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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物语·肆(上)鱼门国主 正文 第三十七章 食恩(2)

    在漫长的记忆中,我斩杀过害人无数的蚺怪,跟桀骜不驯的野猪打过架,还跟黑熊抢过蜂蜜,虽然也常被敖炽骂母老虎,但我好像真的没有亲手对付过一头老虎,何况还是一头由柳生这个怪家伙变出来的老虎。我在纠结是武力收服,还是口头劝降,毕竟我最擅长的还是跟人聊天聊地聊心事,一个斯文大方的老板娘呀!(对斯文大方有异议的全部去长城面壁!)

    此时,阿灯的气势也不太高昂,明明个头比老虎大多了,却在对峙中被对方逼得步步后退,想来是之前被它揍过留下了阴影?!不过,真打起来,对手也讨不到多少便宜,看看刚才就知道了。也许这个大家伙的后退,只是担心动起手来会伤着背上的吕秋叶?也是一头实心眼的鲸鱼呀。

    呼呼的声音从阿灯嘴里冒出来,它甩着尾巴,在老虎凶狠的逼视下,一直退到离身后的怪石不足三米的地方。双方暂时还在预热状态,只看谁先踩中爆发点。

    老虎的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发出低吼,犀利的目光完全放到阿灯身上,根本没把一旁的我放到眼里。不过,它也在专注中抽空瞟了我一眼,警告,不屑,憎恨,它就用这一个眼神向我宣告它的终极目的只在夺回吕秋叶,如果我继续保持现在的旁观状态,它也可以对我秋毫无犯,哪怕它是如此讨厌我恨不得把我大卸八块。

    可是,用眼神就想杀死我,这只凶恶又感性的老虎也是想太多了。

    终于,还是有爪子的先按捺不住了,老虎闷声一跃,尖刀般的虎爪对准阿灯的头颅劈过去,阿灯赶紧扭身一让,一尾巴反拍到老虎脸上,力气极大,把这厮扇开老远,在地上滚了三圈。老虎当然不服,继续,又被拍,循环好几个回合,战斗力比我想象的弱了太多,之前构思的各种阿灯被欺负的场面一个都没出现,我猜是在山水庄里跟阿灯交手时它就消耗太多体力,阿灯好歹是龙王御用坐骑,加上土豆吃得多,体力就是好。

    但我实在没兴趣长时间围观如此单调乏味的抓挠与拍打,当我看到它再次从地上爬起来且嘴角还渗出血时,我已然确定,这头“老虎”已精疲力竭,再被阿灯拍几次的话,恐怕连信龙都能一拳打死它了。

    既已如此不堪,何苦执着不放。

    “老虎大人,”我走到它们的战圈之中,横抱着手臂看着大口喘着粗气的老虎说,“再打下去,你就变成一张虎皮烧饼了。”

    它的四肢微微打着颤,强撑着不倒下去,昂起头怒视我。

    “我的经验是,别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我与它对视,笑道,“装老虎这个工作,我不建议你再继续。”

    它眼神一愣,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诶?你说啥?你说追过来的不是老虎?”信龙捶着我的肩膀,聒噪道,“可你刚刚明明说就是山水庄里的老虎呀!”

    我捏住它的嘴,继续说:“我不知道吕秋叶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你收藏那些白骨的目的,不过,我有时间听你告诉我。”

    一团薄烟从老虎的身躯内飘摇而出,须臾之间,猛虎无踪,只有个苍白无力一推就倒的柳生虚弱地站在原地。

    “你已看穿……我并非老虎?!”他抬头,冷冷看我,又自嘲地笑,“我以为,我的扮相毫无破绽。”

    “论扮相你当然毫无破绽。”我笑,“可惜扮相只是扮相,你没有丛林之王那股发自血性里的凶悍,尽管你装得很凶。”

    “你说你是专为人寻找遗失物的老板娘,那好,既是生意人,自是受人之托来到这里,若我许你双倍报酬要你放弃寻找,你可愿意?”他直言道。

    “我的生意范围里,只包括寻找,不包括放弃。”我嘻嘻一笑,“再说,你都穷得在路边摆摊儿了,还能给我多少报酬,我可是非黄金珠宝房产不收的哟。”

    他皱眉,眼中透出从来没有过的恳求之色:“丝毫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我只要带走吕秋叶,于你又有何损失?你我无冤无仇,何苦心硬至此!”

    我扭头看看躺在阿灯背上,声息全无的吕秋叶,摇头:“要留的不会走,该走的留不下。心硬的怕不是我。你将事情原委说来听听,或许另有他法。”

    他沉默了许久,眼中最后的希望像烛火一样熄灭,他开始笑,全然没了当初清俊风雅的模样,像个输得倾家**产的赌徒,神经质地笑着,一边笑一边退,一边对着空气喃喃:“何苦……何苦……”

    “这厮疯了吗?笑声这么阴险猖狂!”信龙嘀咕道,“明明打不过阿灯,却笑得像个赢家?”

    笑声阴险猖狂?这我倒没留意到,但信龙听力非凡,对声音里的情绪颇为敏感,它既然这么说……

    后退的柳生突然停住,打断了我的思考,方才的癫狂与沮丧一扫而空,如信龙所言,此时的他真的像个人生赢家一样站在我们对面,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道:“一线之间,生死两极。”

    闻言,我顿觉不妙,低头一看,不知何时,我与阿灯都走到了那条骨线之后,而柳生刚刚却不动声色地退到了骨线之后,此刻我们与他已是楚河汉界,各占一边。

    我疾步上前,离骨线还有两尺远时便匆忙立定,信龙差点从我肩头滚下来,怒斥道:“你就不能对乘客的安全负点责吗!要是我有三长两短,你们两口子就别想倾听彼此的声音了!”

    “求之不得。”我白了它一眼,“我要是没及时停下,你就直接撞死了。”

    “啥意思?”

    我伸出手掌,感受着面前那层顽固的力量:“骨线是一种结界,我们被隔离在线后禁止外出了。”

    信龙立刻抓狂了,省略它上蹿下跳的丑态两百字。

    啪啪两声鼓掌,柳生冷笑道:“难得难得,身为生意人,竟还有这般本事,能觉察出这一点点异常之处。”

    “你谦虚了。”我收回手掌,也笑道,“也是我记性不好,刚刚没想起来,这不就是传说中最坚固的‘天水地围’么。”

    “你连这个都知道。”柳生收起笑容,“你本可以全身而退。”

    “你也本可以当个画家,或者别的,安安稳稳过日子。”我惋惜地叹气。

    “天水地围是什么鬼东西!”信龙在我肩膀上乱跳。

    “天之飞鸟,水之游鱼,地之走兽,各取七种之骨,碎之而成线,则为天水地围,传说中铜墙铁壁般的结界,若不小心硬撞上去,跟撞上顽石钢板没区别。你这种小身板,直接就挂了。”我不慌不忙道,“刚刚没想到这一茬,我的失误。”

    “所以呢?”信龙哭丧个脸问我,“我们会被关在这里变成干尸吗?”

    “那就要问问把我们关起来的人了。”我耸耸肩,看向柳生,“你是打算等到我们都变成干尸之后,再进来带走吕秋叶么?那可有得等了哟。”

    柳生面无表情:“我起码还有可等的东西,只可怜你一双儿女,却再也等不回自己的娘亲。”

    “这么严重?”我一瞪眼。

    话音未落,柳生走到骨线的中心点前,噗通一声跪下了,脑门重重地磕在地上。

    我一愣,说:“不用行这么大的礼吧,如果你想求我原谅,可以用别的方式,比如谈一谈人生理想啥的。”

    他充耳不闻,继续磕头,每一下都特别重,砰砰的声音在夜色里极其刺耳,更奇怪的是,他的嘴里还在默念着什么,每磕一下,就有一股异常的震**从我们脚下扫过去,直奔我们身后那片巨大的怪石。

    九下,他一共磕了九个头。或者那根本不是磕头,而是唤醒某种东西的仪式……

    嘶嘶的怪声在我们背后响起,像是冷水突然浇在烧红的炭火上,声声惊心。

    信龙一把抓住我的耳朵大声说:“我又听到老虎的声音了!好大声!嗷嗷的!”

    “行了,我都看见了。”我习惯性地捏住它的嘴,“还有,嗷嗷叫的是狼。”

    我觉得我肯定还是非常淡定的,即便围绕在后的怪石早已化作一片灰黑的烟云,换成一只巨大无比的斑斓猛虎俯卧于面前。

    论模样论皮毛,它跟普通的老虎没两样,可它的个头……真的是一只巨!大!的!老虎!我粗略估量一下,阿灯的原身已经够大了,这头老虎起码能有两个半阿灯那么大,我觉得它只要吐一次口水,就能把我淹死,随便抬下爪子就能把我踩成平面的。万幸的是,它现在还没睁眼。可不幸的是,没出息的阿灯一见这庞然大物,便吓得跟放了气的气球一样,眨眼就缩成比一只猫大不了多少的体积,被吕秋叶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唉,我几乎忘了它有这臭毛病,一受到突然的不能承受的惊吓时,身体会瞬间缩小。

    我赶紧上去把翻白眼的阿灯从吕秋叶身下拽出来,恨不得把这没出息的货挂起来晒干喂猫。

    就在这时,巨虎竟慢慢张开了眼睛,红得发亮的眼球缓缓转动,将视线投到柳生身上。

    “柳生小儿,”它居然说起了人话,可嘴巴并没有动,也不知是从哪里发出的声音,“睡意正浓,你扰我清梦,实在该死。”

    柳生仍跪在地上,一脸卑微之色:“虎君息怒,近日山中极寒,柳生恐虎君饥饿,特意送食而来。”

    送食?!

    信龙又赶在我前头抓狂了:“你听到没有!那混蛋把我们送给老虎当零食!亏他一个文艺青年啊居然这么歹毒!!”

    巨虎打了个呵欠,对我们而言这就是一场小型风暴,我抱着阿灯,被它呵出的热气推后了好几步,信龙扯住我的头发才没有飞出去。

    我飞快地筛选着对付这种庞然大物的方法,论吨位,也就只有当年黄泉湖中那只双头赤鳍蚺可与它媲美,虽然当年我成功斩下了蚺怪的头颅,可那是在枯月大人的合作下才办到,以我一己之力,断难以降伏这种天性凶悍的大个子。还记得枯月吧,那只曾以妖怪杀手为业的蝶妖,虽是蝶妖,修行却极高,身手一流,跟赤鳍蚺的那场恶战,若没有他相助,我被蚺怪吞了都不奇怪。可现在,我没有帮手,必须孤身应战不说,还得顺带保护两个没用的家伙。好悲剧的画风。

    呵欠之后,巨虎的目光投到我这边,打量一番,又嗅了嗅鼻子,突然变得更不高兴了:“我素来只食年轻活人,你送来一堆非人之物,让我如何下咽!”

    柳生一愣,下意识地指着我道:“她不是人?”

    “是人是妖都辨别不出,你当真是一条废物的命。”巨虎的口吻里满满都是耻笑与蔑视,完全是高高在上的大神对微不足道的小卒的姿态,说完又扭头看我,“还是个年岁不低的老妖怪,虽不确定是何种类,可这种陈年老货,纵是送到嘴边,我也嫌肉粗难嚼。你如此大意,我甚是失望。”话音未落,它眼神一冷,前爪不过轻动一下,一个拳头大小的泥块便直飞出去,噗一声击在柳生的心口上,力道极大,打得他当场仰倒,吐出一口血来,可他连多躺一会儿都不敢,赶紧爬起来一边磕头一边认错:“虎君息怒,柳生知错。以后断不会犯相同错误!”

    他们谁都没留意到表面风平浪静,内心万马奔腾的我,更没发觉我都快捏碎了的拳头——陈年老货?!肉粗难嚼?!一头老不死的大老虎居然敢这么说我!我的真身是很难嚼,可我的人身好歹是貌美如花青春无限呀!这么多年的面膜你们以为是白做的吗!

    果然,要激怒一个女人的最好方法,就是诋毁她的美貌。

    放下阿灯,又把信龙拽下来放到阿灯身上,我低声说:“你们离我远点!”

    没给出任何预告,我飞身而起,出掌直击巨虎头顶,以我的经验,只要长了脑袋的妖物,其软肋通常都在天灵盖处,一旦击破,散了它的灵气,也就成了半死之物,随人处置。这老虎虽大,却也只是寻常山林之物,比不得赤鳍蚺那样罕见的物种,我出手若能快准狠,收服它不会太难。

    面对我的突然攻击,巨虎居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我理解成我速度太快这傻大个根本来不及反应。

    虽然这些年我几乎不打架也不太热衷于修炼法术新技能,但我根底好啊,当初敖炽逼迫我修炼时可是毫不留情魔鬼级别的,何况生了娃之后天天抱孩子,臂力比从前强大了太多,固有的灵力加上后天的臂力,这家伙的脑袋只怕会穿一个窟窿吧。虽然我不习惯下重手,但面对一头喜食人肉的高危妖怪,再一想到翠玉爹妈的模样,还有那些空留枯骨的年轻男女,我的手就没办法轻下来。从巨虎身上,我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善意。

    嘭一声巨响。

    我的手掌毫不留情地击在巨虎的天灵盖上,疼痛,麻痹,从皮肉到骨骼一寸一寸都要碎开的感觉——我是说我,不是老虎。

    这一掌,它没事,我有事。击中的竟不是血肉皮毛,而是一块坚硬如铁的岩石,要是下手再重一点,我的手掌只怕会当场折断。

    忍痛落回地面,我的右手神经质地抖动着。

    见了这一幕,柳生带血的嘴角微微扬起。

    怎么会这样,纵然是虎妖,原身也是血肉之躯,怎可能坚硬如石!

    “老妖,你如此冒犯于我,何其该死。”巨虎目露凶光,竟慢慢从地上坐了起来,庞大的身躯在我面前堆成了一座小山。

    事态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我的控制,我见过无数妖物,唯独没见过可以将身体变得石头般坚固的老虎,我深知对付不同的妖物要用不同的方式,有的怕水,有的怕火,最忌药不对症,实在摸不清底细的,直击其天灵盖也是见效的,可如今看来,制服这只虎妖的“药”,应该跟制服那些原身是石头的妖物差不多,就是“硬力”,要击碎一块石头,就得有比石头更大更坚硬的力气,如果敖炽在,以他强大的爆发力或可做到,又或者哪位天生神力的大力士也可以,但我不行,我的法术多是“巧劲”,除非我用搬运之术弄来一辆超巨大的压路机,说不定能把它压成平面。弄一吨TNT也可以,可问题是,我没有时间去借助外力。我不是超人,凭空变花变蝴蝶容易,可绝没有动动心思就能“变”出一台压路机或者一堆炸药的本事,再说,我要能随便变出金子,还需要这么辛苦做生意吗!

    我握住右手,忍住痛,若无其事地笑问:“你这条大虫倒是有趣,胡乱修炼,不怕有朝一日自己真的变了石头么?”

    “到了那一日,便无需再盘踞于这小小山头了。”巨虎发出一阵笑声,“借你吉言。”

    它果真是在修炼一种让自己彻底化为石身的法术?!一旦成功,就觉得自己固若金汤,可天下无敌了?

    我也笑:“既生为虎,却硬要当一块呆石头,未免可惜了。”

    它的眼睛半眯起来:“我困了,不想再听到任何杂声。”

    一只虎爪高高抬起,毫不留情地朝我踩下来。

    对它而言,我大概跟柳生一样,不过一只卑微的,可以随时被踩死的小蚂蚁。

    我飞快闪开,虎爪落地,连空气都震**了好一会儿。

    情况很快就变成了我在多角度进攻的虎爪里上下左右地闪避,每一次见缝插针的还击打在它身上跟打在石头上没区别,最重的一次不过是断了它几根胡子。论力气,它远大于我,论敏捷,它差我大截,我越发怀疑这家伙可能从来不运动,长年累月卧在这里长膘,所以我们才陷入我打不死它它抓不住我的僵局。

    但,我高估了它的行动力,却低估了它的阴险。

    见伤不到我,它突然一扭身,利爪凶狠地伸向躲在一旁的阿灯跟信龙。

    见状,阿灯赶紧驮着信龙逃命,尚不能恢复原状的它,速度比之前慢太多,尖锐如刀的爪尖擦中它的尾巴,失了平衡的它一骨碌摔在地上,连带着信龙一起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更坏的是,有鲜血从它尾巴上的伤口里涌出来。

    “好香的血。鱼倒是不错,踩碎了和着骨肉一起吃,必然美味。”巨虎舔了舔嘴巴,抬起右前爪,狠狠朝下踩去。

    信龙尖叫着怎么啦怎么啦,被阿灯赶紧一尾巴扫出老远,就在虎爪落到阿灯头上几尺高的地方时,这致命的攻击突然暂停了。

    废话,当然是我冲过去顶着了!千钧一发之际,我倒地滑进虎爪之下,一脚踢开阿灯,替代了它的位置仰躺着拿自己的身体当了千斤顶,硬是用一双习惯了数钱的手拼命抵住一只比我的体积还大的虎爪,而且这只爪子已经再次发力,以我的力气,它落下来可能只要两秒钟,我刹时空白的脑子里除了巨虎目的达成的笑声之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阴沟里翻了大船,这得来不易的肉身恐怕保不住了,虽不至死于非命,但要再化为人身就太难了。一想到今后有可能要再当回一棵树,被固定在浮珑山颠成千上万年,我的背脊就狠狠地发起冷来。

    可是,我真的撑不住了,在虎爪底部的长毛已触碰到我的鼻尖时,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有听敖炽的话,总是偷懒不肯做俯卧撑练臂力。如果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愿意每天做一百个!

    至于柳生,他一定笑死了吧,这家伙从我们出了山水庄开始,根本没想过跟我们正面冲突,他如此聪明,怎会不知道根本打不过我们,一路上的追赶与冰刺,无非是他把我们引到这里来的手段,他解决不了我们,但这只真正的大老虎可以。我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会遇到一头在修炼石身之术的老虎。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碎成渣渣的最后一刻,两道光柱,一蓝一红,伴着强劲的气流,交缠着从我心口处钻出来,轻而易举地将已经快贴到我脸上的虎爪推开了去,并很快融成一个直径两尺左右的红蓝色光球,一股紫气在光球中心隐隐流动,仿若一团海水里烧着火焰。

    得了这空隙,我赶紧滚到一旁,喘着气爬起来。

    眼见到手的猎物飞了,巨虎自然愤怒之极,张嘴便向面前那光球咬下去。谁知还没咬下去,一只大手出人意料地从光球里伸出,准确有力地捏住了它的咽喉。紧跟着,光球炸开,无数斑斓光点如焰火闪出,照亮半片天空,光华之下,竟现出个巨大的人身龙尾的男人,尾上覆红蓝两色鳞甲,神光潋滟,**的上身虽不见鳞片,却在心口处生了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图案,隐隐有紫光自花瓣而出,再看他的模样,以鼻梁为界,竟是一半俊美一半狰狞,头顶两侧各生一支紫色龙角,虽然怪异,却有难以言表的神圣威严,像一个不世出的神。

    这样一个家伙,怎么从我的心口里钻出来?!我满头冷汗,下意识地摸了摸心口,一块凉凉的物事碰到手掌。

    怒面龙王?!

    来鱼门国这么些日子,我早都忘记了这个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装饰品”,哪怕敖炽曾经跟我说过它是东海“王权的象征”。

    “犯东海龙族者,诛。”冷而低沉但十分十分好听的男声,从这半人半龙的巨人口里,字字千钧地出来,气势慑人。

    咔咔的声音从巨虎身上钻出来,那是一种有东西正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碎裂的动静。

    男人只用一只手就让庞然大物动弹不得,只能张大了嘴巴,僵硬着四肢,从脑袋开始,一寸一寸地碎开,落地成灰,四散而去。如此巨大而坚固的存在,就这样毫无过渡地被抹掉一切痕迹……

    错愕的不止我,还有柳生,他瘫坐在地,手指用力掐进了土里,各种复杂扭曲的感情在眼里翻滚,口中喃喃道:“怎会如此……”

    近乎凝固的空气里,男人转身,不慌不忙地朝我而来,缭绕于他身上的光彩渐渐淡去。

    我回过神来,还没开口问话,男人便化回两道红蓝光柱,嗖一下钻进了挂在我心口的“怒面龙王”中,挺大的一股冲力,心口像是被人揍了一拳。

    “刚刚是谁……我好像听到了……龙的声音?”信龙惊魂未定地跳过来,背后跟着不停扭着尾巴的阿灯。

    “我也不知那是什么,不过,他替我们解决了大老虎。”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抱起阿灯查看伤势,还好,伤口不深,死不了。

    柳生还瘫在那里,没打算跟我们拼命,也没打算逃跑,就坐在那里,傻了一般望着前方:“你们杀了它……杀了它……”

    “你是遗憾,还是悲恸呢?”我走到骨线前,伸出食指,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古怪的图案,又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朝前一洒,一道白气从骨线中心嗤一声散出来,我抬脚跨过骨线,走到柳生面前。

    他抬头,愕然:“你……你能出来?”

    “好多年以前,解除结界是我学得最认真的技能。”我笑笑,原因很简单,当年敖炽为了逼我收心修习,经常弄出各种结界来阻止我下浮珑山玩耍,而为了山下的小馄饨跟鸡腿我也是拼了,在一次次想方设法突破的过程里一不小心就成了解除结界小能手。时光匆匆,许多法术与咒语因为长期不使用都生疏了,但结界这个东西,我还是有办法的。感谢小馄饨跟鸡腿以及所有那些年吸引过我的食物们。

    我抬头看看,风小了许多,雪花还在飘,没有巨虎盘踞的月牙地笼罩在淡淡的烟尘气里,堵在入口处的雾也渐渐地薄了,失去依傍般四下散乱。

    柳生默默爬起来,走到几乎被我们遗忘的吕秋叶身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依然人事不省的她,盘腿坐下,呵呵一笑:“你从未想过要带走她。我以为是自己在谋算全局,不曾想我自己才是被谋算的那个。”

    “我也不容易啊。为了引你主动亮出底牌,舍弃形象扮养猪大嫂,还得一路躲避你的暗算,关键是临场失误,没有对付这种虎妖的实战经验,差点就挂了。”我走上去,站在他对面,也坐下来,“不介意我坐下来,咱们好好谈谈吧?”

    “如今,谈什么都晚了。”他看着吕秋叶,黯淡的双眼里只有一败涂地的绝望,与隐忍的悲伤,“你竟有那龙一般的东西助阵……连它都杀不了你,可见你比我想象中更厉害。技不如人,无话可说,要杀便杀吧。”

    “杀不杀得看我心情。”我耸耸肩,“而且我不习惯杀掉一个还没回答我问题的家伙。”

    “你这么狡猾,许多事不用我讲,你也早看出来了。”

    “胡说,我可是个很朴实的生意人。”

    “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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