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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物语·肆(上)鱼门国主 正文 第二十八章 柳生(3)

    今天天气稍微好了些,酝酿了几天的雪始终没下下来。我零零碎碎地想着小憧这个姑娘的事儿,拐去另一条街的书店里,随便挑了两本线装书,没有网络的世界只好靠些闲书打发时间,店主亲自给我挑的,说都是最流行,最多人看的,我一看,一本《金瓶梅新传》,一本《怪闻记》,前者略过不提,无非是无聊人添油加醋弄出来的低俗小说,后头这本倒还有点意思,也不知是从哪里拼凑来的各种小段子,尽是与山精妖魅有关的“口述实录”,什么王家公子上茅厕的时候被墙上的怪手推进茅坑,李家小姐昏迷三天嘴上长出了狐狸毛之类的玩意儿,印刷挺粗糙,比不得现代的技术,好在是规规整整的楷体,虽然隔几行就有错别字,茶余饭后翻翻还是够了。

    拎着还散着墨香的书,再给未知买了一袋秘制芝麻糖,我悠悠闲闲地往不停走,算准了回到家里的时间,胖三斤应该正好把午饭准备好了。自打装修完毕后,我承认我的日子确实是太闲了……除了东走西逛以及教两个小娃认字画画写作文之外,就是等饭吃等饭吃等饭吃,试问哪个囚犯能过得这么惬意,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还没走到门口,忽然远远瞧见两个佝偻苍老的身影,对着我设下的假国主府犹豫踯躅。

    走近一瞧,一对两鬓飞霜的老夫妻,背着都磨出毛边的包袱,一身风尘仆仆,失望又不甘心地看着这座虚拟的府邸。

    “老头子,别试了,国主府不是寻常地方,你我这样的肉身凡胎是进不去的。否则,如此一座府邸,怎会连个守卫都不见。”老妇人红肿着眼睛,拽住试图再一次往“国主府”里走的老伴儿。这时我才发现,老头的左脚齐着脚踝没有了,拿一个简陋的木托做成假肢撑着。

    当然是进不去的,我设下的结界只会让人刚一靠近大门就立刻回到原位,国主府怎么能任凭他人自由出入,哪怕是假的。

    “都说国主住在相思里,三年了,为何三年里来了这么多次都见不到!见不到!”老头又气又悲地跺着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老妇急忙扶他到一旁坐下,抚着他的心口无奈地说:“一国之主,哪是说见就能见的。说他天生神力,千变万化,纵然擦肩而过你我也未必识得。是我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他们找我?不对,我才来了一个月。看来,他们压根儿不知国主已经换人了?!

    这也算是鱼门国一奇,国主更替这种大事虽比不得新皇登基那么隆重,也不该悄无声息吧,胖三斤好像只在我刚入鱼门时说过等我安顿下来就“昭告天下”已换新主,且不说是我自己不愿暴露身份,他的“昭告”本来也就是说说而已吧。

    “两位老人家是来找国主大人的?”我上前询问。

    老两口闻言,眼睛一亮,老妇赶忙起身抓住我的手,急急道:“姑娘你知道国主大人下落?”

    “他老人家好像出门云游了。你们找他所为何事?”我撒谎不眨眼。

    “我们……我们……”老头似乎有哮喘,半晌才缓过气道,“我们来告状!”

    “告谁的状?”我好奇问。

    老头捂着心口,咬牙道:“聂!巧!人!”

    啊?!这人还真是经不起赞扬呢,刚刚才说他任劳任怨为民奔波,这边马上就有人来告状了,看老头急火攻心的模样,我猜他们跟聂巧人结下的还是个大梁子。

    他才把被告说出口,马上就剧烈咳嗽起来,眼见着就要接不上气儿了。

    我见势不妙,扯起嗓子对着不停大门吼了一声:“胖三斤!”

    很快,两手面粉的胖三斤急急忙忙跑出来。

    “快带两位老人家进去休息。”我赶紧招呼胖三斤搭把手,把老头扶进不停,安顿在空气最好的荷塘边的躺椅上。

    胖三斤给老头倒来热水,就着老妇人拿出的药丸给服下去,老头终于是慢慢缓过气来。

    “老板娘……这……”这时胖三斤才疑惑地看着我。

    “他们说来找国主告状,告聂巧人。”我直接了当地回答了他。

    “咦?这倒稀奇了。”胖三斤眼睛一瞪,“状告聂大人……这可是头一遭。”

    “我就是要告他!”老头一脸怒色,“告他草菅人命!告他身为官府之首,渎职无为!”

    条条都是大罪,他说的聂巧人跟我知道的那个是同一个么?!我忙好言安抚:“老丈先不要急。国主虽然外出云游,但留下话来,一切事宜都暂时交由我与他处理。您若要告状伸冤,跟我们说也是一样的。”我指了指自己与胖三斤,“我们是国主的私人助理。”

    “私人助理?”老妇不是太懂这个职位。

    “就是国主的近身侍从这么个意思,平日里有许多事都是我们代国主处理的。你们也知道国主日理万机,要操心的事太多。”我面不改色道,“所以,不妨把你们状告聂巧人的原因说来听听。”

    “二位真的能代国主大人为我们做主?”老头的眼里有怀疑,却终被病急乱投医的孤注一掷击败,“真的可以么?”

    我用力点头,又暗自掐了胖三斤一下,他也赶紧忍痛点头:“二位放心,我跟在国主身边多年,断是容不得鱼门国中有贪赃枉法之事。”

    闻言,老妇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都松散下来,一屁股坐到地上,眼泪汪汪道:“我夫妇二人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

    然后,她在断断续续的哭声里跟我们说,他夫妻二人住在遥远的北坊郊外的村落里,年过四旬才得了个女儿,起名翠玉,好不容易养到十六岁,不但模样如花似玉,还聪慧过人,尤喜画画。三年前的春天,翠玉说要去探望在西坊做画工的舅舅,还说西坊之郊有仙山灵溪,景色如画,怎么也要往那里观摩一番,只为画出一幅满意的山水图。二老心想西坊既有亲人照应,去也无妨,便嘱咐几句,又给她雇了辆可靠的马车,亲自将女儿送出了村。孰料一个月过去,翠玉没有半点消息捎回来。二老急忙赶去西坊寻翠玉舅舅,谁知他说根本没见过翠玉来投奔他。翠玉爹起初还不信,急怒之下非说是大舅子拐骗了侄女,直到翠玉舅舅的同僚们出来作证,说这几个月他们这群画工接了个壁画的大活儿,成天呆在工地,从早忙到晚,真是没看到翠玉来过。翠玉爹还是不信,便报了官府,聂巧人派下属查实,证明翠玉舅舅说的确是实话。而翠玉的案子便作为一桩失踪案,留由官府处理。

    “我们老两口几乎散尽家财,沿着翠玉当年离家的路线一路打听,每年还要去好几次官府,问他们有没有查到消息,可他们从来都只是摇头,要我们‘耐心等候’,三年了啊!我们老两口还剩多少个三年!我直接去找聂巧人,拿上我剩下的全部银两求他帮忙,他却在公堂上将我撵出来,还说若不是念我思女心切,必要治我个扰乱官府行贿官员的罪名。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无非是为他们的无能找借口!”翠玉爹气得又咳嗽起来,“他不肯尽职,我就找国主大人!我不信偌大一个鱼门国,还找不到一个能主持公道的人!”

    我微一皱眉:“聂巧人三年都找不到你女儿?”

    老两口点头,直拿袖口揩泪,翠玉妈边哭边说:“翠玉刚失踪不久,她爹心急难眠,半夜去院子里抽旱烟,祸不单行,深更半夜的,也不知是山里跑下来什么野物,竟闯进院子,活活咬断了老头子的左脚。等我听到动静出来时,他已经昏死过去,问他是什么东西造的孽,他却什么都不记得了。二位大人你们说说,我们剩下的日子该怎么过!”

    我赶忙安抚她:“大娘你先不要急,你们自己也一直在寻找翠玉的下落,可有线索?”

    “有!”翠玉爹忙说,“西坊城门附近的茶摊老板说,曾是见过翠玉的,因翠玉左腿天生残疾,走路不是很利索,还说这个瘸腿姑娘问他附近哪座山的景色最好,老板随口就说自然是卧虎岭,整个西坊郊外就属那里最漂亮,若能赶在天明前爬到山顶,日出之景更加妙不可言,不论四季,常有人结伴或独行,只为一赏卧虎岭的钟灵毓秀呢。”

    “卧虎岭?”我又道,“你们没有把这条线索说给聂巧人么?”

    “怎么没有说。这极可能是翠玉最后出现的地方啊。”翠玉娘无奈道,“他们当初也派了人马进山搜寻,可来回十多日,都没有任何发现。我们求他们再找,聂巧人却断然说此山绝无翠玉踪迹,再找下去只是浪费人力与时间。我们不甘心,自己去找,几年来,问遍了住在山里的各户人家,还有各路游人。好几次我跟老头子差点滑下山崖。”她又落下泪来,“不论我们怎么找,怎么找,翠玉就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般。有时候累得慌了,老头子呆呆地跟我说,是不是我们记错了,根本就没有过女儿,我们只是老糊涂了。”说着说着,她又狠狠捶自己的头:“为何当初我们不亲自送她过去,家里的田地无人照看又如何,怪我们,都怪我们……”

    我拉住她瘦成柴棒的老手:“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凭空消失。”

    “滴在灶台上的酱油就算马上擦掉,也还是有痕迹的,只是旁人看不出罢了。”胖三斤把翠玉妈扶到椅子上坐好,“只要翠玉不是你们想象出来的,就一定能找到。”

    “真的?”老两口差点给我们跪下了,“二位大人愿意帮我们寻回翠玉?”

    “嗯。我尽力一试。顺便再替你们教训一下聂巧人如何。”

    “这……若能寻回翠玉,我们也就不告他了……”

    我最讨厌别人跟我说,你要寻找的东西消失了,就算我是个妖怪,也坚信“能量守恒”是合理现象。比如我藏起来的私房钱偶尔也会“消失”,但我总能从敖炽的衣兜或者鞋盒子里找回来,除了跟人沏茶聊天,找东西这件事我也很擅长,十二块石头不就这样天涯海角地被我找回来了么。所以,翠玉的事儿,我揽了,一来为向聂巧人证明,他找不到的人,我可以,作为他的领导,我不是个只会八卦的长舌妇。二来,同为父母,将心比心。

    我让胖三斤在附近寻了一间客栈安排老两口住下,再找他们要了一张翠玉的画像。

    “老板娘,你可思量过,若真被你寻回翠玉,但……”胖三斤回来后,将画像递给我,欲言又止。

    “万一找回来的只是一堆白骨对吧。”我知道他想说什么,“白骨入土,好歹有个可探望的地方。好过一辈子无意义的寻找等待。”我看着画像里青春秀丽的姑娘,“怎么,你觉得她已经死了?”

    “但愿我是错的。”胖三斤转身,“我去准备晚饭。”

    我叫住他,突然说:“我想到了适合我的生意。”

    “你同意卖包子啦?”

    “不是卖包子,是卖本事,卖技术。”我郑重道,“不停从今天开始,正式启动新业务,凡是找不到的东西,交给不停。”

    “啊?!”胖三斤一脸诧异,“老板娘,这可不是一门轻松生意哪。何必呢……”

    “因为我闲嘛。”我居然很是为自己的突发奇想洋洋得意,“你听着啊,回头你做个价目牌放到不停门口,第一句这么写,只为你寻找遗失的美好!”

    胖三斤噗嗤一声笑出来,见我瞪他,赶紧憋回笑:“您继续。”

    “接下来这么写,只有你不想找的,没有我找不到的。字体要大一点啊!然后写活物死物,大件小件,找离家出走的,找欠钱不还的,凡有需求之顾客,请立刻左转进不停,按件计费,价格面议,只收金子。”我又琢磨了一会儿,拍板道,“就这样。哦,还有,你再给我准备多点名片,就那种写了不停的业务范围以及地址的纸片片。”

    “行,我这就给老板娘准备一块显眼的牌子,竖在大门左侧,让每个经过的人一目了然,再去准备那些纸片片。”胖三斤一直憋着笑。

    “这件事有这么好笑么?”我不满地问他。

    “不不。”胖三斤赶忙摆手,“只是,从来没有哪位国主像老板娘你这样有趣。”

    “切,又不见你给我讲讲他们的故事。”我趁势问道,“怎样,给我说说?”

    “老板娘,当初我在栈道上怎么同你讲的,如今还是一样。”胖三斤笑笑,“我去准备。”走了两步,他自言自语道:“若真能寻回遗失的美好,该多好……”

    为什么我身边出现的都是这种满心秘密但死都不透露半点的货色!活活要逼死我这八卦小能手的节奏啊!我突然有点想念敖炽这个单细胞大嘴巴了……

    “等等。两个小的跑哪儿去了?”

    “您回来之前,小主人们就带着阿灯跟信龙出去玩儿了,说晚饭前回来。”

    “哦。”

    只剩我一个的院落显得特别空,只有荷塘里的青蛙时不时跳两下,铲除野草之后,也再没遇到会骂粗话的蛇,我眼见四周的光线渐渐暗下来,遂走到大门,点亮檐下的素纱灯笼,淡黄朦胧的光线笼罩出一小片温柔的世界,每当看到它,我便会想起挂在忘川“总店”门口的“阮烟罗”,停步饮君茶,一夕浮生梦……往事历历,那个差点葬送了全世界的“将军”就像蒸发了一样,再未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如果我自己来做新不停的顾客,第一个要找的人,就是他!

    正要进门去,远远地就传来一阵聒噪。

    “我真好看!”

    “哪儿好看了!鼻梁那么矮!”

    “胡说!妈说了,等我长大鼻梁就会高的!”

    “长大也是个丑八怪!”

    阿灯背上,又是一番拳脚切磋,信龙在未知怀里怒吼:“你再拿我去挡拳头试试!”

    不管他们以多么欠揍的姿态出现,看到他们平平安安出现在回家路上,就比什么都好。

    有太多人,永远也回不到这条路。

    “又吵什么!”我迎上去,一手一个把他们拎下来。

    未知唰一下将一张画像伸出来,剑拔弩张地摆到我面前。

    “妈,你看好不好看!”她气哼哼地要我评判。

    手里的画像,线条流畅,栩栩如生,仿佛把未知的脸直接印上去一般,连小脸上的一团红晕也自然地像从肌肤里透出来,运笔用色,堪称一流。

    “谁给你画的呀?”我接过画像细看,落款处有一个蝇头小字“柳”。

    “西坊城门前的柳生哥哥。”未知赶忙回答,“他好厉害呀,看我一眼就画出来了!”

    “你们跑到西坊那么远去?”

    “我们是被迫逃到那里的啦。”未知戳了戳阿灯的头,“本来我们在东坊城门看人捏面人儿呢,阿灯闻到小摊上油炸土豆条的香味,一口把人家的锅都吞了,老板气坏了,抓起扫把就要打我们,阿灯驮着我们唰一下就跑了。你知道阿灯的速度嘛。”

    阿灯很应景地打了个饱嗝,也不知那口铁锅它消化了没有。这个土豆狂鲸!

    “然后你们唰一下就逃到西坊了,阿灯,这个路线是不是也太远了?”我必须跟阿灯沟通一下,下次它再被人追,一口气窜出外太空我上哪儿找孩子去!

    “妈,别怪阿灯了,要不是它我们就不会认识柳生哥哥。”未知很是崇拜这个柳生哥哥,“我还跟他说,下回带我妈也来画像。我看他画摊上放了好多美人儿像,都跟仙女一样好看。”

    “你们给人家钱了么?”我打断她。

    一直以来,我要他们必须执行的家规之一是,买东西就要付钱。

    浆糊撇撇嘴:“那个馋猫把钱都拿去买芝麻糕了。”

    “我找你借钱你又不借!”未知怒视他。

    “是你不肯付利息,我当然不借!我存零花钱也很不容易的。”浆糊振振有词,“再说是你缠着别人给你画像,我又没画。”

    “哪有哥哥管妹妹讨利息的!”

    “你不是经常不要我这个哥哥么。”

    “好了好了,回去吃饭,以后不许这么乱花钱了。”我掐了掐两个家伙的脸,“回头我要去西坊的话,替你们把钱付了。再说一次,不!许!乱!花!钱!”

    “哦。”

    我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忧呢,从这些日常对话来看,两个小崽子的心智好像又成长了,居然都知道收利息这种事了,虽然这个风格很像我,但我像他们这么大时,连钱是什么都不知道吧。唉,小时候的事儿我也不太记得了。

    关上大门,正要往里走,脚下传来信龙的声音:“喂,我有话跟你讲。”

    “什么话?”我把它拎起来放到肩膀上,“站稳了。”

    “我在柳生那里,听到了奇怪的嘈杂。”信龙认真道,“时有时无,很不舒服的声音。”

    “给未知画画的柳生?”我皱眉,“你从他身上听到的?”

    “反正是从他那里传来的。离开他立刻就听不到了。”信龙哼了一声,“你不信我?我的听觉是超越一切的存在。”

    “瞎子听力都好。”我表示相信。

    “不是每个瞎子都这么出色!”它挥舞着拳头,差点掉下去。

    我赶紧拽住它,问:“那究竟是什么声音?”

    它摇头:“我只管把听到的告诉你,反正,不要让两个小娃再接近那个人。”

    “你对他们不错嘛。”我笑道,“不记恨未知拿你挡拳头了?”

    “谁要对他们不错!”信龙一扭脖子,“他们若有三长两短,敖炽那个狂暴浪子一着急,把我哥哥的脖子拧断咋办!”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他们。”

    “行。”

    “吃饭去。”

    “等等,敖炽又有八条信息来了!”

    “摘要!”

    “跟昨天差不多……”

    “跟他说让他去死好了。”

    “好的,我回他了。”

    “我随口说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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