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比我想象的更长,铜棺之后还有百米之远,转过一个急弯,一道古朽的木门,危危险险地挡住去路,鹅黄的光从敞开一尺的门缝里投出来。
没有岔路,如果纸人要逃,只能往门后去。
唐夫人的脸色很不好看,眉头绞在一起:“都说天外有天,不曾想地下有地。”
“现在知道住大房子的坏处了吧。”我调侃一句,警惕着走到门缝前往里一瞅——
一个孩子?
木几,蒲团,油灯,棋盘,以及一个正撑着下巴,为手中白子考虑落处的小男孩。
论模样,这白嫩嫩的小娃不比浆糊逊色,油灯的暖光落在他明黄的衣袍上,整个人都亮堂起来,像春日午后你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光线。
画风完全不对!这种不见天日又有铜棺挡路的地穴,完全不能匹配这样一个人物。
“你不要闹,待我下完这一局,替你接上断腿便是。”男孩慢悠悠地开了口,目不斜视。
我肯定没看错,断了一条腿的纸人此刻正站在木几旁边,手舞足蹈咿咿呀呀,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表达着内心的恐惧与愤慨。
“妈,里头有个小哥哥呀!”未知凑上来,诧异地说,“长得好好看呀!”
“跟纸人一伙的,不是好人。”浆糊白她一眼,“再好看也没用。”
我压低声音问唐夫人:“你家的?”
唐夫人摇头:“自嫁入唐家起,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娃。”
我一思忖,住在这种地方,非精即怪,不能马虎。
我示意所有人都留在原地,我自己上前,慢慢推开木门。
门很轻,但声音挺大,吱呀声里,当我整个人都出现在门口时,那孩子却连姿势都没换一下,黑亮灵动的眼睛专注无比地瞅着棋盘,眉宇间只有举棋不定的烦恼。倒是那纸人一眼看到我以及我身后的老老小小们,立刻吱一声跳起来窜到孩子背后,瑟瑟发抖地缩成了一团。
我咳嗽了一声,好歹要跟主人打个招呼,哪怕主人只是个毛头孩子。
男孩眼皮儿都不掀一下。
“请问……”我开口,被打断。
“嘘!”他将夹着棋子的手指放到唇前,“最后一步。”
这样的处变不惊,稳如泰山,实在不衬他的年纪。
主人既发了话,我也不多嘴,耐心地站在门口等他。
半分钟后,他抿着嘴,不情不愿地将棋子落上棋盘,然后看着那交织在一起的黑白两色,沮丧地说:“还是分不出胜负,罢了罢了。”
言毕,他抬起头,眼中没有半分惊诧,倒像是见到了每天都会见到的熟人,十分随意地说:“我好久没看到人了。”语气里有孩童的天真,甚至有点高兴。
“你不怕我们?”我走进几步,左右环顾。
二三十平米大的不规则空间,除了他跟纸人,不远处的一个石缸前,还趴着一只深灰色的石龟,放置于四周的梨花木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杂物,掉了漆的首饰盒,木头削成的小车小马,发黄的书籍,正中间最高的木架上,一堆规规矩矩卡在木质底座里的工具,斧凿刀铲一样没落,一看就知是上了年月的老物件,但每个都没生锈,刃口雪亮雪亮的。
“你要杀我?”男孩反问,将棋子一个个拾起来放回棋盒。
“为何要杀你?”我笑。
“那便是了。你又不杀我,我怕什么。”男孩撇撇嘴,“小白说你们把它们都烧了,小绿还被你们砍成了两截?”
“小白小绿?”我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你说那倒吊起来吓唬人的纸人跟你面前这位?”
“嗯。”他点头,“打我住到这里之后,就只有它们跟我一块儿。如今没了,我日子又冷清了。”
“你不打算替它们报仇?”我笑问,心里打起十二万分的神来,我从不轻敌,即便对方是个小娃娃。
“为何要报仇?生死寻常事。”男孩又给我一个意外,他继续拣棋子,自顾自地叹气,嘟囔着,“总是这样,真是苦恼。”说着说着,他抬头看向我们,问:“你们可会下棋?”
木道长暗地扯了扯我的袖子,附耳道:“小儿看似无害,只怕深藏不露,我看还是及早收伏以策万全。我的霹雳金光弹还剩下……”
“再敢提你的霹雳弹我就让你吞下去自爆!”我把老东西搡到一旁,走前两步,和颜悦色道,“你喜欢下棋?”
“我叔说,下棋最易打发时间。”他不置可否。
我重新打量他:“你不像是此地土生土长,如何住到这里来的?”
“我叔带我来的呗。”他回答每个问题都很干脆。
“你叔尊姓大名?”
“我就叫他叔。”
“那你尊姓大名?”
“想不起来。”他将最后一粒棋子放回棋盒,“我要想得起来,就不住这里了。”
我走到他面前,在最近的距离里端详他:“你不是人类。”
男孩身上没有人味,亦无妖气。
“你说不是,那便不是吧。”他不气不恼,抬头看我,“你们要在这里住下么?我这里地方虽不大,要容下你们也不难。”
从头到尾,他都淡定和善,小小年纪居然有那么点超然世外的意思。
“你这里连个包子都没有,怎么能住人呀!”未知溜到我身边,冲他吐了吐舌头。
他一瞪眼,好奇道:“包子是何物?”
“你连包子都不知道?”小小的优越感跑到浆糊脸上,“包子是一种食物呀,把肉馅儿菜馅儿包在面皮儿里揉起来,上锅一蒸,好吃得很!最好吃的,莫过于我赵公子叔叔做的虾仁水晶包,好吃得把舌头都要吞下去!”
“食物……”刹那的失望从男孩眼里划过,又很快转成无限欣喜,“虾仁水晶包又是怎么回事?我听说水晶是一种石头,石头又怎么能吃呢?”
“不是石头啦,那就是一种叫法!”
“那到底是怎样?”
“那种面皮是半透明的,跟普通面皮不一样,你过来过来,我好好跟你科普一下。”
“好啊好啊,我再去拿两个蒲团,你们坐着跟我讲。不过,何为科普?”
在场的大人们面面相觑,一个包子,就让三个小家伙成了侃侃而谈的朋友,他们甚至还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有人说,年纪越长越难有朋友,我看与年纪是无关的,机心越多,朋友越少,如此而已。
尽管我也不知这小娃的底细,但我默默往他额头上贴了一个“无害”的标签,看到他在浆糊未知说荔枝有多甜美细嫩炸鸡腿多香脆可口时,眼睛里单纯的向往与羡慕,我更肯定他就是个孩子,不管他是什么种类。
我不准备打断他们的座谈会,一肚子疑惑的木道长见我那么放心让两个孩子跟他一起,也不敢多说什么,把一肚子怨气都撒在那纸人上,举起桃木剑把纸人逼到墙边,命令它靠墙站好不准乱抖,有钱给钱没钱给命,把那纸糊的家伙逼得吱吱讨饶,不停朝他作揖,场面突然变得滑稽不已。
而唐夫人自进了门到现在,全程一言不发,只是一直发白的脸孔不知何时有了血色,那是一种久违的兴奋,她完全忘记了自己变老的身体,像只蝴蝶似的在各个木架前来回,一会儿拿起一把凿子自言自语,一会儿捧着一本旧书红了眼圈,那种发自内心的激动根本无法掩饰。
最着急的莫过于时妖,在我肩头跳来跳去:“你们老在这里呆着作甚?我要去找扣子啊!”
我朝它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它还是跳:“如果扣子有三长两短,你就算烧死我我也不会让那些人复原的!”
真难得它还记得手里捏着这张王牌……
“那么,我把扣子找回来,你就把时间还给大家?”我把它拽到手心里站好,严肃地问,“你确定?”
“绝不食言!”它斩钉截铁,“我跟你做这笔生意。”
“啧啧,也不知当初是谁假装深沉鄙视我从事的行业,现在又巴巴来跟我做生意。”我戳了戳它的脑袋,“成交!”
此时,唐夫人正站在中间的木架下,从上头陈列的诸多工具里,拿下一把尺来长的紫黑色木尺,呆呆地看,痴痴地摸,仿佛是她亲儿子。
她一定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我正要上前,一直在那边欺负纸人的木道长急急跑过来,将我拉到一旁:“纸人并非妖物。”说着,摊开手掌,露出一条细细的白线,末端坠着一块拇指大小的木片,木皮上端端写了个“唐”字。
“这是……”我觉得这穿线木片有点眼熟,又想不起是哪里见过。
“是傀儡木呀!”木道长兴奋地说,“还以为是妖物,吓得我……原来是这种小戏法。”
对,是叫傀儡木,那是许多许多年前,敖炽带我去城里的戏院看傀儡戏时他跟我说的,没记错的话,那阵子还是清朝末年吧,没多少娱乐活动,能看个大戏就是顶好的了。戏文的内容我老早忘了,就记得那些在演员操纵下做出各种动作的提线木偶,活灵活现,眼花缭乱。敖炽说,有些懂术法的人,从上了年月的旧木偶上取下后脑勺那一小片,再割下一根操纵它的线穿到木皮后头,将自己的姓氏写在木皮上,施术之后,这就成了能操纵死物的傀儡木。记得我当时还问他,这术法岂不是很邪恶,若用到活人身上,利用他人杀人放火作奸犯科,追究起来也赖不到真凶身上,太坏。他却说我想太多,傀儡木顶多算是术法里的小儿科,根本不能用到有自我意识的活物身上,连猫猫狗狗都不可以,顶多拿来挂在扫把上,驱使它扫地清洁,出不了大事。
如今这傀儡木上,写了个“唐”字,莫非……我将目光移到唐夫人身上,她见我神色有异,又见木道长手里的傀儡木,立刻道:“纸人之事,我并不知情,唐家先祖皆为能工巧匠,有人习得几分玄学术法也不出奇。”说罢,她面色一凛:“你怀疑我?”
木道长抢在我前头道:“如今想来确有几分可疑,从头到尾,都是你一面之词,那姑娘到底有没有被你扔到井里都未可知。说不定是你有心将我们骗来此地……”
一只绣花鞋毫不客气地砸到木道长嘴上,唐夫人气得哆嗦,指着他鼻子骂:“你真真是老糊涂了!将你们带到这里来于我有什么好处!若纸人听我使唤,何至于将我自己困于铜棺之内!”她越骂越气,捡起鞋子朝他身上乱抽:“你这木头脑袋,不配吃我家的饭菜,把昨晚吃的喝的给老娘吐出来!”
“昨晚都没正式开席好么!诶诶,有话好好说,我好歹救过你母子性命!”
“呸!半桶水的老骗子!”
六十岁大娘举着鞋子追打七十岁大爷的场面不要太血腥……
“别闹!”我挡到两个当事人中间,“加起来都一百三十岁了,也不怕闪了老腰!”
“本夫人老早就想教训这个只知敛财的老骗子了!”唐夫人气喘吁吁地举着鞋子,气愤难平。
木道长捂着乌青的嘴角,想发作又不敢,硬着脖子分辨:“单靠骗术是当不了天仙观主人的!唐夫人,我知道你有钱,但有钱人也不能随便拿鞋底子抽我!贫道也是有人格的!”
“还吵?!”我哭笑不得,又说,“操纵傀儡木的肯定不是唐夫人!大家虽称她一声唐夫人,可她始终只是唐家的媳妇,身上没有唐家的血。傀儡木上写了唐字,那么背后操纵之人必是唐家血脉。”
两个老东西俱是一愣,唐夫人脱口而出:“唐家祖辈皆已仙游,如今只剩章儿一脉单传……”
“这种段位的傀儡之术实属粗浅,操纵之人若不在傀儡附近,成不了事的。”我将视线转投到正津津有味听未知浆糊瞎吹牛的男孩身上,刻意提高了声音,“小娃儿,对吧?”
他听得入神,却也没错过我的问题,他从未知对面歪出脑袋来,说:“没错。纸人听我的。”
闻言,唐夫人脸色急变,看这孩子的眼神像是生了刺:“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喃喃:“章儿他爹去世多年……不可能……”
任何女人在遇到这种情况时,第一个念头必然是夫君背着自己在外头有了私生子,不论这件事有多不可能,依然是当头一棒。
我及时扶住她,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抓住我:“不可能的对不对?这娃儿不过三四岁,章儿他爹在章儿五岁时便去了……他不可能是唐家的后代!”她激动起来,光着一只脚冲到男孩面前,用力抓住他的肩膀:“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藏在我唐府地下?”
男孩不惊不怒地答:“我说了我是跟我叔来到此地,并且我不是藏,是住,我叔说,在我想好要去哪里之前,都可以住在这里。”他略无辜地解释:“可我始终没想好要去哪里,此地不错,舒适安静,长住也无妨的。”
我把唐夫人拉开,问男孩:“傀儡木的用法也是你叔教你的?”
“对。”他点头,“我叔说,外头有个家印会保证我的安全,一旦有人破坏家印,小绿跟小白就会主动出马吓退来者。”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所以小绿小白吓唬你们并不是我驱使的。平日里我驱策它们,只是跟我说话聊天罢了,我还教过它们下棋,可惜它们学不会。我只好自己跟自己下,却老是分不出胜负。”
“如果遇到的是吓不退的人,你岂不是危险了。”我说。
“你们不危险啊。”他一本正经道。
“妈,他下的是五子棋哟!”未知插嘴道,“好无聊对吧!”
“跟自己下棋……”我笑了,“我们往别人脸上打一拳容易,往自己脸上打一拳可是很难的。”
“嗯?”男孩疑惑地看我,“为何?”
“不论下棋还是对战,若要取胜,必下重手,不给对方喘息之机。可一旦你自己跟自己对战,又怎舍得对自己下重手。”我摸摸他的脑袋,“所以说,世上最难对付的人,就是我们自己。这也是你分不出胜负的原因。”
男孩把我这番话在心头嚼了又嚼,半晌才说:“虽不是很明白,但又像是这么个理。”
“谁教你下五子棋的?”我看看木几上的棋盘棋盒,很旧。
“还是我叔。”他说,“我叔说了,多下棋既能打发时间,又能调养性子。”
“那你叔现在还来看你么?”我问他。
“早不来啦。”他撇撇嘴,“可能死了吧。我都有几十……说不定有一百年都没见过他了。”
一百年……一个在地底蜗居了一百年的孩子……
“你不伤心么?”我又问,“要是你叔已经死了的话。”
“我伤心他也活不过来。”他耸耸肩,“听说太伤心的人活不长,我还想活着哪。”
这孩子太有意思,我打趣道:“你不是说生死寻常事么,怎的自己又对死亡这般忌惮?”
“我得守着我叔让我看守的东西呀!”他白了我一眼,“我要死了就没人照看了!”
终于聊出了一点干货……我赶紧追问:“啥东西这么要紧呀?”
他沮丧地耷拉下眼皮儿:“我就是不知道呀。”
“你连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他摇头,说:“我叔临走时说,东西交给我了,好好守着。可那天我把家里里里外外都翻遍了,也没看到什么新鲜玩意儿。可我叔不骗人的,他说给了,那肯定是给了。所以我也愁啊,他总不是交了一阵风给我吧。”
“所以这么多年你哪里都不去,更重要的原因是你要守着那个你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的东西?”我眼看着一点希望化为乌有,哪有这样的大人,给个东西也给得这么糊涂!
“我本来也没想好要去哪儿,住在这里也颇为习惯。”他看了看未知跟浆糊,砸吧砸吧嘴,“可是听你们说那包子啊荔枝啊芒果啊,这里却没有,我心里吧,突然就乱糟糟的。”
“你就是馋的呗。”浆糊一语中的,搬出大哥的样子拍拍他的肩膀,“要不你跟我们出去吧,这里条件这么差,你老晒不到太阳,会不长个子的!”
“对啊对啊,跟我们一起走吧,外面可好玩儿呢。”未知拽他的手,看样子她很是喜欢这个小哥哥,“你既然没名字,以后就叫你五子棋吧,哈哈。”
“五子棋……也好。”他想了想,眼里刚刚升起的期待突然又熄了,“我不走。”
“啊?”未知一瞪眼,“为什么呀?这里一点都不好,你都孤独到要跟自己下棋了!”
“我若是离开,叔留下的东西没人照看,被人偷了可怎么办。”他越想越坚决,“算啦算啦,你们快走吧。这里不是你们的家。”
“妈……”未知求救地看着我,心里盼着我能替她劝服这个看起来软软萌萌,实则硬得像石头的家伙。
“来去不强留,你喜欢留下便留下。”我示意未知不要再说话,环顾四下,“只是,你叔有没有跟你说,此地的出口在哪里?你也知道,入口被一个蠢材封掉了。”
五子棋小朋友想了想,指着木架上一面洗脸盆大小的铜镜道:“我叔说把它往左边扳一下右边扳两下,墙上就会开门,万一真有不好的人进来,我可以从那儿出去。不过这么些年,一个人也没有。”
我松了口气,有出口就好说。
接下来的事就很简单了,墙上确实开了一道门,我们顺利穿过潮湿阴暗的狭窄通道,就是在“出土”的时候遇到了一点点小麻烦,五子棋没跟我们说通道尽头那扇开在头顶的小门年久失修,我的手才刚摸到它,就塌了……再然后,我们就出现在聂巧人面前,在一个很不恰当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