人太容易，最近更是装也不装了！但是宋美姗，侬不可以和冯于谈恋爱！”
“为啥不可以？”
他叉起蜗牛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嘴唇异常鲜红。
宋美姗以为他又戏弄她，他却出乎意外开口：“冯于的爷娘因侬而死，万一哪天真相拆穿，侬觉着伊恨不恨侬？”
厅里放着钢琴曲《水边的阿狄丽娜》，四周邻座桌不晓聊到啥有趣的话题，突然咭咭笑起来。锋锐的刀叉和白瓷盘不经意相碰，一声清脆的颤响。
她方才还嫌吵，现在音浪突然没了，侍应生送来牛排，一团半生的血肉，看着可怖，她问：“冯于的爷娘死于车祸，怎是因我而死？”
“侬爷娘还不清的高利贷，以为逃到内地，就好躲过去？纯属做梦。香港和胜和发了追杀令，车子早被人动过手脚，本来打算一锅端除掉那全家，偏生侬和冯于捡回一条命，可伊爷娘就没介好运气了。”
今天太刺激了，叶成新说的一桩桩一件件，她听到现在还活着，真是命硬，感到荒谬、不可置信：“叶成新，侬为啥晓得这些？”
“和胜和到内地寻人，最便捷的方法，就是和本地帮派合作，事后分酬。我阿爸在虹镇老街圈子有话语权的。”叶成新说：“宋美姗，敢不敢承认，冯于的家破人亡，全是侬造成的！假使没有侬，伊爷娘不会死，伊也不用停学、不用进厂组装电子琴、不用打好几份零工透支身体、不用居无定所、不用去歌舞厅讨生活、不用欠下两万块，被迫卖身还债。伊本该拥有更好的人生，却因侬悉数尽毁！哪一天真相戳穿，伊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恨得想杀了侬？”
“叶成新，我想杀了侬，就可以一了百了。”宋美姗握紧手里叉子，只要刺进他脖颈脆弱的大动脉，所有关乎她的秘密，将以血溅当场的方式终结。
“杀了我？”他像听天方夜谭笑了：“我等侬决定。”
宋美姗很快说：“叶成新，我答应做侬女朋友，但要替冯于还清歌舞厅的两万块。这笔交易要保密，不许讲出去。”
“交易？”他摇头不认同：“这不是交易，是爱情啊！”
南京西路1213弄华业大楼。冯于走进电梯，电梯女工打招呼：“到五楼，刘先生家？”
冯于摇头说：“不是，我去七楼杨小姐家。”
女工打量他两眼，拉拢铁栅门，笑嘻嘻说：“哦呦，我懂的！”伸手扳动把手，电梯轰隆隆慢腾腾上升，到了七楼哐档巨响。
冯于说：“阿姨不要误会，我有女朋友了。”这才走出电梯，去敲门。
一个年轻女人开了门，他先打招呼：“宝妮姐好。”把礼物交给送拖鞋来的保姆。
杨宝妮上下看着他笑说：“两年不见，成熟交关。”来之前，他去理发店剪个板寸，气质偏硬朗。
杨宝妮在英国刚结婚，烫了一头小卷发，已是妇人风韵，这趟带丈夫回来见家人。她领他往书房，催促说：“阿爷在书房等侬！不要紧张，有啥讲啥就好。”
书房门没关严，一推吱呀开了，这种老式洋楼，从钢窗蜡地，到贴花墙纸，从柚门铜手，到老派家什，全是白马过隙、岁月流痕。
冯于看到书桌后站着位老先生，皮骨瘦削，但目光炯炯，一身绸锻唐装，挥毫落纸。
杨宝妮给他俩做介绍：“我阿爷，这就是我讲的冯于。”
“冯于，这名字有啥来历？”阿爷放下笔墨，就盆汏手。
“取字折花逢驿使，寄于陇头人。有思念祝福之意。”
阿爷点头，擦手时说：“宝妮，去客厅橱窗三层有只锡皮罐子，里装的雨前龙井，泡两碗来。”
杨宝妮答应去了，阿爷请他坐沙发，待坐定后，慢慢问他几岁了？现住哪里？平常还读书伐？工作如何？以后有啥打算？
冯于原以为他会问自己过往经历，但见只字不题，反倒心生敬重，他确实不愿借用苦难博取同情，再用同情绑架利益。这会很伤自尊。他定定神说：“我今年23岁，租住朋友家的一间房间，自考取得交大本科学历，原在歌舞厅当调酒师，这两天辞掉了，正在犹豫是否要创业。”
杨宝妮泡了茶进来，拿本书坐到窗前看。
阿爷欢喜他的言简意赅，吃口茶问：“讲讲看，打算创业哪方面？”
冯于说：“福州路科技书店建成计算机市场，三月十八日正式对外营业，主营售卖品牌电脑，装机配件、数码电子产品。我打算以个体经营小商户的身份，租下一个摊位，除卖各种配件外，核心业务主推电脑组装。”
阿爷对新事物有好奇心，不确定问：“侬还会电脑组装？我听说这方面人才不多，只有名校计算机系学生，或研究所技术员，会得组装电脑。侬是从哪里学的？”
冯于坦言：“我自考的专业是计算机技术与应用，理论知识还算过硬。高中的恩师引我进学堂机房练习实操，内有几台286电脑，后又添置386，再到486。每趟出故障，都寻我来维修，辰光一长，熟能生巧，就不成难事。现在市面品牌机性能低、价钿高，老百姓消费不起。而我的组装机，性能高，价钿只有品牌机的一半。深广电脑市场起步早、发展快，组装机需求量庞大。这也是上海三到五年后的现状。我有硬件技术，有购货来源，抓住此趟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不想后悔！”
阿爷指向书桌，然后说：“宝妮这次回来，从美国带了台电脑给我用。侬来看看性能如何？”
冯于心知肚明阿爷在考验他，佯装不知，打开电脑，输DOS指令运行，很快表情变了，键盘一阵噼啪响，他的眼神放光，嘴角扬起，忽然望向杨宝妮：“宝妮姐，这台电脑相当不便宜吧？”
杨宝妮问：“哪能讲？”
“Pentium-100、内存32MB、SCSI硬盘、2XCD-ROM、SoundBlaster,AWE32声卡、17寸CRT显示器。没个三五万'”
杨宝妮连忙打断，朝他使眼色，皱着眉笑：“不要讲了，再讲老爷子要肉麻了。”
阿爷问：“宝妮，伊讲的对伐？”
“全部正确。”杨宝妮坚起大姆指。
正巧电话铃声响，阿爷接起嘀咕几句挂断，朝他俩说：“我要去见一位老朋友，那随便。”杨宝妮伺候他穿外套戴帽子，送他出门。
冯于来的目的不单纯，他希望得到阿爷的资助，甚至把杨家当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在于阿爷的对话中，他无数次想提钱，却无数次咽回去，他做不到。
阿爷走后，他反倒松口气，探索够了这台顶配电脑，已要近黄昏，他还有地方要去，起身告辞。
杨宝妮让他等等，她进到房间，片刻后出来，交给他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信封。
“这是”冯于愣在当场。
“信封里有一万五千块。一万块是阿爷的、五千块是我的。”杨宝妮微笑说：“阿爷从前也是白手起家，晓得创业的艰难，听了侬的想法后，感觉非常有前景，希望这些钞票、能带侬走出目前的困境！”
冯于眼底发潮，喉咙干哑，一时讲不出话来，片刻后想起什么，连忙从背包里掏出纸笔，飞快写了张借条，给杨宝妮说：“我一定会还的，如果生意做得好，后续分成再谈。”
杨宝妮笑笑收下。
宋美姗赶到澳门路，天色昏黑，满街霓虹迷离，她按叶成新给的门牌号一路走，走到888号，是个叫天使之城的会所，门前真是壮观，一排豪车停在路缘石边。
会所正放《忘情水》这首歌：
给我一杯忘情水/换我一生不伤悲/就算我会喝醉，就算我会心碎，不会看见我流泪。
宋美姗不明白，既然都想喝忘情水，还来这里做什么？
没有答案！三四年轻男公关，站在会所门前抽烟，皆穿雪白衬衫，下摆掖在黑色喇叭裤里，束一根黑皮带，黑尖头皮鞋，干净清爽的不像样。
宋美姗辨认他们的长相，美男果然都有共通之处，其中一个和冯于相像，黄黯灯光下，烟雾氤氲他的面孔，是不是他？难道她来晚了？
她顿时气急败坏，不管不顾冲到他跟前，一把攥住他的领带往下扯，他本能的低下头，她仰起脸，他发型郭富城头，雪白的皮肤，尖翘的鼻头，鲜红的嘴唇，一双深情眼，神情破碎地看着她，不是冯于！他刚强的要命，不会软声唤她：“姐姐！”
宋美姗松开手，抚两下领带的褶皱：“乖，姐下次来点你。”要命！她刚到门口就色令智昏了。
这简直是西游记里的盘丝洞，一群迷人的男蜘蛛精。
她恪守原则问：“今天来的新公关，名字有无叫冯于的？”
“找什么冯于！我叫李渔，我不好嘛？”刚被她抓领带的那位，眼里春池要溢。
“你也蛮好的，可惜我没钱。”宋美姗把左右两侧衣袋翻出反面给他看，立证自己是个穷人。
一辆凯迪拉克帝威“嘶”一声停下，男公关迅速抛掉手中半根烟，飞快朝车门奔去。徒留她孤零零站着，现实过于残酷了。
肩膀被用力一拍，听到说：“侬蹲牢此地做啥？”她回头，抹抹眼睛，再定睛细看，没错是冯于，他新剪的板寸头，短碎，硬朗，有一种少年感。
宋美姗拉了他疾步走，走不到十步，冯于拽住她停在路灯下，面色阴沉问：“再问一遍，不在学堂读书，跑来会所做啥？”
她不答反问：“侬来做啥？”
是呀！他为啥要来！他从杨宝妮家出来，鬼始神差乘公交车来到此地，然后坐在会所对面的路缘石上，边抽烟，边看着那几个男公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