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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物语·伍(上)西溟幽海 正文 第四十四章 莫失(2)

    我睡着了。还做了梦,梦里的我依然在无边无际的空茫中漂浮,各种混乱的片段流星般从我身边擦过,我伸手去抓,可不论我的手指碰到什么,什么就立刻消失。多绝望啊。

    突然,一个大大的颠簸,一车人都被颠得跳起来,我瞬间醒来,身旁的敖炽居然还张个大嘴睡得跟死人一样。

    我用力拍他的脸:“还睡!起来练级了!!”

    “好好好!”他猛一下睁开眼,“有WiFi了是吧!”

    我狠狠掐他一把:“就知道WiFi!也不看看外头什么光景,天都黑了!”

    话音未落,我自己倒咦了一声,怎么天都已经黑了,可我们的车还在山路上行驶?来前我看过地图,按路程计算,我们的车就算以40码的龟速前进,也早该到松县了。

    “你们醒了啊。”苏教授有些焦虑地看了看我们。

    “嗯嗯,睡过头了。”我朝窗外看去,暮色之下,外头一片模糊,隐约可见远山起伏,飞速倒退。

    “怎么开这么久还没到!”敖炽凑到窗前看了看,旋即对司机喊道,“你是开错路了吗!”

    司机的声音有点不对劲,完全不似之前那般放松:“我……我再试试。”

    “你真开错路了?”敖炽气恼道,“怎么回事啊你!之前还自夸是老司机让我们放心坐车,老司机能认错路吗!耽误我吃晚饭我可是要发飙的!”

    “别吵!”司机突然提高了声音,好像比敖炽还生气,“我说了我再试试!”

    “你试个鬼啊!导航啊!”敖炽立刻吼回去。

    司机突然一个急刹,敖炽差点飞出去,亏得我把他拽住了。车里一片大呼小叫,有人在问出什么事了,有人在骂会不会开车,最镇定的是苏教授夫妇,既没有问什么更没有抱怨什么,苏教授紧紧搂着妻子的肩膀,梁老师则死死攥着手里的佛珠,嘴里还不停念着什么。

    我起身走到司机身旁:“发生什么了?为啥突然停车?”说着我又抬头从挡风玻璃看出去,在车灯有限的光线下,只看到延伸到黑暗里的水泥路,以及立在右边不远处的一块灰色石墙,墙上用红漆写着“全民发展,齐奔小康!”八个大字,大字下面还画了一排朝气蓬勃的大红花。

    司机半晌没吱声,脸色很不好看,摸索着掏出一包烟来,点上,狠狠抽了一口才说:“又转回来了。”

    “嗯?”我看着他沉在烟雾后面的脸,“几个意思?”

    他又抽一口,压惊似地在肺里转了一大圈才吐出来:“我已经第四次经过这面墙了……”

    我一愣,旋即镇定道:“你确定路上只有这一面墙是写的这八个字?”

    “我来去松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额头上有点冷汗,“只有这一面墙上写的这八个字,下头还画着大红花,再没有第二处。我在三四个钟头前就经过这里了……没吱声,怕吓着你们。”

    “怎么不走了?”后面的乘客们走过来,有些不耐烦地喊道,“都快九点了!你停在这儿等吃饭啊!”

    司机一言不发,换成谁都不知该怎么跟他们描述现在的情况。

    我转身朝乘客们笑笑:“大家回去坐下吧,师傅说是走错路了。他再确定一下。大家稍安勿躁。”

    乘客里一个络腮胡大汉不依不饶地指着自己的手表:“看看都什么时候了!我还指着办完事赶紧回家吃饭呢,不是早该到了吗!你不识路就别当司机啊,这不耽搁我的事儿吗!”

    “不是说了让你回去坐好的吗!”敖炽白了大汉一眼,“有这时间大吵大闹,你不如干脆自己跑到松县去,再不然给你插对翅膀飞过去?”

    “嘿,你这小子怎么说话的!”大汉把袖子一挽,“啥时候轮到你个外乡人来呛我了?”

    “我只是讨厌你跟个娘们儿一样唧唧歪歪,又给不出有建设性的意见。”敖炽看着窗外,起身对司机道,“再往前开吧,停在这儿也不是个事。”

    旁边的苏教授夫妇一言不发,全程像个旁观者一样看我们一群人吵吵闹闹。

    梁老师的佛珠被她捻得咯咯响,不知是她用力过度还是别的缘故,两只手都在微微发抖。

    司机掐灭了烟头,一咬牙:“行,走。我还不信了。”

    一脚油门下去,车子轰轰开出,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也颠簸得更厉害了。一群人又在吼,说司机把他们的骨头都要抖散了。

    这俩破车大概从来没有以这么快的速度奔跑过,司机大概也从来没有以如此恐惧的心情踩着油门,简直不是在驾驶,是在逃命。

    我一直在提醒他放缓速度,小心前方,不然别说遇到什么说不清的事儿,单是这个速度就有车毁人亡的可能。可他好像完全听不进去,一路上都在紧张地喃喃:“不可能,我不信这些东西的!不信!”

    大约三十分钟后,又是一次急刹。

    这回,其他乘客再也忍不住,一拨人涌到前头来,指点着吼骂着,内容跟之前一样,无非是宣泄对司机的不满以及没吃上饭的愤怒,尤其那络腮胡汉子,我担保只要司机敢还嘴,他立刻就能把司机往死里揍一顿。

    可是,我要如何跟他们解释,我们现在遭遇了一种俗称“鬼打墙”的挫事,简单说,就是不论我们以什么速度前进,都会回到原地,哪怕我们是直线运动。

    其中有个眼尖的穿着粉红衣裳的小姑娘,突然指着右边那面墙,大声道:“你们看那边,那个写了字的墙,我怎么觉得刚刚我们的车就停在这里啊!”

    被她这么一提醒,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往那边投去,灯光之下,墙上的字跟画鲜红扎眼。

    短暂的沉默之后,车厢里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

    “怎么回事!刚刚不是经过这里了吗!”

    “我们的车一直是直线前进啊,怎么可能回到这里!”

    “这这这……这是鬼打墙啊!!”

    此言一出,立刻爆发更大的**,有人吓得脸色发白,有人用力地拍打车门大喊着我要下车。苏教授把梁老师护得更紧,生怕这些惊慌的人做出任何疯狂的举动,梁老师紧闭着眼睛,手里的佛珠捻得比方才更快。

    看她的口型,应该念的是阿弥陀佛吧。

    司机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面对这场诡异的突发事件,他没有任何应对的方法,任大家怎么喊怎么骂都不为所动,呆坐在驾驶位上不知所措。

    络腮胡大汉突然冲出来,一拳打在司机胳膊上,怒道:“你死啦!听不到我让你开门吗!”

    司机身子一歪,靠在车窗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咽了几下口水才发出声来:“我觉着……还是不要下车吧……邪门……等天亮吧。”

    “邪门个屁!”大汉一把揪住司机的衣领,“老子活到这把年纪,连根鬼毛都没见过,你跟我说什么鬼打墙?我会信才真是有鬼!立刻给老子开门!跟你们这帮废物在一起真是耽误时间,我就是走也走到松县了!”

    我也是啊,活到这把年纪了还没被人划到“废物”这个群体里呢。

    “这位大哥,你要下车走到松县去?”我笑看那汉子。

    他哼了一声:“是又如何?谁要跟你们这群相信鬼打墙的傻子关在这里等天亮?”

    “好吧。”敖炽一把抓住他的手,逼他松开司机的衣领,又对司机道,“你就把车门打开呗,谁想跟他一起下车的就请便吧。”

    司机犹豫片刻,哆嗦着手指开了车门。

    汉子从行李架上抓下自己的包,搡开挡住路的人,大大咧咧地下了车,临走前还用轻蔑的目光把我们所有人扫了一遍。

    “没人跟他一块走?”敖炽又问了一遍。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都没吱声。

    只有粉衣姑娘胆怯地问:“那要怎么办?我好怕啊……好吓人。”

    “我下去瞅瞅。”敖炽转身。

    “哎哎小敖!”苏教授突然喊住他。

    “干啥?”他回头。

    “不安全吧。”苏教授担忧道,“还是留在这儿跟大家一起吧。”

    “没事,我陪他一起去瞅瞅。”我对苏教授笑笑,“您二老好好在车上休息。”说着我又看了梁老师一眼,她好像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了,眉头紧锁,只有手指一刻都没有停过,佛珠咯咯地转动不止。

    “你们……唉,万事小心。”苏教授无奈。

    跳下车,山野里特有的空气混着说不清的草香花香以及微妙的牛粪味,被呼呼的晚风送到我们鼻孔里,这里的地理位置确实不太占便宜,少雨干旱,多吸几口便觉得整个鼻腔里都布满了干燥的沙土似的,很不舒服。

    也难怪,我看县志上说,松县从几千年前开始,就是皇帝最喜欢的流刑地之一,流放到此的犯人很少能捡回一条命的,渴死病死不计其数。虽然我们还没有真正进入松县,但应该也离那儿不远了,果然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地方呢。

    这里的气候不但干燥,昼夜温差还挺大,在车厢里倒没怎么觉着,出来了站在空旷地,所有露在外头的皮肤很快变得冰凉一片。

    我跟敖炽走到车头前,远远还能听到那汉子传来的昂然前进的脚步声,好一会儿才没了动静。四下看去,不过一条修在野地之中的水泥路,不宽,勉强能过两车,两边不见灯火,只隐隐散着些不知是房舍还是仓库的潦草建筑,再远就是起伏不止的山丘了。

    前后看去,整条路可见的部分,只有我们这一辆车,对面没车开来,后面没车跟上,我们就像被单独截取出来的一部分似的,孤立无援地停留在此。

    安静得可怕。

    “老头老太有问题啊。”敖炽打了个呵欠。

    我笑:“梁老师应该是车里最害怕的一个人。佛珠都快捻断了。”

    “他们搞的?”敖炽想了想,“不可能啊,凡体肉身的,而且看起来不是坏人。”

    “捣乱的肯定不是车上的人。”我笃定,“不过寻常幻术,想个法子破了呗。”

    敖炽耸耸肩:“我要是现个原形,照着四面八方喷个海蓝真火,邪祟自然退散。”

    “你玩游戏玩傻了?用得了这么大阵仗?!”我白他一眼,“到时候幻术是破了,车上那些人也被你吓死了。”

    “这样是最快的呀。”敖炽不以为然,“这里地势开阔又复杂,小小精怪要找藏身地太容易,咱们若要以灵力一处一处地扫描,得花不少时间呢,而且很累人啊。要不你让车上那些家伙先睡一觉呗。”

    “不行。”我断然拒绝,“你自己的健康状况如何自己不清楚么?之前吃的亏受的伤都忘了?还动不动就现原形使蛮力,嫌命长?!”

    “我现在已经恢复得不错了。”

    “管你怎样,我说不行就不行!换个法子!”

    “一时半会哪去想法子,我……”

    话没说完,前方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叫。

    “救命啊!!救命啊!!杀人啦杀人啦!!”

    汉子的声音跟他昂首挺胸离开时可差得太远了,再高一点恐怕广场舞大音响都压不住他,并且还嚎得变调了。

    很快,那跌跌撞撞的铁塔般粗大的身影终于冲进了车灯照见的范围,汉子真跟见了鬼一样,奔跑速度快得要起飞了,中途还摔了两次,但硬是连个痛字都没喊,火速爬起来继续跑继续嚎,连我看了都觉得心疼……

    在他的声音之后,我似乎听到了奇怪的隆隆声。

    我拽了拽敖炽:“听到没有?”

    “似乎是车马声。”敖炽皱眉,“我好像还听到马叫了……”

    “不是好像……真有马……”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汉子身后。

    真奇妙啊,那里明明是车灯照不到的地方,却有一片青白的微光,由远而近,动静渐大。

    是马车……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马车,被嘶鸣的马匹拖拽着朝我们迎面而来,而马蹄是没有沾地的,每辆马车上,都站满身着盔甲的兵士,沉默冷峻,杀机暗藏。

    “救……救命……”汉子眼泪鼻涕地扑到我们面前,一把抱住敖炽。

    “滚回车上去!”敖炽一脚踹开他。

    他赶紧往车门冲去,而此时,车上的人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惊叫声此起彼伏。

    “这不算小幻术了吧……小精怪可没这技能。”敖炽皱眉。

    “小沙小敖快上车啊!!”苏教授的脑袋从车窗急急探出来。

    不等我们回去,早已慌了神的司机轰一下将客车急速后退。

    “停下别乱动!”我大喊。

    可客车还是不顾一切地倒车而去,因为太慌张,司机没能掌握正确的方向,没退出多远便听到轰一声响,客车歪斜着陷进了路边的深沟里,整个翻倒下去。

    与此同时,我只觉头发与衣裳都被一阵凉气掀动起来,眼前白光一晃,那些兵马一个接一个穿过了我跟敖炽的身体,耳边只听得呼呼的风声。

    巨大的车队轰轰而过,瞬间消失在我们身后的黑暗里。

    没有任何不良的感觉,就是一阵风吹过罢了。

    敖炽把我从他怀里放出来,愤愤转身,骂道:“哪个孙子敢戏弄你敖爷爷!弄这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吓唬小孩哪!”

    我赶紧过去看那群人如何,车窗玻璃碎了一地,里头的人东倒西歪,一动不动,我钻进去挨个查看,都还有呼吸,就是昏迷不醒。

    “人都没事,全昏过去了。”我钻出来朝敖炽大喊,“过来帮忙把他们弄出来啊!”

    敖炽没动,哼了一声,赫然现出原形,一转眼我们四周便陷入海蓝真火的包围。

    这个笨蛋还是放大招了……我气得不行又无可奈何,唯一庆幸的是这帮人全晕了。

    “啊!”

    火焰里突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嗓子细细的,像个孩子。

    “给我滚出来!”敖炽的尾巴循声而去,从火焰之中扫出一个小东西来,骨碌碌摔在地上。

    一枚白色的围棋棋子……

    它躺在地上,身上露着好几道裂纹,在风里颤颤巍巍地抖动。

    敖炽收了火焰化回人形,微微喘了几口气,冷笑:“小小精怪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我跑过去,看着这个小东西,蹲下来,用手戳了戳,

    正这样想着,突然一道白影从棋子的裂缝中钻出,咻一下从我跟敖炽之间溜走,转眼便消失在空气中。

    不是妖怪,没有妖气,速度那么快,快到我都来不及分辨出那究竟是个什么物种。

    敖炽要追,被我拦住:“别管它了,那边还躺着一车人呢。”

    “那是什么?跑得那么快!”敖炽恨恨道,“差一点我就抓住它了。”

    “不知道,反正是妖怪的可能性很低。”我说。

    这时,敖炽忽然指着前方:“你看那边是啥?”

    我抬眼一看,一片稀疏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隐隐可见高高低低的房屋,刚刚我们在这里转了五圈,看见的都不是这番景象。

    “那里……是松县?”敖炽猜测。

    咫尺之遥,偏不可见,看来有人不想我们去松县。

    “先救人吧。那里肯定有医院。”

    “怎么救啊?”

    “你跑过去喊个车过来啊,不然怎样,把人背过去么?”

    “人家要问起怎么说啊?”

    “就说师傅疲劳驾驶开翻车了呗,还能怎么说,难不成说有精怪捣乱把车都吓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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