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爷叔,戴了一副噶梁,晃悠悠走过来,东瞧西望后说:“懂行的人在伐?我想给儿子配一台电脑。”
冯于领他进店坐。陈豆豆几个边上旁听,胖头鱼和长脚会得胡说海吹,把窦沪生唬得一愣一愣,陈春则去书店买书。
杨宝妮初见宋美姗,微笑着与她握手:“听冯于讲,侬在复旦大学读法律系,曹炳时教授认得伐?”
“当然认得,是我的导师。”
“伊同哥大法学院的StanleyB.Lubman教授,合作关于中国法研究的项目,听说会派一到两名学生过去见习,可以跟牢教授参于卷宗归档,法条整理,查寻外文资料及翻译工作,对自身学术能力提升,资源积累和人脉搭建,都将增益侬未来的职业发展。”杨宝妮真诚说:“机会稍纵即逝,一定要懂得把握,就是另一种人生。”
宋美姗点头:“谢谢宝妮姐的建议,我确实也在向曹教授争取这趟难得的机会。”
“祝侬心想事成。”杨宝妮笑说:“等到了哥大法学院,我介绍R.RandleEdwards和BenjaminL.Liebman教授给侬认识,都是中国法律问题的权威专家,也是亦师亦友的长辈。”
中年爷叔付了定金,喜笑颜开走出来,胖头鱼喊了句:“爷叔为儿子下血本唻。”
“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爷叔的背影,瞬间人间清醒。
冯于说:“这句话我要打成铜牌,当成广告贴在门上,比吆喝一万句还顶用。”
“好主意!”众人笑起来。
晚上关了店门,冯于、宋美姗、陈豆豆、陶磊、钱凯,去了福州路浙江中路转角的王宝和酒家。在一楼靠窗座了,两壶花雕黄酒,白斩鸡,肉卤百叶结,卤豆干,发芽豆,还点了一盘棕黄色熏鱼。
三月份还是有点寒凉的,吃黄酒心底暖热。陈豆豆先看出玄机:“于哥,侬头颈哪能会事体?吃啥过敏了?”
宋美姗面孔一红,冯于还算淡定:“臭虫咬的。”
“怪不得要另外租房。”陈豆豆接着问:“寻好住处了伐?”
“寻好了。”冯于搬出庄达生家的房子,还是觉得蛮可惜,但庄达生姆妈态度十分强硬,因为有一天夜里听了壁角,对“兄妹乱伦”深恶痛绝,一点商量余地也没。现在住的地方,是栋老洋房的其中一间,据说当年给佣人住的。
钱凯想起说:“于哥,冯小玉的案子终于判了。判定钱有为强奸未遂罪,有期徒刑五年,不得缓刑。那娘娘不服,还要上诉。其实已经算顶格判了,再上诉最多维持原判,不会有变化。要么侬也劝劝那娘娘,赶紧翻篇吧,展开新生活,再这样折腾下去,冯小玉的精神状态堪忧。”
冯于吃口酒:“我劝过几趟了,娘娘油盐不尽,伊也钻进了牛角尖。”
宋美姗说:“其实伊更多的,是无法面对自己吧,因为伊的引狼入室,给女儿造成伤害。”
冯于挟熏鱼给她吃,宋美姗尝尝说:“太甜了,还是光明邨的熏鱼一只鼎。”
“肉多嫌肥。”冯于把她颊边一缕散发捊到耳后,她朝他抿唇笑。
“我怎么觉着气氛有点不对劲。”钱凯说,到底是搞刑侦的警察,敏锐度过高。
陈豆豆说:“玛雅歌舞厅又营业了,打电话到家里来寻茍百惠,让去上班,我们才晓得伊在做促酒女。”
冯于问:“伊还去伐?”
“不去了,天天在洗头房待着。”
钱凯问:“于哥,我记起来,这家叫玛雅的歌舞厅,不是敲侬一笔两万块的装修费?侬还来询问我算不算敲诈勒索,后来哪能解决了?”
“歌舞厅的老板娘兰姐,有天拷我,讲不用赔了。虹镇老街帮派搞出的事体,伊拉自家吃尽。”冯于笑说:“我顿时一身轻,拉了美姗就往龙华寺烧高香。”
陈豆豆问:“钱凯,听说过一句流行话,现在上海滩,白天白道,夜里黑道,那人民警察也不管一管?”
钱凯笑笑,吃酒不响。
出了酒家,陈豆豆、钱凯、陶磊招手拦一辆出租车离去,冯于拉着宋美姗沿街走,忽然嗅到一股清甜香味,这样的深夜,小贩仍在卖海棠糕。
“要吃伐?”冯于问。宋美姗摇摇头,讲起来福州路和南京东路仅隔一条马路,南京东路可谓夜夜笙歌,福州路却低调静谧,行人寥寥。
老洋房住的人多,更不隔音,但奇怪的是,大家反倒见怪不怪,接受度更高。
隔壁房的胖阿姨,穿了一身摇粒绒睡衣裤,出来泼残水,看到他俩,满脸笑眯眯:“小情侣回来了。”
他俩也笑着打招呼,进房间洗漱后,拉灭灯,月光在窗台清辉流丽,有人在吹笛子,立刻有人大吼:“寻死啊,几点钟了,还不困觉!”
有野猫在扒纱窗,嘶拉嘶拉响,忽然有人叩门,咚咚咚三下,又没声音了。房东交待过,楼里有个疯女人,别的都不做,就欢喜夜里敲人门,也只敲三下,敲完便走。听说是和情人私奔的暗号,结局反正是个悲剧。
“等我赚到钱,首要任务就是买一套房。”冯于突然开口,宋美姗正开心脱他衣裳,温顺地说:“好,最好带个小院子,种几株栀子花。”
“今天茍百惠来寻我,洗头房打算关停,想来店里帮忙,正正经经有一份职业,伊手脚勤快,在歌舞厅做促酒女业绩不错,接待顾客方面也没问题。最近装机单子多,我忙不过来,正想有个人能揽下店里所有杂事,别人我还不大放心,伊至少知根知底!”冯于问:“美姗,侬觉着呢?”
“我没问题。”宋美姗跨上他的身,头俯在他胸前,一颗颗解纽扣,笑说:“我晓得茍百惠欢喜侬!”
冯于微怔:“不会吧!伊讲有男朋友了。”
宋美姗的手,撩进白衬衫内,抚摸他的腰腹,像一块包裹丝绒布的钢板,她俯首凑近咬吮,她的手指有雪花膏的冷香和柔腻。
冯于喘口气问:“不是讲好好困觉?侬又要哪能?”
宋美姗“嗯”了一声:“侬好好困觉,勿用管我!我会得自娱自乐。”
冯于没动作,他倒要看看,她到底怎样自娱自乐他终于忍不住,咬着牙一字一顿:“宋美姗,松开我。”
这女人在他身上,简直无恶不作。
宋美姗“啪”的拉灯绳,顿时满室光明,她跳下床,找到照相机,冯于的手被黑皮带、结结实实捆住,衬衫大敞,裤褪到半,冷白皮肤透红,眼眸乌黑,皱起眉,神情略狼狈,冷冷地警告:“宋美姗,松开我,回头是岸还来得及!”
宋美姗佯装听不懂,各种角度狂拍,然后心满意足地收手。
关掉灯,黑暗侵袭,她狠狠亲他的嘴唇:“哥哥,我就指望这几张照片,撑过美国度日如年的三个月。”
冯于换了一条Bally的鳄鱼皮皮带,白衬衫塞进裤里,再把皮带束紧,穿上皮尔卡丹西装,下楼走出客厅,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甜媚的香气弥漫着。
院门外有一辆轿车等候多时,胖头鱼和长脚亦是西装革履,抽着烟嘀嘀咕咕,看到他过来,胖头鱼递给他一张入场券:“市政部门在东方明珠塔下,举办香港回归焰火晚会,送了侬一张票,讲一定要去,务必参加。”
冯于问:“就一张?”这不是政府部门的风格,至少两张打底。
长脚说:“香港回归,举国欢庆,有一张已经很给面子了。”
冯于没多纠缠这个问题,他今天有更重要的事做,长脚开车,到了美罗城,美罗城才刚峻工,独特标志是一颗巨型的水晶球。他们三个匆匆往里走,走进办公室,已经坐着十数人,有市政经委的领导,有开发商蓝天集团,有运营公司百脑汇。冯于上前同他们握手寒暄,互递名片。
美罗城的二、三楼将做为电脑商城,主营品牌机,通讯设备,电脑组装的专业商场,这是上海第一处可与广州太平洋电脑城相抗衡的专营场所,前景不可限量。
冯于来的目的,就是要在二三楼租下场地,越大越好,他要赶在别家嗅到商机前,先抢占地盘。
叶成新是经委代表,手指挟着香烟,抽一口,越过腾腾迷雾盯牢他,面孔阴晴不定,然后问:“冯总,宋美姗啥辰光回来?”
“我哪里晓得。”冯于看着手里的租赁合同,心不在焉地说。
他冷笑一声,将烟蒂狠狠碾碎在烟灰缸里:“我可听讲,伊这两天回国,老早讲三个月就回来,到现在三年了。这个女骗子,胆敢和我玩阴的,我有的是辰光慢慢和那白相。”
冯于不理他,这场会议一直持续开到黄昏时分,才达成一致。他走出美罗城,看看腕表,坐进车里,朝长脚说:“去东方明珠。”
他摇下车窗,让风吹进来,一路张灯结彩,插满五星红旗和紫荆花旗,越往浦东车辆越多,从过桥隧道开始堵,胖头鱼递给他面包和水,他吃完,闭目睡了,再醒过来,终于到了渡家嘴,他下车,跟着接待小姐,往东方明珠底层的露天广场走,验过票后被带到各界代表席位,他按座位号坐下,放眼而望,外围滨江步道挤得人山人海,黄浦江面上,游船、轮渡甲板上满是人,江对岸亦是密密麻麻,冯于感觉自己从未见过这么多人。
晚会八点钟准时开始,冯于所在的代表席位,除他旁边空着,早已坐无虚席。他听着东方之珠,看着LED大屏播放香港回归画面,天已经黑了,却出璀璨。
冯于看看表,他旁边位置有人坐了,七月一日零点升旗,顿时鸦雀无声,唯有国歌宏亮,江主席开始发表交接仪式。
仪式完毕,静等燃放焰火,主持人们在倒计时,十、九、八三、二、一。
突然所有灯光关闭,冯于猝不及防被人搂住脖颈,嘴唇被狠狠吻住。大片的火树银花腾空而起,照亮天,照亮地,照亮黄浦江,照亮万国建筑,照亮每一张笑脸。
也照亮了冯于的眼睛,吻着他的是宋美姗。
她回来了,如香港回归,回到他的怀抱。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