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赢她却又赢不了她的心情,要如何化解?
敖炽这几天都气得要死。
“你看你看我又没拿到第一!!”颠簸的长途车上,他恨恨地攥着手机,咬牙切齿。
我被他烦得不行,瞟了他的手机屏幕一眼,幸灾乐祸:“又输给人家啦?”
“是他狗屎运!”敖炽用力戳着屏幕上那个碍眼之极的id号,“你说这些人是不是闲得慌?不用上班上学搞事业吗!天天就在那儿练级练级!!”
我撇撇嘴:“反正人家赢你了。有本事你也练呀。”
“我是那种把时间荒废在游戏上的人吗!!”敖炽白我一眼,继续戳那个id,“我就是看这厮不顺眼不顺眼不顺眼!”
“你把手机戳烂了,人家也是第一名。”我打个呵欠,想了想,“看你气得像只河豚,我给你支个招呗。”
敖炽气鼓鼓道:“啥?”
我指着他手机上的游戏好友列表:“把这个超过你的家伙从你的列表上删掉,以后你就可以在没有他的江湖里称王称霸了!怎样,非常一劳永逸的法子对不对!”
“咦!”敖炽眼睛一亮,但旋即又耷拉下眉眼,“不好。”
“为啥不好。”我撇撇嘴,“没了他,你就是第一了呀。”
“胜之不武,有名无实。”敖炽哼了一声,“等着瞧呗,我要结结实实打他的脸,我是讲实力的君子,不是动歪脑筋的low货。”
“那你好好练级呗。”我转过头去,睡意朦胧地看着车窗外快速后退的景色,“不过我提醒你啊,你这个月的手机流量可没剩下多少了,省着点花啊。”
“早就让你包月啊!”
“到处都能蹭WiFi包啥月啊,浪费钱!”
“天天都在深山老林穷乡僻壤里钻,蹭个鬼的WiFi啊!”
“小心点说话啊,你也知道咱们现在的路线很荒僻,没准真让你蹭到个鬼的WiFi……”
“我怕个鬼啊!只要有WiFi蹭,我管他是人是鬼。”
“好好好,下个月给你搞个包月套餐,你快练级别跟我说话了,我困得很。”
这辆破破烂烂的长途车的目的地是松县,又是一个地域偏僻面积狭小,随随便便就在地图上被忽略的地方。但书上说,百年之前松县曾有“狐患”,看描述,有疑似绡狐的玩意儿在那里出没过,闹得人心惶惶,最后被一个法师镇在松县的鸡鸣塔之下。去之前我查了一下,但把搜索引擎翻遍了也没找到像样的信息,一个毫无名气的县城里的一座毫无名气的塔,几乎没有被描写的价值。最后我是在长途车站旁边的一个卖过期挂历的摊子上找到了一本旧得发黄的松县县志,如获至宝地买下来,翻了老半天才看到一小段关于鸡鸣塔在抗战时期被炸毁如今只剩一片残垣的描述……当时敖炽就犹豫着说还需要再去吗,都炸成渣渣了。我说从菩萨峰兜兜转转来到这里,上千里路,来都来了,还是去瞅瞅吧,如果当年真有人把一只绡狐镇在塔下,就算塔身毁了,地底深处说不定能留点什么。
于是我们在微微细雨里坐上了这辆往松县的客车,车上除了我们俩,还有七八个乘客,大多数位置都空着,司机师傅在发车前等了很久都等不到新的乘客,只好郁郁闷闷地踩下了油门。
我跟敖炽就坐在司机背后,时不时听到司机叹气,直说生意不好做啊跑这一趟连油钱都捡不回来,可不跑又不行,真想改行了呀。
其间我安慰了司机几句,说没准回来的时候就坐满了。
司机摇头说没可能的,你们不知道松县有多小,人口有多稀少,除了过年那阵子外地归来的人会多一些,生意能好点,其他任何时候都没多少人往那里去的,之前上头说要在那里开发一个风景区,可后来又没了下文,再说了,松县毛都没一根,黄土沙山,连条像样的河水都没有,拿什么去开发风景区,把人拉去吃土么。所以啊他打算下半年就不跑车了,把这破车卖了,干点别的营生去。
我还蛮同情他的,赚钱这件事吧,还真是哪里都不容易。我都想好了,如果他顺利把我们送到松县,我多给他一百块当小费……不过想想我们的旅途也还遥远,算了,给五十吧。
如司机所说,他们这里的气候确实干燥,雨水不足,水源缺失,车窗外随时都是扬起的尘土,并且路况也不太好,哪儿哪儿都是坑,车子一碾过去,颠得隔夜饭都要冒出来,车身也乱响一气,真怕再颠厉害一点就散架了。
又一次厉害的颠簸过去时,旁边的座位上传来一声难受的呻吟。
那边坐着一对年逾六旬的老夫妇,也是外省来的,穿着整洁且很讲究,与寻常老头老太有些差别,我瞧着就很像在大学里教书的老教授之类的气场。老太太似乎身体不太好,三月天里也还穿着厚毛衣与羽绒背心,手里始终捏着一串被盘得十分光滑的佛珠,上车时敖炽还帮他们把行李箱放到行李架上,老头忙不迭地道谢。之后一路上他都很是照顾妻子,一会儿问她要不要喝水,一会儿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时不时还要摸摸她的额头。每次老太太都是微笑着说没事没事,不要担心。
少时夫妻老来伴,应该就是这个样子了,我对这对老夫妻有莫名的好感。
“胃又疼了是吧?”老头摸着妻子的胃部,有些焦急地对司机道,“司机先生,能不能靠边停一停,我太太要吃点药,这儿太颠簸了,水都没法喝啊。”
“不用不用,司机先生你继续开,别误了大家的时间。”老太太忙阻止,又对丈夫道,“老苏啊,不要急,都说了我不打紧了,怕是午饭吃的不消化,疼了一下子,已经过去了。”
“得吃药。”老头坚决不妥协,“司机先生,麻烦你停一下!”
车厢里其他人都保持沉默,有人脸上有不耐烦的神情。
“师傅你停一下吧。”我出声,“不差这几分钟时间,老人家身体要紧。”
司机没意见,靠边停车。
老头拿出药片,又从保温壶里倒了热水,小心给妻子服下,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确认她现在真的没事之后才放下心来。
车子重新发动,老头侧过身子跟我们和司机道谢:“谢谢你们啊,给你们添麻烦了。”
“出门在外,应该互相照应,不必客气。”我笑看着老头,顺口问,“两位这是去松县旅游?”
老头神色有刹那的不自然,但很快恢复如常,反问:“松县有什么自然风光或者人文景观么?”
“那儿哪有什么风光跟人文啊,就是大片大片黄土,一年四季都干焦焦的,夏天太阳一晒,人都成肉干了。您老瞧过一个老电影叫新龙门客栈的没?那里差不多就那样,就是房子多一些人多一些,四边稀稀落落长了几棵树,稍微没那么荒凉罢了。”司机插嘴道,“没人喜欢往那里去的,您要是早来几十年,说不定还能赶上鸡鸣塔没被炸的时候,好歹那是一座古塔,能有点看头。可惜现在啥都没了,去那儿除了挨一头一脸的风沙,倒真没有别的了。”
“有那么糟糕么?”老头扶了扶眼镜,“可我听说也有不少喜欢画画或者摄影的人往那里去。”
司机想了想,说:“您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确实有些学生娃爱往这里来,好像说是去松县写生啥的,我前几年就载过好几拨过去,都是年轻的男娃娃女娃娃,背着画架那些。我这种大老粗是不懂了,你说那一片荒山黄沙土房子有啥好画的。”
老头突然把身子往前凑了凑,问:“您是几年前载那些学生去松县的,您还记得么?”
司机又想了想:“怕是四年……还是三年前吧,啊,应该是三年前吧,我记得老婆那年生孩子。”
老头的语气变得有些急促:“那您把那些学生送过去后,把他们接出来了么?”
“没啊。”司机果断道,“时间合不上啊,这些娃自己都不知道要疯到啥时候才走,我拉不到客人,就拉了些货回来了,之后肯定是别的车把他们送走了。再说我本来就不是经常跑松县,也就今年才跑得多一些,但主要也是拉货,光靠载你们这些客人啊我得饿死。”
“哦。”老头略有些失望,缩回位置上,对妻子笑了笑,没说话。老太太也没说话,只把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我听得好奇,探出头去问老头:“您老不是去旅游的啊?”
“哎,不是。”老头笑笑,“就是去办点事。”
见他并不愿多说,我也不多问,只指着自己跟敖炽道:“我姓沙,他姓敖,两口子,做茶叶生意的。您二老要是有啥要帮忙的,开口便是,我们年轻有力气,好歹能帮您拎个行李箱不是。”
“哈哈,谢了谢了。”老头连忙道,“这回能遇到你们这样热心的年轻人,我们也是走运。我姓苏,在省城的大学里当教授,这是我太太,姓梁,跟我一个学校教书。”
“啊,原来是教授跟教授夫人!”我就知道我眼光不会差的,果然是有知识有文化的人。
他的妻子也转头同我们打了个招呼,微笑道:“幸会了,喊我梁老师就好,方才麻烦你们的地方还请多包涵。”
“不麻烦不麻烦。”我忙道,“冒昧问一句,两位是教什么的呀?”
梁老师笑道:“我是中文系的,他是物理系。”
哦,看来在学术上我们跟这对老夫妻是不可能发展出话题了……
“你们这对小夫妻才是去松县旅游的吧?”苏教授笑问,“我知道现在好些年轻人喜欢往一些生僻的地方去,越是热门的景点越没有兴趣,在你们眼里,哪怕一地黄土一块石头,也是浪漫得很。”
“没有WiFi,哪儿都不浪漫。”敖炽一边沮丧地回答一边把手机举过来举过去找信号,“我去,信号咋这么差!我掉线三次了!!!”
“我说您就别指望什么WiFi了,越往松县地势越偏僻,再往前走一段儿,您连电话都打不出去,只能到松县里找个座机才能跟外头联系。”司机又插嘴,“这里就是这样,没跟时代接轨。还有啊,您二位要真是去旅游的,我倒是给你们提个醒,松县虽然小,但也比你家客厅大得多呀,在县城里转转就好,可别走远了,县城外头都是荒漠,稍不注意就迷了方向,通讯又不方便,要是有个闪失,连求救的人都找不着。不是我吓唬你们,之前松县可是发生过几起失踪案哪,我也是听我当差的表哥说的,好像都是外乡人,非要去找什么不一样的风景,结果人就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到现在也没个下文。所以啊,玩归玩,还是得守规矩啊。”
苏教授听罢,脸色有些不好看,点头道:“是的是的,司机先生您说得很对。”说罢又对我们道:“你们去玩耍,要注意安全。万一出了事,你们家里人要伤心死的。”
“会的会的一定注意,不过我们家里人的心都挺大的。”我哈哈一笑,心想我认识的那群家伙摆明了是在我不小心跌坑里之后先得站在坑外开开心心嘲笑我一番然后才想着怎么把我拽出来的货色……
谈话到此为止,梁老师把脑袋靠在苏教授肩上,有些疲倦地睡过去,苏教授也闭目小憩,车厢里除了司机为了提神放的广场舞神曲之外,基本没有别的声音。后排的乘客们也大多东倒西歪地睡过去。
“如果这次依然空手而归,你要怎么办?”敖炽突然小声问我。
我皱眉:“继续找。”
“如果所有的线索都找遍了,还是没有呢?”他盯着我,“仅仅靠一本破书,无疑大海捞针,我们如愿的几率太小了。”
我想了想,侧过身子,对他附耳道:“如果不行,我就去西溟幽海。”
敖炽沉默很久,说:“行,反正你想去哪儿,我都奉陪。”
“只要有WiFi对吧?!”
“对……”
“滚边上玩手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