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精回到蟾宫路后,人们惊奇地发现曾经的“邪路”再不会把人变成怪物,并且在一夜之间,蟾宫路的路面两侧,连绵开出了生机勃勃的小红花,既不阻挡路面,又为街景平添了几分热闹美好。木道长还带着他的小道僮们专程来给蟾宫路正名,告诉所有人,蟾宫路再无危险,可放心来往,顺便收了一大堆不明真相的群众们送来的各种酬礼,死性不改。为妖气所侵的受害者们,除了已成傀儡的无力回天,由亲人悲恸安葬之外,包括唐公子在内的其他人全部恢复如常,唐夫人喜出望外,专门在家门口派米三天周济穷困,以庆祝独子康复,她也没有忘记鲁正,从医馆里将他接进唐府,请了专人照看,再不令他孤身一人。
我在一个天气不错的日子也往蟾宫路上走了一遭,带着两个小家伙,虽然我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个善意的东西,一路护送我们走完全程。
浆糊跟我说,阿癞比从前高兴多了。
除了以上这些,我做的更重要的一件事,是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装修我的府邸。
出于个人习惯再加一点思乡情怀,我亲笔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不停”二字,让胖三斤带去装裱妥当,替换了大门口的“国主府邸”,两个小魔怪也很给力,曾经干涸乌糟的荷塘如今注满明透的清水,漂浮着我新买回来的各种水生植物,还有一群五彩斑斓的金鱼,浆糊的功劳;碍眼的野草也一根不留,未知对于火焰的控制比我想象中好,除了把胖三斤的袍子烧了个洞,整个除草过程中没有别的事故,所有“开垦”出来的空地我全部拿来种植各种蔬菜水果,还专门搭了个架子打算种葡萄,虽然目前只买到土豆茄子大白菜的种子。唐夫人没有食言,真的派人来把每个房间都翻新了一遍,还送了我一堆看起来不便宜的家具,顶楼也按我的意思改造成了宽敞雅致的茶室,以后就可以在崭新的竹帘的拥抱中赏远方风景,品茶小憩。
我花了差不多一个月时间,硬是把一个破烂的国主府邸成功改造成另一处“不停”。其中的劳心劳力不提,还得随时应付喋喋不休的敖炽,这厮好像整天都很闲,随时都让信龙传话,内容无非是问我们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帅男人来找我搭讪等等,我问他龙王的情况,他说没醒,但情况也没有恶化,各路高手正在尽力医治中,无藏青霜至今没露面,南海西海两位龙王来探看过几次,他还回过一次忘川,不停一切安好,赵公子说纸片儿因为太想念我们把自己都哭湿了,拿吹风机吹了好久才干。还让我放心,有他在,不停就安全。纸片儿说赵公子天天都在研究新菜谱,说等老板娘回来就有更多好吃的了。九厥依然没消息,赵公子说我们走后没几天九厥就突然不见了,还有甲乙也是,又不帮忙干活又不大说话,每天不是在院子里发呆,就是出门乱跑,有时十来天都不回来。一个比一个不靠谱。当然,敖炽没有跟他们说东海发生了什么变故,也没有说我已经被关进了鱼门国,只让他们看好不停,等我们一家四口回来。
其实我很想跟信龙说“我非常非常非常想念你们每一个人”,但终是没有说出口,只是拿出惯有的淡然冷静要敖炽小心过日子,要是我回去在他身上发现任何跟东海三四五六公主有关的证据,我就扒了他的龙皮,再带着孩子离家出走。
有些想念,不必宣之于口。心里念着,也就是了。
两个小魔怪倒是越来越习惯这里的生活,还异口同声地说这里比东海好多了,整天骑着阿灯到处转悠,今天跟这条街卖烤红薯的大娘混熟了,明天跟那条街捏面人儿的大叔打成一片,每天回家时身上少不得一堆别人送的零食跟玩具。两个家伙嘴甜,模样儿又讨喜,凡是跟他们聊过天儿的,没有一个不喜欢他们,还说这么小的孩子就会说话还这么聪明,长大了可不得了,至于阿灯,众人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诧,只当它是个稀奇的活物,跟猫狗也差不离,还问浆糊是不是你娘从北坊的诡肆给你们买的。然后我才知道,在北坊还有这么一个专卖稀奇物件的集市,回头闲下来我肯定要去逛逛的,买买买是女人的天性,到哪里都不会改变。另外,我对所有人隐瞒了自己的身份,还使了个障眼法,在新“不停”的旁边用施了法的彩纸“折”了一座跟原来的国主府邸一模一样的建筑,再设下结界,无人可入,若有人经过,眼中还是那座空空如也的国主府。偷梁换柱,神鬼不知。反正,个把月来,没人识破,都以为是国主府邸旁边的旧宅被人翻新,不但住进了新主人,还将宅子挂了个“不停”的名号,也不知是做哪行生意。
反正,我就这般低调地安顿下来,并严令所有知道我身份的人不得泄露。也叮嘱两个小家伙,如果有人问你妈是做啥的,就说生意人,问做哪门生意,就说哪门赚钱做哪门,问你爹在哪儿,就说出远门入货去了,我们一家刚从外头迁来鱼门国,除此之外一概以微笑拒绝回答。
我终是把“鱼门国主”的头衔硬生生地藏起来,完美回归老板娘,但暂时没想好做哪门生意。胖三斤说教我做包子馒头,当个包子西施再好不过,唐夫人建议我跟她学习修桥铺路,十年八年后必有所成,老不死的木道长建议我去天仙观兼职,说再没有比替人降妖除魔更容易赚钱的,大不了跟我三七分账,他出去揽生意,我来搞定。
三个不靠谱的东西都被我赶走了。
除了以上这些,我在蟾宫路事件平息后的第二天,又去了一趟弥弥村,凭记忆找到那个山洞,可在里头绕了无数圈也找不到那个绑住聂巧人的寒冰洞府。不知他冻死了没有。
坐在田埂上,打量这个荒凉透顶的村落,我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在上头胡乱写下“四坊,官府,天衣侯,弥弥村,冰柱,女人绣的鲈字……龙门。”各种看起来毫无关联的词语从笔尖散落出来,我目前找不到它们彼此间的任何牵连,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世界,正常到我快忘记它的来历蹊跷,谜团成雾。为何东海龙族的法典上,犯了重罪的人要被流放到这里当国主?!
我想到太阳下山都想不出个头绪,索性不想了,兵来将挡吧。
虽然没能在弥弥村找到聂巧人,可几天之后,我嫌胖三斤天天早上都让我喝小米粥太单调,遂自己跑出去觅食,却在清晨的一间名为“好再来”的早点铺前,意外看到了正坐在铺子里喝豆浆的他,看起来四肢齐全,无伤无痛,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死样子。
我坐到他旁边,也喊了一碗豆浆,笑问:“聂大人,豆浆好喝么?”
“寻常味道。”他连眼皮儿都不掀一下,不紧不慢地喝。
“既如此,何必大老远跑来东坊,你的官府不是在西坊么,那里没有好喝的豆浆?”我非要让他多说话不可。
“客官,您的豆浆,小心烫。”
细细软软的声音伴着热气腾腾的豆浆飘下来,我抬头,一半年轻轻的俏脸落入视线,为什么我说一半呢,因为另一半不但称不上俏丽,说丑陋都不为过——十五六岁的丫头,荆钗布裙,袖子挽得老高,雪藕似的胳膊露在外头,麻利地将一碗烫手的豆浆稳当当地放我面前,只看左脸,细如凝脂,美人胚子,再看右脸,凹凸不平,交错纵横的暗红伤疤如老树之根,死死抠在上头,将好端端的一只杏仁眼都挤歪斜了,像是烧伤。
我笑着向姑娘道谢,心里却道真是可惜了。
“聂大人是老主顾了,这些年多亏他照应,我才能自食其力,将这间小店一路经营下来。”姑娘似乎并不太介意自己的模样,笑盈盈地问,“我看客官面生,您跟聂大人是朋友?”
“不是。”
“是。”
两个声音同时落地。
我恶狠狠瞪了聂巧人一眼,马上又对姑娘笑道:“我初迁来,人生地不熟,打算做些小生意,也得靠聂大人关照才能立足呢。”
“这样啊,聂大人心肠极好,有他在官府主事,我们便安心多了。客官住在附近?”她顺口问道。
“相思里。”我也不瞒她。
“咦,那岂不是挨着国主府邸。”姑娘嘀咕着,好奇地问,“从我迁来这里,好几年也没听说国主府里有人呢,客官您见过么?不知一国之主是啥模样。”
“一个破宅子,又空又烂,哪来的人。”我喝了一口豆浆,急了点,烫了舌头。
“既是东坊的近邻,未知客官如何称呼?”姑娘边说边转身去了一旁的蒸笼前,取了两个白亮亮香喷喷的发糕放到我面前,“这个算我请的,我叫小憧,憧憬的憧。”
“认识我的人都喊我老板娘。”我不客气地咬了一口发糕,甜甜的,满好吃,“小憧这个名字喊起来很可爱啊。”
小憧一愣,旋即红了脸:“你们慢慢吃,我还在蒸馒头。”说罢又看了聂巧人一眼,说:“聂大人,你要的素豆腐等下就好,你再稍坐一会儿。”说罢才急急退进了蒸气缭绕的蒸笼后头。
十几分钟后,我跟个八卦的猴子一样跟在聂巧人屁股后头,坏笑着揶揄拎了一大包清香扑鼻的豆腐的他:“原来聂大人千里迢迢是为了照顾这位豆腐西施啊。”
“身为国主,你没有别的事要做了?”他目不斜视。
“有啊,不是正以吃早餐为切入点深入民间体察民情么,顺便多了解剖析我的下属,为了将来的合作愉快呀。”我笑眯眯地说。
“没人能跟我愉快相处。”他加快脚步,大长腿三两下就把我甩到后头。
我一溜小跑跟上去,收起戏谑的表情:“你没冻死我很意外呢。”
他皱皱眉,放缓了脚步:“你没说出去,我也很意外。”
“为什么要将自己绑在冰柱上?”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一把抓起他的左手。
聂巧人一惊,一把摔开我的魔爪,斥道:“光天化日,男女有别,你怎的如此不检点!”
“你的手指上应该有伤的,才几天时间,不可能康复得毫无痕迹。”我直入重点,“别人也许没有留意,那晚你对付大个子时,我可是瞧见了你那个故意弄伤自己的小动作。”
“不知你在说什么。我还有公务在身,有劳闪开一旁。”聂巧人干脆下了逐客令。
“好吧,这个话题我们跳过去。”我知道不能逼他,又切换回嬉皮笑脸模式,“那说说小憧吧,我看她看你的眼神儿不一般哪。丫头喜欢你吧。”
我以为聂巧人起码也要骂我一声老不正经,孰料他停下脚步,看了看手里的豆腐,又看定我:“小憧的父母,死在我的剑下。”
从我们身旁穿过的人流像突然暂停了半秒,我走了一下神:“嗯?”
“小憧的父母是对杀人越货的贼鸳鸯,通缉多年,五年前终于露了行藏,我率部下一路追到西坊郊外的卧虎岭,寻到他们的落脚处,一番恶战,终将这对作恶多端的夫妇毙于剑下。打斗中,小憧的爹打翻油灯,引燃草庐。若非小憧母亲临死前指着火光说‘有人’,我是断想不到草庐里的隔间还藏着一个小憧,都说虎毒不食子,老贼见在劫难逃,竟生出要拉幼女同死的念头,若非他妻子母性尚在,小憧也就随了那把火烟消云散了。”他平静地归纳出一个悲伤的故事,提在手里用荷叶包好的豆腐微微晃**。
“你冲回火场救了小憧,却稍晚了一步,保了她的性命却没保住她的脸。”我惋惜一笑,“你这样的大人,也是难得了。”
“祸不及子女。”他淡淡道,“小憧那时不过十岁光景,那场大火不但让她容颜尽毁,也让她受了巨大惊吓,康复后足足一年不愿开口说话,我在官府附近租下一间宅子,请了个婆子照料她,自己只要有时间,也常去看她。慢慢地,她愿意与我亲近,也可以与外界正常交流,但从来不提与父母有关的任何事。眼看她年纪渐长,又跟婆子学会了做包子馒头,我便替她在远离西坊的地方寻了个热闹口岸,开起了好又来。有事可做,方算安定,待她再长大些,便为她寻一门亲事。”
我喜欢不感情用事,又心存善意的人,这种人注定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可能做的,他都去做。聂巧人大概就是此类?!
“说得你好像成了小憧的父母一样。”我耸耸肩,“当时的火势很大吧。”
“很大。”他的眼底弥漫出一种黯淡的颜色,“很绝望的一场大火。”
“你内疚?”我觉得他这样的硬汉不该有这么落寞复杂的表情。
他摇头:“起码她活下来了,还能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么。”
“这个好吃么?”我戳了戳他手里的豆腐,得拉高一下谈话的气氛,太沉重的话题未免辜负这阳光明媚的早晨。
“我对食物没有要求。别跟着我了。”他也不看我,拔腿就走,几步之外又停下来,侧过脸对着空气说,“我欠你两个人情,我记得,你随时可以管我讨回来。”
对着他的背影,我本来想说那你告诉我那个山洞是怎么回事弥弥村为什么鬼影子都没一个,但马上又觉得拿这些我自己早晚能查出来的东西讨回人情太便宜他,所以我只是微笑着跟他说了一声:“好。”
这个早晨之后,我就再没碰到过聂巧人。而我也养成一个新习惯,就是隔三差五去好又来吃早餐,有时还带着未知跟浆糊一起去,让他们管小憧叫姐姐,小家伙们嘴巴甜,一口一个姐姐喊得小憧高兴得很,每次都免费给他们添豆浆,临走还要塞两个包子。我要付钱给她,她死也不要,说我们肯常来照顾生意她就很满足了,给孩子们的小心意就不要跟她客气了。
“你很喜欢孩子呢。”有一次我这样说。
她羞赧地在围裙上搓着手,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等你嫁为人妻,也会有可爱的孩子的。”我笑道。
她的手把围裙都搓皱了,半晌才挤出个为难的笑容:“老板娘,我没有你那么好的福气。”
说这句话时,我觉得她整个人都要缩起来了似的,自卑,忧伤,所有不良情绪把她压得抬不起头。但只是刹那,她又回到那个活泼麻利的状态,问我最近有没有看到聂巧人。我说没有,上次一别,这大半个月了还真没见过他,再说根据我的测试,如果没有飞一般快的龙马代步,从东坊到西坊真的好远好远,加上我忙着装修,所以才暂时放弃了去聂巧人的官府参观的念头。在这里的时间越长,去过的地方越多,越觉得鱼门国的面积大得惊人。
“那天之后他没来过好又来?”我问她。
小憧摇头:“怕是公务繁忙吧,每天落到他手中的案子像山一样高,要帮的人,要抓的人,跟星星一样多。”
“能者多劳嘛。”我笑,“难怪大家都很尊敬甚至崇拜他。”
“有他在,四坊百姓就很安心。”小憧完好的那半脸上露出个好看的笑容,“老板娘,你要是碰到聂大人,记得提醒他天寒加衣,我见他总是衣衫单薄,算算时日,怕是要下雪了呢。每年临近春天的时候,鱼门国都会下好几天的大雪。”
我看看阴霾低沉的天空,朝手掌呵了几口气,难怪这几天气温骤降。胖三斤居然连夜赶制出两套漂亮的棉袄棉裤给未知和浆糊,翠绿的那套印着大团大团的花,大红那套印着金灿灿的铜钱,他还说红男绿女,生生把两个小家伙打扮成了一对儿年画里的招财童子……这次浆糊没有埋怨自己被打扮成一根火腿肠了,私下里还跟我说虽然他根本不怕冷,但三斤叔叔做的袄穿着好舒服,像掉进棉花糖里一样又软又暖。一个月的时间,两个小东西跟胖三斤相处越发融洽,主要还是他做得一手好饭菜,可胖三斤还是那样,只管做饭,从不进食。另外,我也发现了他的那个“怪癖”,就是每做好一餐饭,他都会额外地留出一人份单独放到一旁,不给我们吃也不是自己吃,就放着,放到第二天就倒掉。我问过他为啥这么浪费粮食,他却说这不是浪费,只是个习惯,无需深究。
见小憧那副脸红耳热的窘相,我故意道:“你何不亲自去提醒聂大人保重身体,我跟他也不算很熟呢。你也听到他说我们不是朋友。”
“那是玩笑了。”她哈哈一笑,“如果聂大人不当你是朋友,一句话都不会同你多讲的,他本就是个话太少的人。”
“你喜欢他对吧,虽然他的年纪可以当你叔叔了。”
小憧被我突然一句话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碗盘给摔了,连声道:“没有的事!老板娘你可不许胡说!我对聂大人只有感激之情,没有别的。”她的脸红成一个不安的番茄,声音也越来越小,“何况,聂大人玉树临风,又是官府之首,哪里会将我看在眼里……你坐着,我忙去。”
离我而去的单薄背影突然特别落寞,小小的一团,像不知要飘到哪里去的云,既担心现在,又担心未来。
我将早餐钱放到桌上,也没有同她打招呼,在旁边几个食客哧溜哧溜喝豆浆的声音里悄悄离开了。
其实我是找不到特别好的话来安慰或者鼓励她的,一个豆蔻年华的姑娘,本该有一张美丽的脸,穿着好看的衣裳,有一个可以惦念的心上人,一场可以等到日期的婚礼。
小憧只有一间早餐店,躺在蒸笼里的一群包子馒头,还有那些投向她的,同情或嫌弃的目光。她不快乐,纵然有聂巧人的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