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物语·伍（上）西溟幽海 正文 第五十七章 归来（2）
一贯准时开门的莫失，门外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紧闭的大门后，我跟敖炽都横抱着双臂，站在獠元跟诗诗的对面，我们的中间，躺着依然不省人事的苏妈妈，或者说，小琤。红毛衣的姑娘，一动不动地站在她身旁，冷冷地注视。
“她来质问你，然后求你帮她恢复原样？”我盯着诗诗，“而你居然把她扣下来当帮工？”
“我没有能力帮她恢复原样。”诗诗坦白道，“她说她是从家里逃出来的，从苏海珉消失的第二个月开始，她就发现自己身体产生了异样，白头发一天多过一天，最可怕的是，她发现苏海珉回来了，不分白天黑夜，只要她睁眼，就会看到她穿着红毛衣站在自己身旁。直到那天早晨，她发现自己突然变成了一个老太婆，她崩溃了，趁家人出门的时候，带着能找到的所有的钱跑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漫无目的地在省城东躲西藏地过了一段时日，最终找到我这里，说自己很痛苦，走投无路，求我帮忙。而我能做的，只能是给她一个栖身之地。”
我耸耸肩：“可你对她并不好。”
“我为什么要对她好？”诗诗反问。
我指着一直跟在她身边的“苏海珉”，问：“那是什么？既没有妖气，也不是灵魂。”
诗诗看了“苏海珉”一眼，道：“如果没有这个红毛衣姑娘的出现，我应该在她找到我的当天，就把她处理掉了。毕竟我习惯了一个人生活，而且本身又极厌恶她这种人。”
“为什么留下她的性命。”我真是好奇。
“因为她的内疚已经深重到制造出一个苏海珉。”诗诗如是道，“具备这种体质的人类不多，杀了可惜。不如留着帮我洗碗扫地。”
我跟敖炽对视一眼，如果这个苏海珉真是因为小琤事后的内疚，而形成的一种具象化的存在，这种现象在人类身上也确实是不多见，但与其说因为这个小琤才留了一条性命，倒不如说是诗诗不想造杀孽？！
说来也好笑，一个把让人消失的权利轻易交给他人的妖怪，本身却又在抗拒着杀人这件事。
我想了想，又问：“你是怎么跟她解释的？”
“我告诉她，这是苏海珉留在世上最后的牵挂，她会一直在她身边，习惯了就好。”
敖炽摇摇头：“你也挺狠呢，这种话说出去，比拿刀子捅她更严重。”
“可这就是她自己选择的未来啊。”诗诗认真道。
“之前陪教授夫人上厕所时，这个苏海珉找到了我，并且让我看到了她跟小琤的一切过往。”我回忆着之前那一幕，“深刻内疚的人，潜意识里会渴望着将自己犯下的过错讲出来，以求赎罪。”我看着闯下弥天大祸的小琤，叹气，“确实没有解决的法子了？”
诗诗摇头：“看她此刻的模样，离苏海珉命尽之时还很早。她只能以苏妈妈的模样，活到那一天。没有回头路。”
“还可以现在就杀了她。”獠元建议，“这样她就不用顶着一具老迈的躯体活到死的那一天了。”
我懒得回应这种馊主意，扭头看敖炽。
“别看我。她要是中邪什么的，我还有法子帮她清理掉，但现在是她自己的问题。只要她不放过自己，红毛衣姑娘就永远不会消失。”敖炽瞪我一眼，“做错了事，受惩罚不是很正常的吗？你何苦替她操这个心？”说着又把目光挪到獠元脸上，“何况现在还有天界大神在，他都想不出法子，我们又能如何。”
“何必谦虚。”獠元微笑，“你们东海龙族不是一贯自诩地位与神匹敌么。”
如果我心情好，会很乐意看两个不同款式的自大狂互殴，但我现在的心情确实好不起来。
“诗诗，”我站到她面前，非常严肃地喊出她的名字，“小琤得此下场，权当她咎由自取，难道苏海珉也永无归期？赋予小琤这种能力的人是你，你是真的无能为力，还是要继续用这种法子惹人愤怒，以求速死？”
诗诗起身，目光里没有丝毫躲闪：“消失了，就是消失了，不可能再回来。对苏家的姑娘，我很抱歉。”她深吸了口气，“我始终是一只凶妖，让我活着，本来就是一种危险。”
虽然我比任何时候都希望她是在撒谎，但我知道她没有。
如果苏海珉是死了，起码还能有个尸体，可她遭遇的偏是比死还要彻底的命运。并且不论是我还是敖炽，甚至天界的神，都对这种命运无能为力。
之前的“暗”，合我们所有人之力尚可逃脱，如今的“失”，断一臂后仍可如此摧毁他人，除了它们，还有至今未曾出现的“忘”……不敢想若这三兄妹共聚一堂，一致对外，世界会变成何等模样。
西溟幽海，你究竟给我们造出了怎样的怪物……
我的拳头攥出了咯咯的声音。
獠元很自然地挪了一步，把自己放到我跟诗诗中间。
距离跟角度都非常好，所以我这一拳打得非常痛快。
獠元揉了揉右脸，问：“再来一拳？”
我冷看着他跟诗诗，抬手指着小琤：“这是第七个，如果再有第八个，我以我的所有起誓，纵然站在她背后的是战神獠元，我也会让她从世界上消失。”
獠元微笑。
敖炽反倒比我平和得多，只语重心长地拍拍獠元的肩膀，又朝诗诗努努嘴：“既然你承包了这只女妖怪，那么以后她再出任何纰漏的话，都得算到你头上。你保重。”
獠元拉开他的手，笑：“她的事自然不劳旁人操心。倒是你们夫妇二人腹背受敌，若再寻不回绡狐眼，那么你们的敌人将不止是无藏青霜。”他环顾四周一番，又道，“本不打算同你们照面，耐心等你们去找绡狐眼便是，谁知天大地大，你们偏撞到这里来。既然现在你我还能坐在一张桌上喝茶吃面，那么我自当尽力帮你们拖住别的家伙以及无藏青霜，省得你们还没有物尽其用就死在北海龙王手里。不过我也只能尽力，谁也不知明天如何。还有，除了绡狐眼，你们最好也弄明白为什么同为龙族，无藏青霜一定要对你们赶尽杀绝。”
“物尽其用四个字还是留给你的棋子用吧。”我冷晲他一眼，“你这口气，活像你还帮了我们多大忙似的。獠元，我跟你连普通朋友都不是，并且对你的行为相当看不顺眼。你最好弄明白，我跟敖炽出来找绡狐眼，不是为了你，你对你的老大存了什么心思我也不感兴趣，你只要管好你身边的女人就是。”
诗诗看了看獠元，抿紧了嘴唇不说话。
獠元若无其事地笑笑：“等你们的好消息。”
敖炽看了看小琤，问我：“带她走？不是要给苏教授一个交代？”
我想了想，对獠元跟诗诗道：“这个人我要带走，你们没意见吧？”
“你要将她交给苏海珉的父母？”诗诗不解，“你要如何跟他们解释？”
獠元直言：“你带走她没问题，如何跟老夫妻解释随你们高兴，但是，需要保持缄默的部分，希望你们心里有数。不然大家都会很麻烦。”
我冷哼一声，让敖炽背起小琤，转身离开。
临出门前，我回头，看着战神以及他旁边的女妖怪，本来想说点什么，但又发现说什么都不对，祝他们重逢快乐百年好合？还是骂他们行事出格早晚有报应？能操纵输赢生死的战神，能凭一只手让人消失的上古凶妖，听起来毁天灭地无所不能的存在，却连一段好好相处的时光都得不到。
我沉默地走出了莫失的大门，把那一对八百九十年不得相见的男女留在了上午的光线里，只在这一刻，没有神，也没有妖，只有一个獠元，一个诗诗。
永远只卖一种口味的面条的小店，连同着属于它的是非对错，渐渐落在我们身后。
前途未卜，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