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我好疼呀!好痒呀!”
他拎着一篮野果,从被一片山洪覆盖过的烂泥地前走过,装作没听见。
“喂!我要死啦!”
他继续走,目不斜视。
“我知道你听得见看得见!你没良心!没良心!没!良!心!”
他终于停下,扭头朝声音来处看去,泥地之下,露着一双亮晃晃的黑眼睛,不转动地话基本就跟泥土混为一体。
“哈,终于肯听我说话啦!”它眼睛比刚才更闪亮,“我可喊了你三天了!”
他的确在这座小县城的郊外来去三天了,为了找一种能入药的果子。
他转身,对它道:“你喊我又能如何呢?我又救不了你。”
“我不要你救。”它眨巴着眼睛,“我就是身上痒,想你帮我挠挠。”
他哭笑不得:“你在泥巴下头,我怎么挠。”
“你跳上来踩踩就行。”
他只好放下篮子,小心翼翼走到泥地上。
“往下……往左一点……再往右一点……对对对就这儿!”它指挥着。
然后他便跟神经病一样在一个地方上蹿下跳,直到气喘吁吁才停下来。
“哎呀好舒服啊。”它心满意足,“休息一下继续踩。”
他累得一屁股坐下来,说:“你到底是个什么妖怪?怎么把自己埋在这里?”
“我看人死了都要挖个坑埋了,我也要死了,所以先把自己埋起来啊。这块地好合适呀!”它一本正经道,“哦,我是一只虬鳍。”
“瞎说!”他看了看泥地的大小,断然道,“虬鳍可是上古凶妖,据说是能吞天食地的大家伙,就你这个体型,恐怕连虬鳍的一只翅膀都不及。而且虬鳍老早就灭绝了!”
“我妈当初也跟你想得一样,觉得我肯定不是虬鳍,即便我真是她生的。”它认真道,“我跟我哥姐的身形差了太多。我跟他们一起在天上飞,风稍微大一点我就被吹飞了,我妈把我捡回来好几次之后终于烦了,有一天干脆带着我哥姐飞走啦。我拼尽全力在后头追,但是怎么都追不上。然后,我之后的日子里就只剩下我一个啦。”
他微微皱眉:“但你好歹还是一只虬鳍,怎落得这般境地。”
虬鳍不知道是不是叹了一口气,反正他觉得身下的泥土微微颤了一下。
天空飞起了细如牛毛的小雨,他坐在空无一人的旷野里,静静听泥巴下的那只妖怪描述它的过往。
它说它大概能有一千岁了,当初花了不少时间才接受自己被遗弃的事实,倒也不是很难过,就是心里空了一段时间,跟天空一样空。之后它主要的生活内容就是在天上飘,跟所有的虬鳍没两样,没有目的地也没有刻意的行进方向,实在累了乏了就找个无人的山野荒地降落,睡一觉再回到天上。不过它没有遇山劈山遇海填海的本事,虬鳍所有的破坏力都只针对于它们的“障碍物”,不论山河还是活物,通常它们都固执于自己的路线,一条直路走下去绝不转弯,但它不行,遇到一座小山也只能绕过去,还被挡住路的大黑鹰啄疼了脑袋落荒而逃。幸而食物是不短缺的,风霜雨雪随时都有,张张嘴就能吃饱。
偶尔它也会思考虬鳍这种妖怪存在的意义,但想来想去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它们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云层之上游走,偶尔被地上的人类看见,也多被误会成一朵乌云,几乎没什么天敌,除了吃就是东游西**或者睡大觉。它在天上飘**的这么些年,地面上的人们经历了无数场改朝换代沧海桑田,但它都毫无感受,只在偶尔一低头的时候,看见狼烟与战火在疮痍遍布的土地上跳跃。幸好,它是不怕火的。虬鳍的皮肤,水火不侵。
原本日子就该这么安稳无聊地过下去,但一切都在那个山火肆虐的夏天走上了另一个方向。
那应该是帝国的最后一个朝代,天下正是群雄割据外忧内患的混乱时刻,但这跟它没关系。这一天它趴在一座深山里的水潭旁,水潭已经干涸了,土地比别处都干燥,它喜欢肚子被一股热气贴住的感觉,准备睡三天再走。
但是起火了,这里太干燥,山火肆虐是家常便饭。
火光与浓烟都不会打扰它,再凶悍的火焰都对它无计可施,连同浓烟一道,只能停在离它一尺之外的地方。
吵到他的,是人类惊恐的哭喊声。
那是个七八岁的女娃娃,紧靠着一棵树瘫坐在地,在渐渐逼近的火焰中哭喊。
天晓得这娃娃是几时从哪里冒出来的,它听得心中烦躁,尾巴一卷,把她扯到怀里,又将自己的身体蜷起,将她牢牢圈住。
根本没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之类的念头,它就是怕她再哭下去自己没法睡觉。
“别哭啦,烧不到你。”它扭头看了看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的女娃,“你再哭我就睡不了觉啦。”
女娃娃愣了愣,慌忙用手捂住了嘴。
世界清静了,它满意地闭上眼。
这场火烧到第二天傍晚才熄灭,空气里塞满了焦臭味。
女娃娃从它怀里钻出来,撒腿就跑。但没跑出几步又折返回来,从身上摸出一个野果子来,又在心口上认真擦了擦,然后小心翼翼放到它面前,这才一溜烟跑了。
从没人送过它东西,连个果子都没有。
它一口把果子吞了,味道还可以。
第二天,她又来了,这回给了它两个果子。
原本它是要离开的,可是又好奇她明天还会不会再来,是不是给它带三个果子,所以它没走。
第三天她果然来了,不止拿了果子,还有几个圆乎乎的饼子。
“我不缺吃的啊。”它终于忍不住说道。
女娃娃站在离它老远的地方,怯怯地说:“可我只有这些给你。”
“我不用你给我什么呀。”它觉得她好有趣。
“你是天上来的神兽么……”她小声问。
“我是妖怪。”它不需要对一个孩子撒谎。
她想了想,说:“要是你早点来就好了,爹娘就不会烧死了。”
它扎了眨眼,问:“你没有爹娘?”
她点头,正要离开,又回头问:“你会飞走么?我看到你有翅膀。”
“我再睡几天就走。”
她有些失望,默默离开了。
第四天第五天,她都没有再来了。
它睡够了,其实早就睡够了。
然而在它打算离开前,水潭附近却空前地热闹起来。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一帮人朝它涌过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得怪模怪样,手里还握着一支雕成奇怪形状的木杖。
她就在人群之中,被一个村妇照看着。
它眨眨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不是要立刻飞走呢?
中年男人举起木杖,所有人立刻停止前进。
他跟它对视片刻,突然跪下了,额头触到地面,说:“见过虬鳍大人。”
它觉得有意思,问:“你怎知我是虬鳍?”
“山花能捡回性命,全拜您所赐。”男人抬头道,“不瞒大人,我本是飞溪村的祭司,对神鬼妖魔之事多有留心,听山花说起她的奇遇,我便猜十有八九是您出手相助。”说着说着,他眼中竟然泛起了泪花:“我飞溪村常年受山火之苦,然村民生来便有怪疾,一旦背井离乡,便会身起红斑,痛痒难忍,药石无医。故而多年来我们明知此地不宜居住,却又不得离开。我身为祭司,不能破解飞溪村的噩运,也不能为村民分忧解难,实在心痛难忍。”
它又眨了眨眼:“这跟我有关系?”
男人又把头贴到地上,说:“我知虬鳍不惧水火,若能得您的皮肤,我便可制成辟火线,用此线绕村一周,以后山火再起,也伤不到村子。我此生都不敢想,竟有缘见到一只活生生的虬鳍大人。请您成全!我实在是没有法子了!”
它想了想,问:“你在求我,把我的皮给你?”
他忙道:“只需取一小张即可。”
“一块皮就能保护你们这么多人?”它其实不太相信,不是不相信这个男人会做出什么辟火线,而是不相信自己,毕竟它是一只不合格的虬鳍。
“是的!”男人的头都要磕破了,“请您成全!!”
所有人都在他的带动下给它磕头,包括她,深山里只听到一片杂乱的咚咚声。
它看见她的额头都磕红了。哎呀,那就给他们吧,反正只是一小块皮而已。
晚上,祭司带着几个人来了,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银刀,还有药瓶。
它说,就取尾巴上的皮吧。
祭司千恩万谢,走到它身后,然后举着药瓶对它说,这是镇痛的药水,浇上去再下刀是没什么感觉的。
确实没感觉,只是微微的麻。
当他们举着那一张三尺见方的皮欢天喜地离开时,它只觉得特别累,只想睡觉,回头看看自己的尾巴,少了一块皮的地方露出樱花般颜色的肉,没有血。应该不用多久就会长回来吧,它想着想着,沉沉睡去。
睡醒了就可以走了,以后,他们不用再惧怕山火,她也不用哇哇大哭了。
但是,好像总也睡不醒似的,它失去了辨别白天黑夜的能力,分不清此刻是现实还是梦里,周边一切都模糊摇摆。
隐隐地听到有人在说话。
“它是死了么?”
“活着呢。”
“干嘛不杀了它,取皮更方便啊!”
“它只要还活着,被割掉的皮肤就会继续长出来!到时候咱们就能取到更多!只要天天来给它用我的独门迷药,它就没有反抗之力。”
“还是祭司你想得周到!不过没想到世上真有这种妖怪,而且还这么蠢。妖怪也不是传说中那么厉害的东西嘛。”
“别说了,动手吧。”
背脊有点凉,有点疼,但是它动不了,身子软得像烂泥。
天知道过去了多久,头顶有隆隆的雷声,还有熟悉的哭声。
有人把奇怪的草叶用力往它嘴里塞,边塞边哭:“你醒一醒啊!不要再睡了!”
草叶好苦啊,还带着土腥味,吃下去想吐。
然后它就真的吐了。
吐完就舒服了,连眼睛也能勉强睁开。
她眼睛都哭肿了,跪在地上说:“你快走吧!祭司不是要帮我们,我看见他把你的皮交给人带出村去,还听到他说要多少多少钱才能卖掉。”
它深吸了口气,慢慢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哇!差不多腰部以下都被扒光了……这要重新长起来得花不少时间吧。
“求你了,走吧!”她哭喊着。
“别哭啦,很吵呢。”它说,“我又不疼。”
她还是哭。
这时,有人举着火把过来,缭乱的火光在黑夜里分外惹人心烦。
祭司带头,跟着他的男人们手里还拿着结实的网。
虽然身体不适,但还能飞起来,落在身上的网算什么,它咬下去便四分五裂,认识妖怪又会制作麻药的祭司算什么,它只是吸一口气,他便飞到空中,它什么都没做,没咬他没撕他,只是把他送到足够高的地方,再看他重重落下地去。
不死也重伤吧,它看见他像烂泥一样倒在地上,七孔流血。
它越飞越高,炸雷不能阻止它,闪电也不能阻止它。
它看见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凌乱的夜色下。
有点不高兴,好好的一场相遇,却被搞坏了。
也在这件事之后,它终于对人类有了一点基本的了解,他们之中会有人为了一张皮不择手段,也有人会用果子与眼泪来保护彼此间最简单干净的情谊,无关性别与年龄。
不过,它觉得还是不要老往地上去了,还是天上飘着比较简单。
可问题还是来了,为啥被偷走的皮过了好久都没有重新长回来的迹象?几十年了吧……真的一点都没长回来!而它疲累的程度却一天赛过一天。
终于,飞不动了,掉下来了。
“我只知虬鳍体积大,却不知它们的脑子跟体积成反比。”他深深叹了口气,“哪有人会同意别人来割自己的皮肉的!”
“随你怎么说吧。”它也不生气,“反正每次想到这件事,我居然觉得还挺高兴。”
“高兴什么?”
“如果你的一生都是在漫无目的的流浪中度过,没有爱恨喜怒,你说你会不会觉得这场经历让你的生命一下子丰富起来,在活着的时候起码做了一些实在的事情。反正有没有这件事,我还是会死,只不过死得晚一点。”它若无其事道,“不过幸好遇到你了,你也知道我们这些没有修成人形的妖怪,临死之前身子多半就虚了,寻常人基本上再看不见我们,我多怕最后的时间连个告别的人都找不到呀。”
“你跟我告别?”他无奈地笑,“我们才刚认识。”
“因为只有你看见我啊,并且,你代表了我突然顿悟出来的理想。”它认真道。
他不解:“理想?”
“我最遗憾的是没有在漫长的时间里好好修炼,像世间许多妖怪那样,会法术,成人形,把天地人间一切悲喜都经历一遭,说不定还能成个家,有儿有女,然后就算我的孩子再丑,我也要把他带在身边。”它笑了笑,“可我把时间浪费了啊。”
“这就是你的遗言?”他问。
“是的。”
“好吧。那你作为一只妖怪,就在这里好好跟自己告别吧。”他起身,“我要回去了,我家离这儿挺远的,在一个叫菩萨峰的地方。”
“哦,那永别了。”
“永别了。”
夜风骤起,他挽着他的篮子在风声中走远。但方向,并不是家。
七天之后,一列火车在蜿蜒的铁道上从容前进。
他坐在临窗的位置上,怀里抱着个女婴,裹在花布襁褓中,圆睁着一双大眼睛。
“乖乖的,别说话。不然会被扔出去的哦。”他笑着逗弄着婴儿,而孩子却皱起眉头,把脸扭到一旁。
坐在对面的妇女见状,顺口道:“这是你闺女?”
他笑着点点头。
“哦哟,真是看不出来哪,这么年轻就当爸爸啦。”妇女哈哈笑着,“这是带孩子去哪儿啊?”
他笑:“回老家。”
说完,他又拿手指轻挠着孩子的小脸,宠溺地说:“以后我们在老家好好过日子。”
可孩子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睡一会儿吧,睡醒就到家了。”他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似模似样地哼起了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