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生气了!
世上怎会有人把密道的出口挖到茅厕旁边的,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这么缺心眼儿!
万幸的是,刚从茅厕开门出来的是聂巧人,没有谁能比他更镇定,即便是在看到从泥巴地里破土而出的我。
“你……土遁失败了?”他嫌弃地瞟了我一眼,又看到在我之后,唐夫人,木道长,未知浆糊一干人等狼狈不堪地从塌陷的地洞里钻出来,不禁摇头揶揄,“大半日不见踪影,莫要跟我说你们几个是被卡在地缝里了。”
我啪啪拍掉头上的土,冷笑:“我如此苗条,想卡住也很难。”
“莫与我耍嘴皮,你们究竟去了何处,如此狼狈?”他皱眉责问,好像他才是一国之主,末了又添一句,“唐府几乎被我翻遍,竟也不见你们。”
“哦?!这么急找我,有求于我?”我转怒为笑,“既有求于人,态度就该和蔼些。”
他冷晲我一眼,目光绕过我,落到一脸灰土的唐夫人身上:“令公子又遇到一点小麻烦。”
唐夫人面色一惊,尚来不及说话,身后便传来一句奶声奶气的呼喊:“拉我一把呀,我被卡住了!”
众人回头,地上的陷坑里,伸出一双肉呼呼白嫩嫩的小手,正艰难地挥舞着。
“啊呀,妈,是五子棋跟出来了!”未知跟浆糊异口同声地惊呼出来,然后双双折回去,抓住坑内人的双手,拔萝卜一样往外拽,三两下便拽出个三四岁左右的小男娃,头顶扎了个冲天辫,身上的明黄小袍子已经脏得不像话,打着赤脚,脸上尽管沾了泥土,仍是个五官乖巧讨人喜欢的小娃娃。
聂巧人一怔:“这小娃又是谁的?”
我没吱声,三个小家伙倒是叽叽喳喳说开了。
“你不是要守着你的东西么?”浆糊疑惑地瞪着他。
“对啊,你不是要留下来继续跟自己下棋么?”未知牵起袖子给他擦脸。
小娃用力摇头:“我就是来问问,你们还回来么?”
“一定不回来了,你住的地方太讨厌了,又阴又冷,还有那么多吓死人的玩意儿!”未知撇嘴。
小娃急了,手忙脚乱道:“你们不回来的话,又如何给我带那个虾仁水晶包,还有什么荔枝桂圆火龙果。”
“我们只是跟你说我们吃过这些东西,又没说要带你吃。”
“那你们倒是多跟我说说外头还有哪些好吃的呀,我没听够。”
“啊?把好吃的都说给你听?那十天十夜也说不完呀。”
“所以你们带上我吧,我先不下棋了,成么?”
“那得先问问我妈要不要收留你。”
我的目光迎头接上聂巧人恨不得宰了我的视线,耸耸肩:“只是一个意外。”
算是意外吧?
如果不是唐夫人把李扣子藏到井下,唐家的家印就不会被破坏,下头的东西也不至于出来胡闹了。
也幸好当时在场的是我,以及多少见过些世面的木道长,否则,那样的场面非得活活吓死几个不可。
墙洞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高且宽,由不规则的石头垒叠而出,缝隙里塞满暗红色的土,拱顶的边缘嵌了不知道什么物事,放着暗幽幽的光,勉强照亮甬道中的一切。
从唐夫人被抓到我们进来,相隔不超过五秒钟,但此刻的甬道里,完全没有她的踪影,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一溜青铜棺,至少二十副,一路竖躺过去,在两三百米外的地方隐入黑暗,有它们挡在正中间,甬道一分为二,要过去,就只得顺着墙边儿那不足三尺的空间行进。
甬道里没有任何异动,只有不知哪里钻来的风声,低沉地呜咽。
“妈,我有点冷。”浆糊把我的手抓得很紧,另一只手则把未知死死抓住,小丫头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壮观”的场面,闭紧了嘴巴什么都不敢说。
跟在后头的木道长,上下牙嘚嘚打架,一头冷汗道:“所谓家印,只怕是压制了什么恶物在此。铜棺铺路,必入死地,老板娘,大凶啊!咱们不如先撤回去……”
我冷冷道:“见死不救,那才是大凶。你要滚就快些滚,若是等会儿出点岔子,我也是顾不上你的。”
“也是自作自受!”时妖虽然紧张,死死抱着我的胳膊,却仍不忘责骂唐夫人,“若非她起歹心在前害了扣子,如今也不会遭此横祸!”
怎么都好,我得把唐夫人齐齐整整地找回来,保得住客户,才能保得住收入!!
可是,这里虽然看似古怪,但没有任何奇怪的气味与波动,死水般不起波澜。
我沿着墙根右侧前行,浆糊未知紧跟在后,想跑又不敢跑的木道长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把尺来长的桃木剑,护身符似的举在身前,抖抖缩缩落在最后。
暗绿的锈迹不均匀地铺在铜棺上,斑斑驳驳,不知已在地下存在了多少年,许是心理作用,每走一步,便觉四周气温又降去一度。
有惊无险走完甬道的一半,身后却突然传来“咯吱”一声,像有人将多年的铁门推开一条缝隙,清晰的回音在四周绕了几个圈儿,我心头一沉,木道长早已吓得跳起来,慌张地将桃木剑在空气里乱舞一通。
我回头,铜棺依然整整齐齐地排成直线躺在昏暗的光线里。说没有压力是假的,人就是这样,若真跳出几个东西,是死是活拼了就是,偏偏是没有,所以才更被折磨。
不能退,继续走。
咯吱,咯吱!两次。
猛回头,一切如故,毫无异样。
木道长差点哭了,又怕我骂他没用,硬是咬紧牙关不敢做声。
老妖怪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我正要折回去一探究竟,前头却突然传来嗵嗵嗵一阵巨响,隐隐还伴着“大胆妖孽竟敢在我唐府造次!”这样的怒骂。
感谢主,唐夫人还活着!
我心下一喜,循声飞奔而去,果然在甬道尽头的最后一副铜棺里,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厚实的棺盖不知遭了怎样的力气,正一抖一抖地起伏,唐夫人的叫骂更清楚了。
我将两个小家伙护到身后,稍微提了点力气,一掌推到棺盖上。
咣当一声巨响,棺盖斜出落地,唐夫人的一只手顺势抠住铜棺的边缘,试图从里头挣扎而出。
我低头一看,铜棺之中,仰躺的唐夫人竟被她身下的人用手脚紧紧箍住了身子,一张灰白的脸从她的头侧露出来,漆黑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红光,诡异的是,人脸上只有一双眼睛,没有别的器官,而制住她的那只泛着青光的大手,正试图再次捂住她的嘴巴,再看,缠住她的不止是一双手脚,一条条寸把宽的白纸条从身下之人的躯体里钻出来,蛇一样将她缠个严严实实,也亏得她力气大,硬是挣断了其中的一半,这才得了机会使劲儿踢棺盖。
难怪没动静,原来是差点成了木乃伊。
我运起灵力,一指断开所有纸条,又朝那张惹人生厌的怪脸一掌拍下。
嘶嘶一阵怪响,纸条像是吃了痛,纷纷缩回去,一双手脚也迅速松开,触电似的抖动。
我趁势将唐夫人从棺中拽出来,扯到几步开外的地方。
唐夫人大口喘着气,脚下一软,面如死灰地坐在地上,抓住我断断续续道:“妖孽……唐府地下竟……竟有妖孽!”
话音未落,铜棺里唰唰一阵响动,一个真人大小的白纸人,慢吞吞地从里头坐起来,扭过头,发红光的眼睛死死瞪住我们。
它不是纸片儿那种近乎平面的纸人,它有“骨架”,就像平日里纸扎铺中卖的纸人一样,区别是扎它的人的手艺显然比任何纸扎铺的师傅都厉害,从头到脚比例完美,细致到连手指都活灵活现,这玩意儿如果摆到橱窗里穿上衣裳,不比任何一个塑料模特差。
所有人正目瞪口呆,咯吱咯吱的声音突然不绝于耳,前头的所有铜棺都有了动静,棺盖逐一落到地上,十几个一模一样的纸人,从棺中坐起来,十几道发红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我们。
“我就说此地镇有邪物!”木道长缩到我身后,手里又多了一个八卦镜,对着纸人们胡乱照射,却不见一点成效。
纸人们的动作十分一致,慢慢从铜棺内站起来,再一步跨到外面,双手垂在身侧,一步步朝我们走来。
我确实没见过这么有规模有组织的纸人小分队,不过,对付起来应该不难?
正想着,那该死的木道长又不知翻出了什么法宝,将两个乒乓球大小的黑丸朝纸人投掷而去,大喝一声:“妖孽!看我的霹雳雷火弹!”可惜用力过猛,两个丸子从纸人头顶越过去,落到后头几米开外的地方,金光一闪,轰隆一声,土石乱落,好好一条甬道被拦腰炸断,纸人未伤分毫,倒是把我们的退路封个严实。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怕神一样的敌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笨死啦!”未知气呼呼地白他一眼,话音未落,一道火焰就从口里喷了出去,小丫头双手叉腰,小脸涨得通红,大概把全身力气都使出来了。
甬道里变得异常明亮,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哇哇声。
原来这种纸人还自带发音系统……只不过,再高端也还是纸人,遇火成灰是唯一结果。
十几团火球没头苍蝇似的在甬道内乱撞,最后纷纷跳回铜棺里,随着火势的弱去,渐渐没了动静。只有偷袭唐夫人的那位运气稍好,混乱中只是被烧到了一只左腿,难得它还有些智慧,一把撕掉左腿,连蹦带跳地朝甬道末端逃去。
木道长惊诧万分地看着未知,手里的八卦镜跟桃木剑当啷掉在了地上,结巴着说:“这这这……如此年纪竟学得驭火之术?!想我师父,活到一百三十岁也只能在指尖燃出个小火苗……不得了不得了!”说完,他又跟看怪物似的看着我:“老板娘,您生的都是什么人物啊?”
“反正是不会自断后路的蠢人。”我看也不看他,将唐夫人扶起来,“还走得动?”
唐夫人拉下我的手:“我没事,不用搀扶。”
“那就继续往前走,退路已无,另寻出口。”我看了看纸人逃命的方向,心中的不安渐渐换成了好奇,照目前情形来看,铜棺纸人看似惊悚,与其说是拿来伤人,倒不如说是唬人更恰当,若真是凶险之物,以如今唐夫人的状况,被困到铜棺里还能挣脱一大半,肯定不是唐夫人太强,而是这些纸人太弱。既然如此,摆放这些“绣花枕头”又有何意义呢?
“还要前行?只怕有诈……”木道长左顾右盼,举步维艰。
“那你留下把你炸塌的地方清理干净,再来通知我们撤退。”
“我跟你们走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