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子,到处都是瓶子,玻璃的,塑料的,陶瓷的,透明的,不透明的,每个都擦得干干净净,里头装着清水,有些插了一朵野花,有些插了一根嫩枝,还有一些瓶子用木塞塞住了瓶口,瓶子里放着纸折的动物,有猫,有青蛙,各种各样的,灯光一照亮晶晶,满满都是少女心……
胡平安的房间里,不论书架还是柜子桌子,都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瓶子,我第一次遇到对瓶子这么痴迷的人。
他招呼我们坐下,边倒茶边说:“先喝点茶,回头我去找找还有什么可以充饥的,你们肯定还没吃饭吧?”
“小胡老师,您不用管我,我就是把他们带过来,安置好了我就回去了。”大婶使劲摆手,又起身走到旁边的柜子前,弯腰细看上头的瓶子,时不时还小心地摸一摸,眼神里闪烁着跟她年纪不符的童趣,“这些瓶子看起来真亲切。”她回头看着胡平安:“这些都是小胡老师你的?”
胡平安点点头:“别见笑啊,我这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收集这些小玩意儿。”
“好看呀,我这样粗手粗脚的人就不行,摆多少个都会被我不小心摔烂的。”大婶笑着,恋恋不舍地把手指从瓶子上挪开,“行了,我这就回去了。”
“天都黑了,路好走么?不然您也留下来,明天再回?”我有些担心,毕竟大婶已经是六十出头的人,看起来虽然挺精神,但毕竟开拖拉机走夜路始终不是特别安全。
大婶笑道:“不啦,我家里还养了狗哪,我不回去它今天连晚饭都没得吃。你们好好休息,玩得高兴点。我留个手机号给你们,回头你们要去车站的话给我打电话,我还来接你们。”
道了谢说了晚安,我把大婶一直送到门口。
大婶站在门外,又四下看了看,感叹一声:“基本没啥变化,还是从前那个样子,一间学校,一个老师。”
“以后有时间多来吧,我这儿永远不锁门的。”胡平安从我身后冒出来,笑眯眯地跟大婶说,“难得您还是这里的学生,时光如梭,这学校老了,您也老了,连我都老啦。”
“哈哈,瞧您这话说的,您就是头发颜色离谱了点,染的吧?我瞅着县城里不少小年轻现在都爱把头发染个奇奇怪怪的颜色。”她指了指他的头发,又道,“这两位就拜托给小胡老师了。”
“放心,我会妥善照顾。您慢走,路上小心。”
大婶这才放心离开,走了几步又像忘了什么东西似的,回头用探寻的目光往亮着灯的房间瞅了瞅,但最终还是一无所获地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大门。
“这里还有学生?”我走回屋子,头也不回地问跟进来的他。
“今年没有了。”他慢吞吞地进来,拐杖戳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音,“附近的人越来越少,孩子们都跟着家人往热闹的县城里定居了。我也老了,教不动了。”
“你在这儿很多年了?”敖炽问他。
“可能快八百年了,也可能是七百年,记不清啦。”他把拐杖靠到墙上,打开一旁的矮木柜,从里头拿了几袋饼干出来,坐到我们面前,“能吃的就是这些了,你们凑合一下吧。不过你们就算不吃东西也不会饿死的吧?”
敖炽把饼干抢过来,边拆封边说:“吃是一种乐趣,乐趣跟生存有时候没多大联系。”
“说得有道理啊。”胡平安很是赞同地点点头,突然又问,“两位是什么物种啊?能在这样荒僻的地方遇到千里之外的同类,感觉怪奇妙的。”
“别瞎套近乎,我跟你可算不上真正的同类。”敖炽边嚼饼干边纠正,“先说你是个什么玩意儿?”
胡平安嘻嘻一笑,没回答他,扭头看了看放在旁边的台历,喃喃自语道:“已经三月了啊,时间好快呀……”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敖炽追问,“好歹得让我们知道吃的是谁的饼干,不然以后我们烧纸感谢都不知道要烧给谁。”
我瞪了敖炽一眼,敖炽不以为然:“我说的是事实啊,难道你觉得他现在这个衰样看起来还能长命百岁?都是妖怪,你就别跟他客套了。”
胡平安哭笑不得地看着我,身子凑过来小声道:“你夫君的童年是不是受到过什么伤害?说话还真是一点都不好听呢。”
我叹气:“他受过的伤害可多了,只要他心情不好,那就是全世界都欠他钱。你多担待吧。”
“我不会生他气的,今天你们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他笑,“至于我,本就不是什么起眼的妖怪……哦对了,你们明天就走?”
“可能要过几天再走。”我说,“我们明天要去菩萨峰的山顶看看,那里是不是曾有个狐仙洞?”
他瞪大眼睛:“狐仙洞?那地方几百年前就没了,你们如何知道的?”
“你知道那里?”我眼睛一亮。
“你傻啊,他刚刚不是说过他都在这里蹲了七八百年了么。”一袋饼干差不多被敖炽吃光了,他惯了一大口茶水,打个饱嗝,“就别啰嗦了,直接问他有没有见过绡狐不就完了。”
闻言,他看向我:“你们知道绡狐?那可不是世间常见的狐妖。”
“那你究竟是见过还是没见过?”我按捺下心头的激动,“一本破书上说,曾有绡狐留于菩萨峰,化人身,行医道,为世人颂,以其居处为狐仙洞,常年供奉。书里还画了地图,我研究了一下,菩萨峰的位置就在如今的默县西南方。不曾想刚一落脚就遇到你,也是走运,毕竟还能有谁比你更了解这里呢。”
“绡狐……狐仙……你又姓胡……”敖炽叨叨着,突然恶狠狠盯着胡平安,“你就是那只狐狸吧?”
胡平安十分苦恼地回瞪他:“绡狐很丑的……很丑的狐妖就算化作人形也只能是路人甲甚至还不如路人甲的水平……你懂我意思不?”
“跟我比,你就是个路人长相啊。”敖炽一本正经。
胡平安扭头看我:“你有没有过想把他摔到地上再狠狠踩两脚的念头?”
“经常的。”我耸耸肩,“你习惯了就好。”
“我当然不是绡狐啊!”他无奈道,“我当年决定在此定居时,狐仙洞已经小有名声了,常有人往菩萨峰上去求医讨药。连我都去过……”他顿了顿,思路仿佛被什么打断,但旋即又恢复如常,继续道:“我跟绡狐算是楼上楼下的邻居?!他住在菩萨峰上,我住在山脚,他是个老头子,我是个少年,偶尔会碰个头,坐在河岸边喝个小酒。但十多年后,绡狐就老死了,死的时候它的身体唰一下化作了一道烟火,就剩下一块透明的石头,我琢磨着那就算是它的尸体吧,还是我亲手埋的哪。”
我手一抖,差点把茶杯弄翻:“你说你亲手埋了绡狐?”
他点头:“老狐狸无亲无故,我跟他好歹一场邻居,总不好让它暴尸荒野吧。”
“埋在哪里?”我追问。
“本想埋在狐仙洞里,可那里头的地面特别硬,我嫌麻烦就直接埋河边了。”他不解道,“你问这些做什么?想拜祭老狐狸?”
“明天早上,天一亮就带我们去绡狐的墓地!”我忍不住抓住他的肩膀,“拜托了!”
“没啦!”他说,“有一年暴雨,河岸都冲垮了,老狐狸的墓也没了……这都几百年前的事了,要不是你问起,我都快忘了。”
“没了?”我的心咚一下从天上掉进坑里,从希望走到失望的路太短,真是非常不舒服。
敖炽懊恼地一拍脑门,指着胡平安道:“你你你……你埋人怎么能埋到河边啊,你以为是种庄稼还得水源好啊?”
“你们这么生气干嘛?”他不解道,“不管人还是妖怪,活着的时候才最要紧,死了就算埋得再好也没有任何意义啊。”
我真想哭啊,但我忍住了,又问一次:“真的冲走啦?一根毛都没剩下?”
他点头:“是啊,我记得那年的暴雨太吓人了,小小一条河简直成了汪洋,我都跑到菩萨峰的顶上去躲了好几天呢。”
敖炽深深叹了口气,耷拉着眼皮问我:“怎样?还留下来?”
我想了想:“留!明天我怎么也要去河岸那边翻一遍才甘心!万一被卡住了呢?”
“好。我知道你不亲自去折腾一遍是不会死心的。”敖炽以命令的口吻道,“但说好了啊,如果没有发现,我们明天立马就走,这里一点好玩好吃的东西都没有!”
我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胡平安十分费解地看着我们:“所以你们老远来这里就是为了老狐狸的尸体?”
“我要它化成的那块石头回去救命……”我垂下头,“算了,说了你也不明白。”
“哟,那就真是不巧了,我也不知道那石头对你们来说那么重要啊。”胡平安摊手,“你们早来几百年,我不就给你们留下了么。”
我白他一眼:“我要是几百年前就知道今天我遇到什么破事,我根本就不会让这些破事发生了好吗!”
“未必吧。”他忽然笑起来,“说不定你早知道那是个坑,但你还是会跳进去呢?”
“我没那么蠢。”我没好气道,“明天,明天一早你就带我们去河岸,给我们说说狐狸墓的大概位置。”
“好的呀。”他起身,“那你们就早些休息吧,我把我的房间留给你们,被单枕套我前天才换过,不脏。”
但我现在的问题是,就算给我高床暖枕我也睡不着啊,好生气啊,觉得要到手的东西呼啦一下就没了,唯一能让我稍微欣慰的,只能是那本没有封面的破书上记载的东西确实是真的,如果明天没有收获,起码我还能照着其他的记载挖线索找下去。
我拍拍心口让自己别气别气,扭头一看敖炽,这家伙倒是一点都不沮丧,这会儿还饶有兴致地观赏着屋里的瓶子,时不时还拿起一个晃悠着看。
“你手欠呀,看就看吧,小心给人家摔了!”我走过去拍了他一下,“快放回去!”
“打不开诶。”他不但不听我的话,还作死地拔瓶塞,但无论如何都拔不开。
“你有病啊!你……”我本来想揪他耳朵了,但突然觉得事情不对,拔瓶塞的是敖炽啊,不可能拔不出一个瓶塞呀。
“给我。”我把瓶子拿过来,试着往外拔瓶塞,确实纹丝不动,一阵细微的气流的波动触到我的指尖,对抗着我的力量。
敖炽撇撇嘴:“封印。”
我松了手,把瓶子举到面前,完全没有特色的白玻璃瓶子,洗刷得干干净净,瓶子里放了一只蓝色的纸鹤,不论我怎么看,都没有异常,就跟常见的漂流瓶没两样,可是,为什么被封住了?
而且,这里还不止这一个被塞住的瓶子。
我抬头看向四周,大大小小的瓶子,晶莹剔透地立在明亮的灯光里,美好得让你不能把它们往任何一个不良目的上想象。
今晚更睡不着了,又多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