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物语·伍（上）西溟幽海 正文 第五十六章 归来（1）
你，我，我们所有人，会做这些事的唯一原因，不是为了什么‘善报’，仅仅因为我们觉得这样做是对的。
冷静，冷静，冷静。
心里连说了无数个冷静之后，我才没有立刻夺门而去。
“确定是未知的声音？”敖炽死死盯着我的手机。
我回想了片刻：“听起来不会错。但仅仅是听起来。”
敖炽立刻把通讯录里所有身在忘川的人跟妖怪的电话挨个拨了一遍，全部无法接通。
“不会是巧合。”我把手机拿回来，“得回去。”
“无藏青霜？”敖炽皱眉，“那厮又得了空闲，去忘川搞事情了？”
“但他的目标是你跟我，”我推测道，“没道理我们出来这么些时日，他毫无动静。”
“两位，”獠元咳嗽了一声，“虽然我还不是很清楚无藏青霜跟你们究竟有什么过节，但他现在应该还忙着应付天帝那边，不见了绡狐眼，天帝要怪罪的话，可不光是东海龙族有麻烦，四海龙族都会受牵连。还有，”他看着我俩，“松县是没有手机信号的。”
我跟敖炽顿时一愣，突然想起来时那司机好像跟我们讲过的，松县位置偏僻，通讯不便，只能靠座机勉强跟外界联系。
敖炽打不出电话正常，但打进来的电话就……
我四下环顾一番，立刻走到一旁的柜台前，一台老旧的座机摆在上头。
但愿还能用。
摁完九厥的号码，几秒钟后，九厥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那边传来。
“喂？哪位啊？”
“我呀！刚刚未知拿你手机给我打电话了？”
“未知？没有啊，手机一直在我手里，我在玩游戏啊，你害我掉线了！等等，你咋拿个座机号打过来，我以为是骚扰电话，差点给掐了。”
“这边只能打座机。未知跟浆糊呢？”
“在外头，信龙兄弟正教他们打太极呢。你们这些天跑到哪个山坳坳里了？我打过好几个电话都打不通。”
“你们都挺好？”
“能吃能睡。”
我松了一口气，但仍不放心：“我们离开后没有别的非同一般的事情发生？”
“新开了一家商场，东西便宜到没朋友。咱们巷口外头的干洗店老板退休了，他侄子接手，对客人态度可冷淡了。还有车站后面的旧楼租出去开了个培训中心，生意相当火爆，大人孩子都在里头学东西，就是门口总是乱停车很烦啊。这些算不算非同一般？”
“就这些？”
“就这些。”
“那没事了。”
“你们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有点小麻烦，已经解决了。”
“那玩意儿有眉目了没？”
“暂时没有。就这样吧，回头等手机有信号了再跟你联系，把两个小家伙看好。”
“自己小心。”
“嗯。对了，你上回跟我说的面膜用得如何了？让你肤如凝脂了没？”
“我上次跟你说的是眼膜！面膜我还在蹭你的用呢，目前没见着效果。”
“你蹭我的面膜？我面膜好贵的！！”
“啥啥啥你说啥？啊啊信号不好，挂了！”
通话结束。
“如何？”敖炽忙问。
“一切安好。”我放下听筒，已经泛黄的电话线晃动着，“但刚刚那个电话不是未知，也不是九厥打来的。”
敖炽挑眉：“可你明明听到了未知的声音？”
我立起两根手指：“一，九厥撒谎，甚至那人根本不是九厥。二，有人假扮未知并且伪造来电显示。你选哪个？”
“我听到你问面膜。”敖炽笑笑，“你在试他？”
“以防万一。”我撇撇嘴，“所以现在应该是原因二了，不过假扮未知的人挺厉害，敢在亲妈面前装女儿，而且我居然相信了。”
“目的呢？”敖炽皱眉，“骗我们回忘川？可对方不至于蠢到以为我们不做任何求证就往回跑吧？”
我摇头：“暂时想不到理由。”
一个电话，突然就扑朔迷离起来。
始终不安，还是想回去，亲眼看到不停里的每个家伙都完好无损，这颗心才能彻底放下。
但眼前的事，还没有完结……
我应承了那对老夫妻，要给他们一个结局。
从头到尾，穿着红毛衣的姑娘，一直守在昏迷不醒的苏妈妈身旁，除了之前在厕所跟我有短暂的“沟通”之外，她不关注这间小小的店铺里来了多少人，说了什么事，她眼里只有苏妈妈这一个存在。
此刻天已大亮，晨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得那件红毛衣更鲜艳了。
“獠元，”我看着面色苍白的苏妈妈，“我答应了要给苏教授夫妇一个结局。是你来帮我的忙，还是让我把你家诗诗打醒了让她来？”
獠元伸了个懒腰，在明亮的光线里半眯起眼睛，伸出手指比划出一个取景框，对准苏妈妈的脸，说：“如果你一定要给老夫妻一个安慰，就给这位拍个好看点的照片吧，然后把照片传过去，再告诉他们，这位老太太就是他们的女儿，不过是她生命最后一年的模样。”
敖炽跟我面面相觑。
獠元放下手，起身走到仍在昏睡中的诗诗身旁，把她落在外头的右手轻轻放到衣裳下。
“我对西溟幽海这个地方不熟，天界人界关于此地的记录少之又少，所以也不能用常理来推测从那里出来的妖怪。”他慢慢道，“我以为断了她的左手，便可一了百了，可以让她用另一种更简单安全的方式度过漫长的生命。但任我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她依然有让他人消失的能力，甚至于这种能力，比她让人直接消失更可怕。”他顿了顿，“一旦动用了她赋予的能力，确实可以让你不喜欢的人消失，但是，这个人余下的生命，也要由你来承担。”
我突然想到那个倒霉的被抛弃的妇人，以及那个多年后冒出来被撞死的负心郎，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又回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苏妈妈：“我不清楚让不喜欢的人消失能带来多久的欢愉，但我知道当那个人消失后的一百天，你就会变成你最讨厌的人，以对方的面貌活下去。”
“这么说来，倒未必是坏事。”敖炽插嘴道，“假设一个乞丐让一个富翁消失，然后乞丐变成富翁的样子，不但可以用新身份活下去，还能得到富翁的一切呢。”
“敖先生你的想法没错，但这只妖怪是‘失’，不适用正常的思维。”他笑笑，“你的确是会‘继承’对方的一切，但却是以对方生命中最后一年的模样，替对方承担他应有的寿命与结局。”
最后一年的模样……我把他的话反复咀嚼了几遍，苏妈妈跟苏海珉在我脑中交替而现，旋即恍然大悟道：“你的意思是，如果小琤让苏海珉消失，那么一百天之后她就会变成苏海珉的模样，但却是苏海珉生命中最后一年的样子，假设苏海珉本该活到八十岁，那么小琤就会以八十岁的苏海珉的状态活下去，再假设小琤与苏海珉同岁，如果她让对方消失时只有十八岁，那么她就得按照苏妈妈的模样再活六十二年？”
獠元点头：“数学还不算很差。”
敖炽掰着指头想了半天，也明白过来：“之前那个让负心郎消失的妇女，难不成是变成了她老公的模样，而他老公就算没有消失，也会在十年后车祸身亡？所以那妇女以这个男人的姿态苟活了十年，然后落得同样下场？”
“用整个余生去换那片刻的痛快，也许他们并不介意吧。”獠元将诗诗额前的一缕乱发撩开，“自从她发觉自己还有这样的隐藏技能后，便觉得有了逼我出来的筹码。可她还是想得太简单。”他起身，微笑着看向我们，“我是战神啊，多年来死在我手上的人，不可计数。人命，我已经没有感觉了。何况那些动不动就想让人消失的家伙，本身就不值得同情。所以我没想过阻止她，她开心就好。而我设在松县的结界，不仅仅为禁锢她以及防止天界中人与妖魔的进入，这些年被她‘帮’过的七个人，他们多数都没有再回到松县，也许跟那个妇女一样，受到剧烈的惊吓之后躲起来再不敢见人，总之没有给外界留下任何跟诗诗有关的线索，所以也从没有谁为那些消失的人找到松县来。够胆再回到莫失求诗诗救命的，只有小琤一个，但最麻烦的是，她当年的‘证词’确定了苏海珉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里。我不担心人界任何局外人对诗诗做出来的事情的调查，因为他们查不到，但受害者家属不一样，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亲人的执着很可能会给她带来麻烦，所以若没有你们插手，苏家夫妇永远到不了松县。”
听罢，我沉默了许久，突然冷笑出来：“獠元，你也说是‘受害者家属’了，你不同情小琤之流，由得他们倒霉，我无话可说。但是苏海珉呢，还有之前每一个消失的人呢？你由得诗诗用这种蠢办法来逼你，就不想一想他们的性命吗？”
“你又来了。”獠元叹气，“都说了害他们消失的人，不是我，不是诗诗，是那个希望他们消失的人。”
“你真幼稚。”敖炽摇头一笑。
獠元皱眉：“你说什么？”
“幼稚！”敖炽提高了声音，直视他的眼睛，“你已经幼稚到把身边的一切都视为战场，包括你跟诗诗之间，她用人命逼你现身，甚至希望用这个法子引起外间注意，让高手寻来结束她的性命，而你不是不能见她，也不是你说的宁可让她恨着你，归根结底你只是觉得一旦因为这个原因出现在她面前，你就输了，宁可当她的帮凶，替她剪除一切可能的麻烦，然后继续你幼稚的坚持。在你的战局里，你永远要赢。只要赢，人命算什么。对么？可最终你还是输了，你明知道我们不可能杀死诗诗，你还是出来了。就像一件我们喜欢的东西掉下来了，虽然明知道它不会摔坏，但因为你在意它，所以你还是会伸手去接，这是本能。战神，这一局，你的本能拖累你了。”
獠元愣了愣，旋即深吸了口气，笑：“我还以为你是个只懂拳头的武夫呢，没想到做了父亲之后，连揣测人心的本事都进阶了。你要不是东海的龙，我真想邀你加入我们战神殿呢。”
我的心里话，敖炽替我说了。
堂堂的战神，也有了软肋。不论他对诗诗的感情是来自当年对三月的愧疚，还是他真的遇到了命定的那个人，他都在为此走上一条极其危险的路。
今天的天气应该很好，当阳光落到诗诗脸上时，她的睫毛微微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