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刑王殿中,獠元大概觉得寒荒在跟他说笑话。
寒荒合上手里的名册:“你认识我这些年,是否见我说过笑话?”
獠元还是不太相信:“‘失’可是传说中的上古凶妖,这种妖怪的能力,是让触碰到它的一切东西即刻消失。但这只是个传说,并且如今能找到的记载里都没有‘失’害人的内容。”他顿了顿,又道:“若她就是‘失’,那么以她的能力,你还没抓她回来时,你就该消失了,即便你成功抓住了她,她既然能让触碰的一切消失,那么你的符咒与铁笼是不可能阻止她离开的。”
她将名册放回原处,说:“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反抗。我刑王的职责,便是处罚那些犯了错以及本身的存在就是个错误的妖怪。而处罚它们的前提,是先找到它们以及保证自己有对付它们的能力。故而在处理妖怪这方面,我应该比燎原大人擅长些。”她顿了顿,笃定道:“我可以向你保证,‘失’就是她,妖界之中罕有的外表与人无异的妖怪,表面上并不起眼,血脉里流着威胁天地人神的力量。她并没有在漫长的时间里消失,也从不是只活在传说里。我去找她时,她非常爽快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獠元从桌上盘子里把仅剩的一个仙果拿到手里,认真地啃起来。
“我知道獠元大人心思缜密,法力高深,但这个妖怪,是禁忌,碰不得。”她坐到他对面,语重心长地劝说。
獠元把最后一口鲜果咽下去,起身向她告辞:“那么,今天打扰了。”
她一愣,顺口道:“这么快便走?我已嘱咐下头准备晚膳。”
“不吃了,还有事忙。”
当他的身影又一次毫不犹豫地从刑王殿消失时,寒荒愣了很久,才招呼仙童进来,说晚膳不必准备了。
她从身上掏出一枚用锦线编好的如意结,如意结的中间穿了一颗浑圆光滑的梦鱼骨,这是她亲自从澶洲西面的深海中寻来的宝贝,活在那里的梦鱼的骨头,佩戴者可安神宁心,酣睡到天亮。他曾说过自己常睡不好,总是被各种混乱的梦境惊醒,想睡个囫囵觉的话只能靠烈酒帮忙。他随口说的话,她仔仔细细记下来。
冰凉的鱼骨贴着她的掌心,紧捏着这份始终没有送出去的礼物,她的心没来由地烦躁起来,突然发泄般将这小玩意儿狠狠地扔了出去,足够坚硬的鱼骨撞在地上,竟也四分五裂地碎开来。
认识他千年,旁人眼中天界诸神里属他俩关系最为亲密,但只有她自己明白,不论千年前还是现在,她跟獠元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真正靠近过,即便她很努力地想往前走一步。
她伏在桌上,突觉疲倦不堪。
翌日傍晚,战神殿的仙官来传口信,说他家大人有命,请刑王大人移步战神殿,有礼物相赠。
这是一个惊喜,从没有照镜子的她出门前居然破天荒照了照,再理了理根本就不乱的头发,这才匆匆往战神殿而去。
她被引至殿中,看座沏茶,随后有仙童从内室托出一盘水灵灵的刚摘下来的仙果,毕恭毕敬地放到她面前,说:“我家獠元大人吩咐,一定要将此礼物亲自交给刑王大人,说是昨儿把您殿中唯一的一个仙果吃了,一定要补回给你,请刑王笑纳。”
此刻她的表情应该是很僵硬的,好像被人架到了半空,上不得下不得,尴尬到不知该说谢谢还是拂袖而去。
“多谢你家大人了。”她很努力才平复下杂乱的心情,“他人呢?怎的不见他?”
“回刑王,獠元大人用过午膳便出去了,小的也不知他去了哪里。”仙童如是道,“要不您稍坐片刻,或许就快回来了。”
“午膳后就出去了?”她反问一句。
“是呀。”
她潦草地喝了一口茶,突觉不妥,啪一声放下茶杯,匆匆离开战神殿。
天界诸神之中,以战神的更替最为频繁,而战神之位的争夺也最为简单,身为战神,凡由他而起之战役,输赢也必须按照他的意愿来实现,只要你打败现任战神,让他所控制的“棋局”由你来操纵输赢,你就是新的战神。
战神殿的宝座,从不属于失败者,一次败绩都不行。
当年她亲眼见证獠元凭借扭转人界的一场战争,成功击败了已经年迈不堪,试图用各种方法保住自己位置的前任战神。
关于獠元为了胜利而在人界做过的一切,她不是十分了解,只是曾在天界一场庆典之后,送烂醉如泥的獠元回战神殿时,听到他口齿不清地喊着“三月”。
三月……是时间,亦或一个名字?
她很想知道,但从没有再问过,怕自己根本问不到答案,更怕问了他不喜欢的问题。
沉稳坚毅,铁面无私,令无数作恶多端之徒闻风丧胆的刑王寒荒,也有不像她的时候,也只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她才会恍惚想起自己还是个女人。
知道他最擅谋算人心,但总忍不住幻想自己可以是例外的一个。
一路上都是这些杂乱微妙的小心情,直到她回到休恶山,看到那个空空的囚笼。
狱卒忐忑地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道:“是獠元大人……”
她一挥手:“不必说了,我知道。退下。”
狱卒松了一大口气,赶紧小跑着离开。
想发脾气都不知该对谁发。用如此玩笑地方式把她引到战神殿,自己则大摇大摆地过来带走一个具有十足危险性的妖物,完全不考虑这件事会给她带来什么麻烦……獠元啊,在你心里究竟是有多不在意我。
她蹲下来,死死盯着空空的囚笼,突然伸出手去紧紧捏住其中一根铁杆,铿一声将其断成两截。
再往前,便是皇都所在。
初春之时,帝国之北毫无暖意,站在城外的开阔地,寒风卷黄沙,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皇都之内也好不到哪里,处处混乱,人心惶惶,时不时有官兵进出民居,不由分说搜罗出财宝粮食,妇人与少女,顾不得身后有多少哀求,一律不予理睬。
獠元拎了一壶烈酒,坐在萧条的酒馆里,一边喝,一边听风沙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她抱了一个干涩的饼子,小口小口地啃。
酒馆老板说,生意做不下去了,米粮银钱,能被搜走的都搜走了,挂在墙壁上摇摇摆摆的菜单成了个有名无实的笑话,厨房里连个白面馒头都找不出来了,饿死的老鼠倒是常有。只剩下几坛低劣的酒,还是他一再哀求说这酒太次,拿出去给贵人喝的话肯定要挨打的,这才保住了獠元此刻的杯中物。
獠元没有亏待他,给他的钱足够买下世间最名贵的酒。但老板并没有表现得很高兴,只叹气说如今这年月拿了钱都不知该往哪里花。
门外又传来一阵阵哭闹声,一个老头子死死抱住官兵的腿,老泪纵横地哀求,前头,被押着往前走的小姑娘拼命回头喊着阿爹救我。
被抱住腿的官兵还不算太恶,没有对老者打骂,只是万般无奈道:“你抱住我也没有用,不是我要抓你的女儿,是上头的命令,咱们的皇上被扣了,得拿钱跟人去赎回来啊,你当我愿意抓自己人送羊入虎口?我也有妻女的啊!可如今这时局,又有什么法子!”
“官爷,我就这一个女儿啊……你就行行好吧!”老头子依旧抱着他的腿,仿佛最后一根稻草。
但最终的结果还是一行人押着他唯一的女儿匆匆离去,剩下他一个老人在街头哭到半死。关键是,经过的人都没有多看他一眼,因为谁都没有比谁好过些,自顾不暇,见惯不惊。
情况比上次来时更糟糕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喝了一大口酒,道:“你出来了,可以自己去传口信了。”
她还是默默啃着馒头,偶尔不是很相信地瞅他几眼。
“不用偷看我。我不会拴着你,只要下月十五,日落之前回到这个酒馆来见我就行。”他擦了擦嘴边的烈酒,皱眉自言自语道,“酒里兑了水吧……”
她放下半个馒头,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不怕我一去不回?”
“没有人能在我手上一去不回。”他居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大人在笑话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记住,下月十五,日落之前,回来见我。”
她不说话,手指绞着自己的一缕长发。
“给你的时间不够?还是你要通知的人离你太远?”他又道,“不行的话,我可以再给你一些时间。”
“不……”她突然站起来,“够了。她们就在此地。”
说罢,她飞快地跑了出去,与之前的模样判若两人。
有意思的妖怪。
他笑笑,让老板拿来一个空碗,把剩下的酒倒了满满一碗。
一根属于她的头发缠在他的指间,突然化成一道不起眼的光,落进碗中。
之后,他静静注视着他的碗,外头又有谁在哭闹哀求,都与他无关。
她在一片凌乱的街头狂奔,身为一只妖怪,却连飞天遁地的本事都没有,偏还顶着“上古凶妖”的罪名,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皇都已经没了皇都的模样,曾几何时,眼前江山何等强盛辉煌,景仰无数,而如今却落个千疮百孔,任人欺辱且无还手之力的下场,不知道该怪谁。也许该怪他?
如果他不在中间“略施小计”,令到畏首畏尾的主和派彻底压倒热血丹心的主战派,万里山河还有挽救的机会,当朝天子也不至受尽敌国羞辱,除帝袍,贬庶人,连同家国百姓都成了案上鱼肉。
可这是天帝要的结果,他说,这个朝代已经存在够久,是时候结束了,昏君胡来,该给些教训了。
是,谨遵天帝旨意——身为战神,这是他接任之后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也不是第一次了,比这更惨烈的场面太多了。
穿过熟悉的街市,狂奔的她终于停在一间破败的宅子前。
地上碎成两半的牌匾上,写着“秀娘染坊”。
虚掩的大门里,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推门冲进去,或碎或倒的染缸,给了地面前所未有的“光彩”,赤橙黄绿的颜色纠缠成一块又一块怪异的图案,本该在徐徐微风中摇动的布料,一块都不见,只剩下些歪歪斜斜的竹架子,像无数受了委屈又还击不了的人,愤怒而懦弱地立在原地不敢动。
她迫切地在院子里每间房中进出,希望哪怕能有一个活人出来跟她相见,但是没有。
她愣愣看着那挂在窗前的鸟笼,里头的雀儿已经死了不知多久。
“小莲……飞燕……秀姐……”她的手指从鸟笼上无力地垂下,“去哪儿了……都去哪儿了……”
她把笼子取下来,失魂落魄地走到院子里。
门外有人路过,见院中有人,便停下往里看,却是个年过六旬的老头。
“这……可是诗诗姑娘?”人老了眼神不好,他试探着在门外喊了一声。
她一惊,旋即像见了亲人似的朝他飞快跑过去:“是我是我,门外可是孙大叔?”
“真是你呀。”老头见了故人,却是焦虑大于惊喜,顾不得跟她寒暄,忙将她拉到一旁道,“可不敢这么大声喊叫啊!诗诗姑娘啊,你这些日子都去了哪里呀,不过既去了,就别回来了啊。太危险了!”
她扶住老头,忙问:“究竟出了什么事?秀姐呢?小莲和飞燕呢?染坊里的人都去哪里了?”
“你是刚回到这里么?你不知道皇上都被敌人扣住当人质了?不论国库还是百姓的私产,都拿去当赎金了啊!那些人不但要钱,还要我们的人,多少大姑娘小媳妇被掳走了呀!你说你回来干啥!”他着急地说,“听叔一句话,快快去换个男装,再把脸弄脏些,然后出城逃命去吧!否则你这般标志的姑娘,逃不过的呀。”
“孙大叔,我就想知道秀姐她们如今身在何处?是被掳走了?”她焦急道。
孙大叔犹豫片刻,摇了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你不知她们的去向?”她急问。
“没啦,都没啦!”孙大叔深深地叹气,“她们反抗得太厉害,所以被当场处死了……唉,你是捡回了一条命啊。”
她愣住。
“别发愣了,快些离开这里,要不往南方去吧,走得越远越好!连我都呆不下去了。”孙大叔拍拍她的手,长吁短叹地走了。
她没走,反而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只觉得这门槛比休恶山的囚笼还要凉,但是她想坐下,两只脚暂时不听她指挥。
初来皇都,无所依傍,是秀娘收留她,小莲飞燕视她为姐妹,四个女子支撑起一座小小的染坊,秀娘深谙染色之技,还懂得从不同的植物中取出少见的颜色,小莲善绞缬之法,染出的布匹美如画卷,而飞燕画工了得,绘出的花纹图案活灵活现,反倒是她最平庸,粗手笨脚,只能替她们打打下手,以及在她们忙着干活来不及吃饭时,去厨房给她们做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连做饭她都只会煮面条,顶多在里头加一些自家腌制的酸菜跟肉丝。
秀姐是从乡下逃婚出来的,家里穷,要她嫁给一个年过六十的有钱人当妾。她说自己的命自己说了算。绣娘染坊由她一手一脚建起来,虽然小,生意却很好,不能大富大贵,但起码能养活自己了。
她不止一次听秀姐说过,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把绣娘染坊开到天南海北去,一家变两家,两家变无数家,她说自己就想证明一件事,女儿家也能靠真本事在这世上好好地活下去。她还说,诗诗啊,等咱们生意做大了,我要给你和飞燕小莲都准备一份厚厚的嫁妆,看你们一个个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她还笑她不是刚说女儿家要靠自己,怎的转眼便又扯到嫁人了。秀姐笑了笑,你们嫁给心上人我就放心了,难不成要你们一辈子陪我守着这家染坊?!她抱住秀姐的胳膊,笑嘻嘻地说我就一辈子守在这里。
可是,谁都守不住谁了。绣娘染坊注定是一个再不能被实现的愿望。
想到这里,她大哭。
当年默不作声的离开,正是为了保全她们的安危,可到头来为什么还是相同的结局?!
可是,她不该哭得那么大声。
负责搜城的兵从门外经过,见了她,一个个都直了眼睛。
本就美貌过人,又哭得梨花带雨,简直天仙难及。
拿了这姑娘送往敌营,起码能抵千金……
他们冲过来,扭住了她的胳膊,几个举止浪**的,还趁机摸了摸她细嫩的脸蛋。
“放开我!你们这些混账!”她挣扎叫喊,但仅止于此,完全没有别的更有效的脱身之法。
她想咬那些不规矩的手,却被捏住了下巴,抬脚乱踢,却转眼被绳索绑了个结结实实。
光天化日啊,她大喊救命,但只引来一阵嘲笑。
不过,嘲笑还没结束时,这些人便像沙包一样飞出去了,落地之后便没了气息。
獠元扶住气喘吁吁的她,揶揄道:“你也算一只上古凶妖?”
解了绳子,她揉着被勒疼的手腕,也不同他说话,转身又进了染坊。
他拽住她的胳膊:“还想干嘛?”
她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我要把元宝埋了。”
“元宝?”
“秀姐养的雀儿。”
染坊的花圃里,堆起了个小小的坟包。
她把鸟笼拆了,扔进了火堆。
“元宝是秀姐捡到的,翅膀受了伤,给治好了。放飞的时候往天上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她望着噼噼啪啪的火焰,“我亲眼见的,那雀儿也不是妖不是怪,就是不肯走。所以秀姐把它当宝贝一样养起来了,还给起了名字。”
他横抱着手臂站在她身后,说:“一只雀儿好歹还能飞,你连飞都不会。”
“人本来就不会飞。”她头也不回道,“在这里,我是最平常的人。”
“寒荒说你是相当危险的妖。”他直言不讳,“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你也是闻名四方的战神,冷血无情,满腹阴谋。”她干脆坐到地上,回头看着他,“你把我带出来,一路上给吃给喝,还救我,你又对自己做了什么。”
“你不是‘失’吗?!”他也坐到火堆前,在这间荒废的宅子里唯一的光亮前,像人类一样伸出手作取暖状,“万一我烦了,不想靠谋算人心来影响输赢,只要你在身边,我可以让内定的输家直接消失,岂不更轻松?”
她突然笑出来:“若你真这么想,说明你也没有传说中那么聪明啊。”
“哦?”
“我能让千军万马消失,难道就不能把你一起捎带上?”她突然收起笑容,故意露出阴狠的神情,“我可是上古凶妖——失。”
“这么说你承认了?”他盯着她的眼睛。
“是。”
她转回头,不知不觉又回到那个除了美貌再无长处的普通女子,再阴狠的表情在她脸上都显得虚假,真正的凶狠不是这样的。
“若我方才不出手,你最后还是能解决掉那些家伙?”他问。
“不能。”她坦白,“我打不过他们。”
“可你是妖啊!”
谈话又绕回了原点。
“谢谢獠元大人路见不平。”她往火里添了一把树枝,“可惜秀姐她们却没有这般好的运气。”
“早知你如此无用,不如让你被绑走算了。”他叹气,“还以为对你好点,你懂得感恩图报呢。”
“獠元大人,”她突然看着他,“要报仇的人,心中必然要有恨吧。”
他觉得问题很蠢:“不恨的话,就没有报仇这回事了。”
“你恨过谁吗?”她又问,“还是你谁都没有喜欢过,毕竟死在你手上的人多不胜数。”
他笑笑,不回答。
“那你喜欢过谁吗?”她的话突然变得特别多。
火堆比方才烧得更旺了,映红了两张各怀心事但又尽力掩饰的脸。
“我喜欢给一个姑娘做烤鱼,也喜欢给她剪窗花。”他慢慢地说,“只有她喊我小猴的时候,我会觉得打心眼里高兴。”
“原来战神也有心上人啊。”她托着腮,觉得不可思议,“你们成亲了吗?”
“她死了。”他的目光落进了火焰的深处,这又让他想起了多年前在赤壁的那场冲天战火,“她叫三月,是一只飞天,用自己换了一场东风。”他顿了顿,微笑,“是我亲手把她送到这个结局,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坐上战神的位置。”
她皱眉,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非常难过吧。”
“我得到了想要的。”他指着自己的脸,“你从这张脸上看出任何难过了吗?”
“最伤心的事都在心里,不在脸上。”她起身,望着漆黑的天空,“我想替秀姐报仇。”
他摇头一笑:“帮她们往凶手身上吐口水么?”
她不理会他,径直走进了院子西侧的房间。
他跟过去,见她从门都掉了一半的破衣柜里耐心地翻找着什么,最后,从柜子底下一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杂物里,拎出了一只用稻草扎成的娃娃,两三寸长,脏兮兮的。
他倚在门口,看她把稻草娃娃捧在手里,那一脸释然的样子让他觉得更好笑了。
“莫非你要拿这稻草小人施法,找几根针隔空扎死他们?”他笑问。
“它跟了我许多年了。”她把稻草娃娃捧到唇前,轻轻地吸了一口,一团混合着异光的墨色半透明物体,从娃娃身体里缓缓飘出,那团东西旋转漂浮,像极了把墨汁滴进清水里刚刚氤开,如丝游动的样子。
“墨团”进了她的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稻草娃娃落到地上,她很不舒服地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身子摇摇欲坠。
他一步上前将她揽在怀里,皱眉道:“吃什么了?”
也许是错觉,但他觉得有一道暗红的利光,从她亮如星子的眼眸中快速闪过,而她的左手,几道青黑的脉络从雪白的肌肤下凸起,诡异地跳动。
“没有恨,我就不是妖怪。”她的眼睛突然比从前更亮了,从他怀中挣起,笑了笑。
这时的她,美得过于妖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