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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物语·伍(上)西溟幽海 正文 第五十一章 战神(5)

    他站在旁边,默默数着数。

    十七……十八……二十五……

    从早晨到傍晚,这是在她手中消失的人的数量。

    都是对他人不管不顾,只管抢钱抢粮抢人的家伙。她跟大多数的妖怪都不一样,不会飞,不会幻术,甚至没有足够大的力气,她做的,只是用自己的左手去触碰敌人。每一个被她碰到的人,连叫喊的时间都没有,便从这世界消失得一干二净。

    被救下的人都用极其混乱的目光投向她,虽然得救了,但从一种惊吓突然到另一种惊吓,他们除了蜷缩在离她够远的地方瑟瑟发抖,连句谢谢都不敢说。

    她倒是不介意,知道他们害怕,所以并不靠近,只远远地说一句:“逃命去吧。”

    今天,他做了一个彻底的旁观者,也确定了她没有说谎,寒荒也没有抓错对象。

    直到傍晚,她站在街头,看着皇都之中的百姓四散奔逃,城门就在不远的地方,而城门之外的不远处,就是敌军的营帐。

    如果不是他们狼子野心,如果不是自家软弱可欺,秀娘的愿望大概是可以实现的。

    她揉了揉眼睛,往城门外走去。

    獠元皱了皱眉头,突然挡在她面前:“闹了一天,该歇歇了。”

    “我不累。”她绕过他,继续往前。

    “出城干什么?”他又挡到她面前。

    “结束这场战争。”她停下,指着城门外,“天明之前,我要皇都之外一片清净,硝烟可散,有家可归。”

    这时候的她,看起来不像妖,很像神。

    但他不能成全她。

    “诗诗,你是叫这个名字吧?”他完全没有给她让开一条路的意思,“你该知道,这场战争何时结束,谁胜谁败,是战神的职责,不是你的。”

    “你想拦我?”她看着他,“你觉得消失的那些人只是幻象?你不怕我……”

    话没说完,獠元抓住了她的左手。

    她的手比冬天还要冷,他倒抽一口凉气,呲着牙道:“你的手太凉了,还是跟我一道去避避风寒再说。”

    反倒是她被吓了一跳,本能地想把手抽出来,但他的手掌太大太有力,她只能跟从他的意愿,迎着呼呼的寒风,被他拖着往她并不想去的方向而去。

    一直回到了秀娘染坊里,他才松开她。

    她揉着发红发热的左手,一言不发。

    “好幸运啊。”他伸出双手在自己面前晃了晃,“我还好好地存在着,没有消失。”

    她咬了咬嘴唇,说:“你将我自囚笼中放出,又不远万里带来此地,究竟想做什么!”

    “本想按老习惯找个狐妖,但休恶山里最近又没有可用的,所以找你咯。”他笑着将她的一缕乱发撩到耳后,“你的姿色在狐妖之上。”

    “你……”她眉目含怒,一把打开他的手。

    “玩笑罢了。”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你哪有狐狸精长得好看。”

    “你……”她好像更生气了,“你身为天界战神,怎的跟街市之上的流氓混混一般的口气!”

    “在我还不是战神只是战神殿的小仙官时,我常在人界,过的就是街市上小混混的生活。我还摆过烤鱼摊呢。”他笑言,故意逗一只能让人消失的妖怪生气,大概只有他敢这样做了。

    她转过头不看他:“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挠了挠鼻子,说:“主战派里还有一两个刺儿头,钱财美色皆不能攻破,虽大局已定,为防万一,这两个人还是消失得好。如此一来,江山便真可以改姓了。”

    她皱眉:“你助纣为虐。”

    “天帝定了输赢。”他耸耸肩。

    她沉默,又道:“我不是他的属下,不用听从他的摆布。”

    “我不会准许任何人破坏我的棋局。”他指了指天,“即便这棋局是为别人摆下的。”说罢,他忽然扯住她的衣袖,面露哀求之色,“你不是说你会煮什么酸菜面吗,陪你折腾到现在,我很饿啊,帮忙煮一碗给我吧。”

    这男人的心思转折实在太快,并且狡猾得像一只伪装成兔子的狼,时而温和体贴时而无情无义,完全抓不住他的节奏。她愕然地瞪着他:“你……要我给你煮面?”

    “我是神,又不是石头,当然会饿。”他狡黠一笑,“说不定吃饱吃好之后,我愿意坐下来跟你重新讨论刚才的话题。”

    她哭笑不得:“昨天之前的我,或许对你还有所忌惮不敢冒犯,而今天的我,凭什么再乖乖听你差遣?”

    “就凭我现在还站在你面前。”他不由分说又拖起她的手,往厨房那头走去。

    “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过那些害死秀姐的人!”她挣脱不了,咬牙切齿。

    他只笑不说话,由得她愤愤不平。

    唉,她终究还是不像一只妖啊。

    厨房里,她站在一片烂碗碎盘中,没好气地瞪着他:“无柴无火,无米无面,你让我……”

    “喏!”他变戏法般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扔给她。

    她狐疑地解开,里头竟是一把细面和一撮晒干的咸菜。

    “你当英雄救人时,我看得无聊,便顺便去路旁的人家找了些吃食。”他又遗憾道,“可惜兵荒马乱的,百姓家里能找到这些已是天大的好运。虽然不是酸菜只是咸菜,也将就了吧,够煮一碗吧?多加点面汤。”

    世上怎么能有人在眼看着一只妖怪在不断地让她的敌人消失的同时,不行使天神职责阻止甚至消灭她就算了,居然还有心思跑到别人家里去找食物?!

    她捧着这一小包来之不易的食材,满心满脑地想,或许他才该是一只奇葩的妖怪?!

    “我去给你捡些柴火进来。”他笑着走了出去。

    该怎么办,是把手里的东西砸到他脸上然后夺门而逃,去城外找那些混蛋算账,还是像个贤妻良母那样,听他的话在这里给他煮一碗面?!

    直到灶上的水已经开了,她依然觉得自己做不出选择,但身体却变得跟思想不一致,烧水下面加咸菜,一边用筷子搅拌着面条又一边气自己怎么就做出这样的事了!

    他懒懒地靠在门框上,歪着脑袋看她在炉灶前忙碌的背影,忽然问:“你的稻草人是谁给的?”

    她愣了愣,说:“很多年前,一个男人给的。”

    “世间诸多恶事,虽形形色色,然起源不外是恨意作祟。”他慢慢道,“我碰了你的手,然而我还在,原因不是你的妖力失效或者我的神力太强你动不了我,而是……你对我没有恨意。对么?”

    细细的面条在滚水浮浮沉沉,她专心地守在灶前,挑了一根尝生熟,然后才道:“很久很久之前,我跟我的两个哥哥生活在一起,但日子并不安稳,我们总是在被追杀中度过。我的哥哥们相当喜欢人界,说人类是最美好的食物来源。我大哥天生两个头,一男一女,以人影为食,二哥跟我差不多,寻常人类的模样,最爱吃人类的记忆,凡是被他们选中的人,下场都很凄惨。至于我,你看到了是怎样的情景。所以我们被认定为‘上古凶妖’,人界不能容忍我们的破坏,正义之士也好,别有用心之人也罢,总之我们成为了被消灭的对象。后来我与哥哥们失散,流浪四方,从此尽量把自己装得像一个真正的人类,小心地躲在红尘俗世里。大概我与哥哥们的性子有些不同,他们不喜欢人类,看不起他们,但我不,我一直认为我跟人类没有大差别,除了比他们活得长,除了我有让人消失的能力。”她端起空碗,小心地往里头挑面条,“容貌带给了我许多便利,也带了许多麻烦,但我不怕,反正任何惹我生恨的人最后都消失在我手上。我在一个地方呆腻了,便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结识新的朋友。不过,那些年在我手上消失的人,远多于我交到的朋友。”

    “昨天之前,我在你身上看不到任何恨意,即便是被关在休恶山的囚笼里,即便在知道你的结局很大可能是被处死。”他说,“你的稻草人带走了什么?”

    她继续挑面条:“那一年我误会了一个善待我的好人,以为他带着道士来捉我,可事实上他只是心疼我扭伤了脚,找了个热爱修道的大夫来看我。多小的一个误会啊,我却连解释的机会都没给他,只是一刹那莽撞的恨意,便失去了他。他家里还有个瞎了眼的老母亲,每天坐在门口痴痴等她唯一的儿子回来,最可笑的是,我去看她,她还把自己舍不得吃的果子跟糖块塞给我,然后反过来安慰我,说那个不孝子早晚会回来的,小时候他就不好好念书,经常不打招呼地乱跑。”她笑笑,端着面走过来放到桌上,“只在那一天,看着这个老太婆瞎了的眼睛,我才意识到自己真的不是个人。你猜得没错,我虽是一只‘失’,但妖力却以恨意而生,如果我不再拥有憎恨的情绪,那么就不会再有人消失。”她顿了顿,看着他,“还站在那儿?不吃就凉了。”

    他走过去坐下来,先喝了一口面汤,又挑了几根面条放到嘴里,旋即赞道:“居然没有我想的那么难吃。”

    她坐到他对面,白了他一眼:“难道你就真不怕我恨你?非得说这些话来气我?”

    “堂堂战神因为一碗面被妖怪弄死,说出去的话天界的脸就要丢尽了。”他笑着又吃了一大口,“没有恨,你就不是妖……谁帮了你的忙?”

    “一个姓袁的男人。”她道。

    “世外高人?”

    “街边摆面摊的。”

    獠元被呛了一下。

    “该怎么煮面就是他教的。”她笑笑,思绪回到了多年之前,“风雪之夜,我独行街头,他招呼我吃面,要我照顾他的生意。闲聊之中,说到附近刚刚发生的一起凶杀案,他惋惜说凶手跟被害者都不是坏人,两个还是好朋友,就是一股邪恨窜上来,没控制住。我笑说,若有哪个高人能切除恨意就好了。他却说人有爱恨憎恶是正常之事,切是切不掉的。我见他这人说话有意思,开玩笑道,若有一只妖怪,只要心生恨意,就能杀人无形,你说这种情况该不该把恨这种情绪从她身体里切除?这家伙居然立刻反问,你在说你自己么?”

    “有趣,然后呢?”他边吃边问。

    “我故意说,是我又如何,你信世上有妖怪么?”她继续道,“他说他信。在我吃完面时,他拿了这个稻草人给我,说如果真不想再恨什么,就把你的恨交给它吧。说完他居然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我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旋即喉咙也痒痒的,用力一咳嗽,竟吐出了一坨墨团儿似的光,端端地落进稻草人的身体里。等我回过神来打算质问这家伙对我干了什么时,面摊上已经不见他的踪迹,空气里只传来他的声音,说如果哪天又想恨人了,吸一口稻草人就行了,江湖路远,未必再见,保重吧女妖怪。”

    他的面碗已经见了底,放下筷子,他一擦嘴:“之后再没遇见过他了?”

    她摇头:“是人是妖还是神,根本不知道。就那一场雪夜中的邂逅,改变了我的余生。没了恨人的能力,我再也不怕谁会在我手里消失,可以从容对待每一个遇到的人。后来我来到皇都,结识了秀娘她们,日子虽平淡,却是我此生最安宁幸福的一段时光。我拿她们当家人,这种情感我对我两个哥哥都不曾有过。所以当刑王出现在我面前,说我身为凶妖,扰乱人界多年,故奉旨捉拿时,我没有任何反抗,因为她还说,并不惧怕我的能力,同时也希望我认真考虑绣娘她们的安危。看来,刑王为捉拿我这件事已经布置很久了,她知道我的软肋。”

    “会死的。你不知道天界的吞妖台有多可怕。”他打了个饱嗝。

    “如果我是一个人类,早就该老死了。”她笑笑,“你忘了我缺恨吗,就算刑王这样对待我,我也不打算伤她。如果我死在你们的吞妖台,我反倒轻松了,活了那么多年,终于可以像一个人类那样寿终正寝了。”

    “你高兴就好。”他抬头看着她,“只不过我依然还是那句话,你不能破坏我的棋局,输赢已经定好,该亡的江山不能被拯救。不然,我们什么交情都讲不了,哪怕你给我煮了一碗面。”

    她皱眉,沉默半晌,道:“你说的希望他们消失的几个人,抱歉,即便我已经拿回了我不想要的东西,但我对他们没有恨,所以我不可能帮你达成愿望,既然我对你毫无用处,不如还是把我送回休恶山。”

    “棋子有没有用,我说了算。”他看看天色,“不早了,休息吧。”

    “獠元大人!”她叫住往肯口走的他,“为何宁可得罪刑王也要拂逆她的意思把我放出来?”

    他停住脚步,没看着门外的暮色,伸出手去:“哎呀,好像下雪了,春天跟冬天没区别啊。”回头,她正死死盯着他,感觉如果再不告诉她答案,她可能就真的想让他消失了。

    他转回头,说:“三月的模样我都快记不起了,只记得她的眼睛跟你的很像,你们两个,都是最不像妖怪的妖怪。”

    说罢,他自嘲般的笑了笑,摇摇头,消失在门外。

    三月已经回不来了,你还可以抢救一下。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厨房里只得她一个,对着他吃剩的空碗,皱着眉头喃喃:“最不像妖怪的妖怪……三月……”

    外头真的开始下雪了。

    天界,天帝殿。

    寒荒单膝跪地,垂地的帷幕之后,有灯火摇曳,有男子模糊的侧影。

    “怎的就不见了呢?”男子的声音懒懒的。

    “回禀天帝,是……”她咬了咬牙,终是开口道,“是战神大人故意引开属下,将此妖物劫走。”

    帷幕之后寂静了好一会儿,里头的人方说:“獠元素来稳妥,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啊。”

    “属下也不是敢欺瞒天帝的人。”

    帷幕里传来一阵轻笑:“寒荒啊,你说话永远如此直率。”

    “请天帝定夺!”她拱手,语气又重一分。

    “去吧,先把人带回来。”

    “属下领旨!”她顿了顿,又为难道,“若遇反抗……”

    一枚令牌扔了出来,叮叮当当落到她面前。

    “若实在棘手,天界神兵营由你调遣,抵抗者无论地位高低,杀无赦。”里头的人,风轻云淡,说生死如讲家常。

    “是!”她拾起令牌,快速离开天帝殿。

    令牌在她手中攥得太紧,好像要陷到肉里似的,但竟不觉得疼。

    獠元,下次再见时,不知你我还能不能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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