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西斜时,我终于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后见到了那座看起来像一座观音像的山峦。
“大妹子啊,你们是从哪里知道菩萨峰的啊?”大婶好奇地问,“咱们这儿就是个小县城,也不是啥风景区,这菩萨峰就算在当地也不是啥出名的地方,不过是祖辈上的人随便喊的名字,你们今天若不是遇到我这个老家伙,只怕那些揽客的年轻人都未必知道菩萨峰是什么地方。”
“是家里一位长辈多年前来过,说菩萨峰风景秀丽,印象深刻,并且把当初的经历写在了游记里,我们两口子喜欢东南西北乱跑,哪儿风景好就往哪儿去,所以才循着游记来默县看看。”我随便编了个借口打发她。
拖拉机停住,大婶下了车,又喝了一大口水,然后看着前头说:“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前头的路太窄,拖拉机过不去啦。”说着她又四下环顾一番,叹气道:“现在也不如从前了,菩萨峰都不怎么像菩萨了。”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的那座山确实也不是特别像一座观音了,就是个勉勉强强的轮廓,如果不是先入为主的知道它叫菩萨峰,大概我是不会往那个形状想的。
“发生什么了么?”敖炽不客气地说,“现在看起来像个巨大的玉米棒子。”
大婶一笑,说:“往前几十年,倒是活脱脱一座观音像的,只是后来你也来砍树我也来砍树,砍来砍去大半匹山都秃了。”说着她又指了指面前的山坡:“原来这里可不止这么一小片山坡,从这儿到那边,一连几里都是花海,春天一到就美得不像话,后面原本还有一条河,那水干净的呀,连鱼鳞都看得清清楚楚。记得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常跟着大人们来玩。就那边……”她朝右前方努努嘴,“那边以前是有村子的,还有个学校呢,二十来年前吧,有一拨外乡人跑来,说要征用这里的地修什么厂子,嘁哩喀喳地一通乱挖,隔几年又没了下文,就剩下一片烂地。也不知道他们干了啥,河水不清了,花也不开了,连附近的庄稼都种不好了,村民们也就陆续搬走了,就剩下那个学校还在。也不晓得现在还有没有学生。唉,想想那时候多好啊。”
我左右看看,确实除了眼前这一块山坡上还有花有草之外,附近几乎都是坑坑洼洼的烂泥地,零零落落长着几簇野草,黑黢黢的土地毫无生机地躺在一天中最后的光线里,河水老早没了踪迹,只隐隐能看出一条干涸的河道。
“听起来大婶你对这里很熟悉呢?”我问她。
“不瞒你说,我小时候可是在这里念过书的哪。”大婶有点自豪,“说起来我可是我们家里最有文化的一个!”
我打量她一番,笑:“几十年前这样的地方就能有学校,很难得啊。”
“关键是老师还不收学费。”大婶打开了话匣子,“学校不大,只有一个老师,还记得教我的是一个戴了圆眼镜的中年人,脾气特别温和,有时候还会有别的不认识的大哥哥大姐姐来学校里教我们读书认字。我念了几年,家里人就不让我来了,农活都做不完,没时间给我念书。再说,以前咱们这儿还是有陋习的,总觉着儿子比女儿金贵,要念书也要紧着儿子,女儿家只要嫁人生子伺候丈夫就够了。不过现在好了,大家想法跟过去不一样了,如今咱们县里到处都是学校,儿子女儿一样对待,我大姑娘跟小儿子当年都考进了省里最好的大学,现在在城里当医生当律师,我小孙女去年也去国外留学了。前几年我老伴去世之后,他们老让我去城里,我不想去,空气不好,吃的也不习惯,留在老家做做农活,不忙的时候就去汽车站拉客当车夫,挺好的。”说罢,她又看看天色,道:“要天黑了呢,你们这时间点没选好,这附近可没有酒店,招待所都没有。”
“没事,晚上随便走走,看看山中夜景也很好。”我笑道,又摸出几张人民币塞到她手里,“谢谢您啦,劳烦您把我们送这么远的地方,回去的时候您注意安全。”
她急了,只抽出一张攥在手里,剩下的非要还给我:“哪里要得了这么多!咱们不是说好了一百块么!拿回去拿回去,搞得我像讹钱似的。”
“您拖拉机开得好啊,我们坐得舒服,还陪我们聊天给我们介绍这里的过去,就当是我们的心意好了。”我坚决不收。
她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仍不放心:“我瞧着有些来这儿玩耍的年轻人都带了帐篷什么的,你们带了没?”
敖炽嫌她啰嗦,直言道:“大婶啊您就别担心我们了,就算把我们俩挂树上也能睡得着,您放心吧,我们就喜欢亲近大自然。”
大婶一听就不乐意了,赶紧拍打着敖炽道:“什么挂树上!你这孩子说话没遮拦的!赶紧吐三次口水!快快!”见敖炽一脸问号,严肃道:“快点呀!”
她的执着让我们觉得有趣,我看着敖炽:“听大婶的!”
敖炽不情愿地呸呸呸了三次。
大婶这才松了口气,我看她的紧张不是毫无来由,问道:“大婶,这话说了有什么不好么?我家这口子爱开玩笑罢了。”
大婶有些犹豫,看了看天边最后一缕金色的光线,压低声音道:“你们说挂在树上,这可是犯忌讳的!”
我好奇道:“啥忌讳?”
“我也是听老人们说的,几百年还是千把年前吧,菩萨峰这里可不是一个好地方,那会儿生活在这里的是个不知道什么族的人,性子野蛮,生了多余的女孩或者有残疾的孩子,就拿来这里扔掉。”她叹气,“被扔掉的孩子几乎没有活命的机会,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会有族人来收拾遗骸,而他们又有个风俗,遗骸要收到布包里挂到树上,七天之后才会取下来埋掉,好像说这样死者的灵魂就有足够时间升天了……所以,这里的树上一度挂过不少无辜的孩子,我很小的时候老人们就叮嘱过我,不能在菩萨峰下爬树,也不能说任何跟‘挂在树上’有关的话,怕我们小孩子不懂事,冲撞了什么。”
“荒唐!”敖炽皱眉,“真有人干这种畜生事?我说那些扔孩子的。”
“几百年前怎样我是不知道,只是一直有这样的传闻。”大婶看着不远处那几棵稀稀落落的老树,“我就记得我小时候,亲眼见过有人将一个没有手掌的男婴扔在这里的凹地中,孩子身上连一件衣裳都没有。我跑回去告诉家里的大人,他们却让我小孩子别多管闲事。我也没有法子,记得那晚上我偷了家里几个馒头,跑了老远的路回到这里,可孩子已经不见了。肯定被野兽叼走了,唉。”
天终于黑尽了,夜风不温不凉,眼前的花草树木飒飒作响,不时有虫鸣加入,曾经可能接纳过无数亡魂的老树坚定地守在原地,不惊不诧地注视着远道而来的人。
“您心眼真好。”我说。
“好啥啊,我啥都做不了。”她摇摇头,“幸好现在社会进步啦,菩萨峰往日的悲剧也慢慢消失在大家的记忆里。”她揉揉眼睛,说:“要不我领你们往学校去看看吧?也不知道现在是谁在看管着,我也好多年没往这边走了,要是可以的话,你们就在学校里住一夜吧,好歹我是本地人,帮你们打个招呼,事情好办些。”
我想了想,点头:“也好,那就劳烦您了,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话,我这把老骨头也算见过不少人了,今天一见到你们俩啊,大婶我就打心眼儿里喜欢,拿你们当自家孩子看哪,你们别嫌我烦才是啊。”她见我领情,很是高兴,去拖拉机上把她的大水杯拿上,再拿个大手电筒出来,“走吧,路不好,小心扭了脚。”
走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上,我继续跟她闲聊。
“要是没有那些传闻,也没有那些人为的破坏,这里真是个世外桃源一样的好地方啊。”
“可不是,山灵水秀的,听说还有修道的人往这里来过呢。”
“哈哈,灵山秀水生妖怪,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妖怪的传说啊?比如狐仙什么的?”
“妖怪?我曾听有人说这里有成了精的黄鼠狼,还有说遇到蛇精的,狐仙倒没听闻过。”
“嗯嗯,我跟您开玩笑呢。哟,您老真爱喝水啊。”
“就这点习惯,每天不喝几大杯浑身不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