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排瓦房真是太老了,青苔爬满墙壁,盖住了砖石本来的颜色,挂在墙上的蔓藤像永远都剪不完的胡子,在风里倚老卖老地摇动,老式的灯泡顶着铁皮灯罩,吊在屋檐下,飞蛾在灯光里扑来扑去。年久失修的木栅栏已经不太能担当大门的角色,勉强横在我们面前,一块木牌用铁丝拴在门上,有人在上头刻了“平安”二字,时日久远,木板与字迹都沁着深深的颜色,光滑得连一根毛刺都看不见。
大婶的电筒一直照着木牌,只听她喃喃:“还在呢……”说着又怕我们不明白,忙解释:“我是说这块牌子,我记得我小时候在这儿念书的时候它就在了,一模一样,如今看了,只觉得亲切。”
话音刚落,身后有悉悉索索的动静。
回头,一个男人拄着弯头拐杖,左手拎着一个装满了东西的塑料袋子,慢吞吞地朝我们走过来,这姿态本该属于一个老人,但明黄的灯光下却照出一张斯文少年的脸,可那一头短发又白如霜雪,加上身上那套洗到发白的老式蓝色中山装,整个人就像走错了片场一样怪异,明明还年轻,却透着实实在在的衰老。
“请问你们找谁?”男人停在我们面前,声音很轻很好听,像门前的风铃被无意拂动起来,温柔亲切。
“啊,您好您好,请问现在这里哪位管事啊?”大婶赶紧上前道,“我就住在县城里,今天带了两个外地游客来菩萨峰,天色晚了,他们也没个住地,所以想来学校这边借宿。”
“可以啊。”男人很爽快地说,又打量了我们一番,“只是我这里比不得大酒店,床硬被薄的,怕你们住得难受。”
“不碍事,我们皮粗肉厚的,哪儿都能睡得踏实。”我笑道,“请问您是……”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顽皮的小虎牙:“我是这里的老师,姓胡,胡平安,你们喊我小胡就是了。”
“你姓胡?”大婶惊讶道,“我记得当年我的老师也姓胡。”
“大婶你也曾是这里的学生?”胡平安瞪大了眼睛,表情居然可爱得很,“我来这里还不到五年,听原来的校长说,前校长好像确实姓胡。他是老胡,我是小胡,哈哈。”
一点都不古板,他的外表装束太误导人了。
“都进来吧,虽是春天,夜里还是有湿寒之气呢。”他依然慢吞吞地走过去,把根本就没上锁的木栅栏推开,礼貌地给我们让出一条路来,笑嘻嘻道,“进门时小心些,这扇木门也是老年人了,碰厉害了肯定骨折,这里又没有医生能给门治病。”说完还吐了吐舌头。
真是一个能让人在短时间内喜欢上的人呢,虽然看起来有些虚弱,但言语笑谈间又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顽皮之余又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进了门,他跟在后头,还是走不快,敖炽回头看了他几眼,折回去指着他手里的袋子道:“我替你拎。”
他忙道:“不用不用,我能行,不重的。”
“拿来吧,别磨叽了,这小身板简直不能看。”敖炽不由分说从他手中拿过塑料袋,旋即挑眉,“这还叫不重?难怪你走不快。”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就谢谢了,你们是客,却要帮我的忙,这着实说不过去。”
“没事,让他做点事才好,他闲着才让人头疼。”我也转回来,拍拍他的肩膀,笑看着那袋玩意儿,“你都弄了些什么回来啊?”
“没有值钱的,就是些别人扔的瓶瓶罐罐,还有些杂物。”他边走边说,“虽然我这里偏僻,但隔三差五还是有人来溜达,不少人只顾着玩,留了一堆杂物也不收拾,我瞧见了就顺手收一收。每几个月就有收破烂的来,我这样既整理了环境,又能卖几个零钱。”
我笑:“捡别人不要的东西,不会觉得难为情?”
“不难为情啊,有些东西其实扔掉怪可惜的,能用就再用一下呗,你看见咱们这儿的灯罩了没,那些都是我自己用捡回来的铁皮做的。”说起这些他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堂,“我还捡过桌子椅子,连玩具火车都捡到过。”
“说的你这儿跟垃圾场似的。”敖炽撇撇嘴。
“以前有段时间还真是。”他坦白道,“前几年有些不按规矩处理的家伙,偷偷把垃圾倒在菩萨峰下头,后来被附近的乡民举报了,这两年才好起来。虽然不是非法垃圾场了,但还是架不住有不守规矩的人往这里乱丢东西。”
“所以你到底是这里的清洁工还是老师?!”我调侃道。
敖炽突然笑了一声,话里有话道:“都不是吧。”
胡平安也哈哈一笑:“那我应该是什么?”
“妖怪啰,哈哈哈。”我也笑得特别开心。
虽然我跟敖炽都处于灵力待机状态,但骨子里对非人类的敏感还是在的,敖炽这个懒东西不会无缘无故折回去帮一个陌生男人拎重物的,我看到他抢袋子的时候,故意碰了胡平安的手。肢体接触是目前最有效最简单的验证方法了,就算我们不大张旗鼓地动用自身的灵力,只要对方不是人类,一旦被我们触碰到,除非段位比较高或者借助了特殊方法掩盖身份的妖物,其他普通款的家伙所特有的气息还是会传递出来,哪怕只是微弱的一点点。
胡平安是只妖怪,我拍他肩膀时就知道了,虽然在不动灵力的情况下我看不出他的本相,但奇怪的是,他散发出来的微弱妖气不是刻意掩藏的结果,而是确实就那么虚弱。
似乎是一只重病中的妖怪?!
笑声中,他微微一怔,旋即又哈哈一笑:“彼此彼此啊。”
我跟敖炽对视一眼。
“你们碰我时,我不也碰到你们了嘛。”他面不改色地看着我们,“我知道,你们比我强好多。”
彼此的身份揭露太快,我们三个除了笑笑笑,也想不出别的更合适的反应了。
老早把我们撇在后头的大婶,一直走到房门前才发现我们都没跟上去,回头又见我们三个在那儿哈哈地笑,不禁奇怪地喊道:“你们在说啥好笑的事呢?快过来呀!”
胡平安将一根手指放在唇上:“嘘!咱们互相保守秘密吧,大婶是无辜的。”
对我们而言,在山野之地遇见一只妖怪不算什么意外,只是难得遇到虚弱成这样还能笑得这么活泼开心的。
“来来,我带你们看看我住的地方。”他稍微加快了些速度,“你们是今年第一批来到的客人。”
迎着灯光前进的他,背影像个快走完一生的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