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丢掉的,他捡起来。
“虬鳍?!”我不是很相信,目不转睛地望着游弋于夜空中的阴影,“这玩意儿若真是虬鳍,那可不止这一点面积。”
敖炽也不信:“不要以为请我吃了两袋饼干就能肆意欺骗我,我可是亲眼见过虬鳍的,这种妖怪唯一的优势就是个子大,大到能吞山吃海,而且数量不多,很多年前应该就灭亡了。”
“你也说是‘应该’灭亡了。”胡平安叹气,“它的确是虬鳍,只不过是一只不合格的虬鳍。”他看着手里的玻璃瓶,“希望你们现在不要急着追究这些,先帮我把它救回来再说吧。”
“救它?”敖炽看了看窗外那一地狼藉,“现在可是它在杀人。”
“此刻的它只剩下身为虬鳍的本能,所有被它视为障碍的东西都会被撕碎,在它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前,一定要让它恢复本性。”胡平安走到门前,“靠我一个人办不到。”
敖炽冷冷道:“你要帮它恢复什么本性?看在饼干的份上,我可以考虑帮你宰了它。”
“不要!”胡平安断然道,“它与它的同类不一样,请留它一命。”
“此妖物的凶暴就摆在你我面前,你让我留它一命,是怕死的人还不够多么?”敖炽不耐烦道,眼中却已见杀气。
我知道他们东海龙族没少干过杀妖屠魔的事,那些与这世界一同诞生的上古凶妖里,最少有三分之一灭绝在龙族之手,之所以在部分人类的传说里,龙被描述为凶残的生物,撇开他们之中的一部分败类,究其根源还是他们在为这个世界清理“障碍”时,被不明真相的群众看见并误会成在残杀生灵,毕竟他们认识龙,但并不太认识善于蒙蔽人心的妖魔。这个锅,四海龙族几乎都背过。曾经还有那么一段时候,人间甚至掀起过以屠龙为荣的风潮,凡人,术师,在自身的无知以及居心叵测的妖魔的煽动下,都盼着自己的刀剑有刺穿龙心的一天。敖炽说,那会儿他们的日子也不太好过,毕竟杀那些作恶多端的妖魔可以不留余地酣畅淋漓,但对付那些自以为是的人类却很不好把握分寸,下手重了有欺负弱小之嫌,轻了又起不到警告他们不要再胡闹挑衅的作用,总之搞得很麻烦,由此也对那些造谣煽动,在龙与人之间制造仇恨的妖魔怀着一颗不杀不快的心。而在如今的敖炽眼中,只要够了嗜杀这一条,此物便是眼中钉肉中刺,非杀不可,毕竟这家伙一贯是以暴制暴的画风……
胡平安显然也清楚看到敖炽眼中的不肯妥协,他叹口气:“你们欠它的人情,不还么?”
我跟敖炽俱是一愣:“欠它人情?我们?”
他的手握到门把上:“你们坐它的拖拉机来的。”
我跟敖炽对视一眼,脑子里瞬间炸出了愕然并巨大的问号。
就算是我们两个,也很难在这么短时间里把那个好脾气又接地气的大婶子跟一只飞在天上并且撕碎活人的虬鳍联系在一起,何况,连胡小马身上那么微弱的妖气都过不了我们这一关,如果大婶是虬鳍这么大的妖怪,我跟敖炽怎么可能一路上毫无察觉。
“帮我吧。”他拉开门,出去前晃了晃手里的瓶子,“把这个送到它嘴里,并保证在一个时辰内不被它吐出来。”说罢,他又对全程一言不发,只拿无比担忧的目光锁定他的胡小马道:“你留在屋子里,不许跟出来!”
胡小马咬紧嘴唇不说话。
不帮可能是不行了,看胡平安这个半死不活的鬼样子,怎可能把玻璃瓶送到虬鳍的嘴里。
我短暂犹豫一下,点点头。
敖炽愤而跺脚:“吃个饼干就要帮忙做这么多事……”
不知来历的车队已然到了学校门口,车灯与手电在学校门外晃成一片。
车上的人依然不知死活举着枪往空中的虬鳍射击,也不知道他们在看到同伴的下场之后会不会还这么不依不饶。
空中已然被虬鳍霸占,虽然它已经比正常虬鳍小了太多,但对普通人而言依然是个庞然大物,此刻它正缓慢地在学校上空转圈,我看不到它的表情更猜不到它的心思,以我对虬鳍这种大妖怪的了解,此物虽然被划到上古凶妖之中,其实它本性算不得十恶不赦,至少跟暗这种阴险鬼祟的玩意儿相比,它顶多算个有体积没脑子的单细胞莽夫,虬鳍生性懒散,以风霜雨露为食,大部分时间都在空中游走,但它们太懒,一旦在游走过程中遇到障碍物,不论是高山或是活物,它们选择的通过方式从不是绕道避让,而是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撞出一条路,或者用锐利的牙齿把障碍物撕个粉碎,总之这就是一种懒到只愿按照自己的路线行进的妖怪,说它凶残也是凶残,但它只对障碍物凶残。至于它们飞累了想休息的话,那就更麻烦了,如今有句话叫十个橘猫九个胖还有一个压垮炕,用在虬鳍身上也没毛病,问题是虬鳍一旦落地休息,那就不是压垮炕那么简单了,这种巨大的妖怪每次一落地都是一场灾难,落到无人之地还好,若是恰好选中了有人烟的地方,呼啦一落下便是压死一片的节奏……但这种时候对虬鳍而言也是最危险的,普通人对它们只有惧怕,但一些对妖怪有见识的家伙就不太会放过这种机会了,他们会想出一切法子杀死虬鳍,只为取它们的皮,虬鳍皮做成的衣裳据说不惧水火兵刃,穿在身上可谓百毒不侵,是世间至宝,价值连城。但不管怎样,纵然这种妖怪并不主动攻击他人,但永远甩不掉骨子里带来的破坏性。被列为凶妖,虽说勉强,也不算污蔑……
这些人再这么攻击下去,很快就会被虬鳍视为障碍物统统扯碎的。
果不其然,不等我们出手制止,两个从车上跳下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汉子,举着机枪边跑边朝虬鳍射击,还没跑出十步便被一股看不见的强大吸力扯向半空,一旦到了虬鳍嘴边,落到地上的“零件”只会又多出一大堆来。
虽然很烦这些非法持枪并且乱开一气的东西,但我跟敖炽还是一飞而起,一人抓一个,拔河般硬是把这两个汉子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
落地之后,两个家伙煞白着一张脸,倒是没喊也没叫,看得出还不算酒囊饭袋,起码是受过训练的硬汉子,但全身依然因为巨大的恐惧变得僵硬如石,坐在地上直愣愣地看着我跟敖炽。
可是,即便如此,枪声还在继续。
敖炽骂了声蠢货,嗖一下冲过去,整个人快成一道疾风,一圈下来,剩下的七八条汉子纷纷趔趄倒地,有的捂着肚子,有的捂着脸,手里的枪支全落在敖炽那里,被他呼啦一下扔出老远。
“还打!”敖炽停在那帮人面前,“你们觉得那玩意儿是枪能对付的么!你们这样只会更激怒它,更被它认为是必须要清理的障碍物!”
这时,有人从越野车的驾驶位上跳下来,先看了敖炽一眼,旋即冲他的人大吼一声:“立刻撤离!”
我看过去,说话的人挺眼熟,似乎是白天来找我们问话的男人,只不过这会儿换了一身黑色皮衣,还戴了黑手套,一副执行特殊任务的派头。
地上的人听了,赶紧爬起来,连同刚刚被我们救下来的两个家伙,慌慌张张地退回了车上,轰鸣的马达声中,两辆越野车飞快离开。
但是,空中的虬鳍却突然朝越野车离开的方向加快速度游去,又见它大口一张,巨大的鳍同时用力绷直,一股超强的吸力直奔领头的那辆车而去,轻而易举便将其带离了地面。
那是那个男人的车。
这可比对付刚刚那两个汉子的力气大多了,数吨重的越野车还没靠近虬鳍的嘴,便在半路上一分为二,铁皮零件四散而飞,里头的五个人随之落出,惊叫着被扯向虬鳍布满利齿的口中。
“这妖怪还没完了。”敖炽冷哼一声,腾身而起。
我旋即跟上去,但这次显然没上次那么容易,我跟敖炽使出大力气才把其中四人拽回地上,至于始终下不来的那个,就是领头的男人,我跟敖炽两个人拽住他,都无法把他从虬鳍制造的吸力中拯救出来,此刻空中的情形变作了一场真正靠实力的拔河大赛,男人悬在离虬鳍的嘴边不到三米的距离,我跟敖炽一个抱腰一个拽腿,竟隐隐有些不敌的感觉,若就这样僵持下去,不出半个钟头,只怕我跟敖炽都要陪他一起掉零件……
“塞到它肚子里!”下头传来胡平安的吼声。
亮晶晶的小玩意儿被用力抛上来,我险接住了这个装着一条纸鱼的玻璃瓶,夜色里,有奇异的光斑在瓶子里游走。
也是因我松了一只手去接瓶子,虬鳍突然占了上风,竟一股脑儿将男人拖到嘴边,一口下去便断了他一条臂膀,敖炽见状,连忙将男子朝后一拉,我见虬鳍仍张着大嘴想来第二下,干脆踩着敖炽的肩膀朝前一跃,把玻璃瓶准准地丢进了它的嘴里,身子再往下一滑,然后狠狠一拳击在它的下巴上,硬是让它闭了嘴。
虬鳍吃了痛,闷哼一声,扭头要对付我时,整个身体已经被无数树枝紧紧缠住,尤其是它的嘴巴,我更是多缠了几十圈。闭嘴的虬鳍再无吸取他物的能力,趁着这间隙,敖炽拽住受伤的男人落了地,交给胡平安后又火速回到我身旁,我与他,一个骑在虬鳍背上控制数百根树枝,一个用尽全力以双臂箍住它的大嘴,任由它在空中翻滚乱窜都不得半分机会挣脱,它见在空中不得逃脱,干脆急速下降,但我哪能让它得逞,与敖炽双双抓住树枝用力朝上提起做缓冲,要知道当年我们连一架飞机都能轻拿轻放,一只虬鳍算什么。不但如此,落地之前敖炽还一脚踹过去让它改了落地的位置,成功降落在学校外头的空地上。
它显然已经没了力气,老老实实趴在地上,在密集如网的树枝里用鼻孔喘着粗气。
见状,那些没有受伤的汉子们终于把自己的恐惧爆发出来,一个个飞快地跳回车上,也不管他们的头儿的死活,一去不回头。
敖炽看着远去的车辆,皱眉道:“他们看见我们俩会飞,应该灭口才是。”
“幸好刚才你忍住了没现原形,不然不用灭口,他们直接就吓死了。”我白他一眼,“你以为他们说别人就会信么。”
“我们说好了尽量不大剂量使用我们的力量嘛。不过我还是觉得应该灭口,哼!”
“那你去灭啊。”
“我吃饱了再去,现在肚子饿。”
正说着,胡平安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忧心忡忡的胡小马。
“我把那个人安顿好了,失血有点多,但死不了。”他的眼角眉梢都挂着倦意,身上还沾着不少血。
我指了指虬鳍:“瓶子在它嘴里,我们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还是不可掉以轻心。”他神色凝重,“等上一个时辰才算平安无事。”
“一个时辰?”敖炽不耐烦道,“你要我们在这里干等上两个小时?”
“或许还要更久一些。”他点点头,“幸好此地偏僻,少有人经过,不会打扰我们。”
“可我不想陪着你在这个破地方对着一只大怪兽发呆啊!”敖炽一把扭住他,“你到底干了些什么!”
“莫要激动,坐下来歇歇吧。”他拉开敖炽的手,一屁股坐到土埂上,正好与虬鳍四目相对,他深深叹了口气,掰着自己的手指,边数边对它喃喃道,“六十年了有没有?应该还是赚到了吧……”
胡小马站在他身旁,不敢打扰他,眼中深刻的担忧化成了打转的眼泪,想流又流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