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物语·伍（上）西溟幽海 正文 第五十八章 归来（3）
我跟敖炽站在清善寺门口，月色下的小庙大门紧闭，正是做晚课的时候，墙内传出悠扬的钟声。
小琤被我们留在了里面，以居士的身份，长住。
这座寺庙是我们打听到的，离松县最近的一座，香火不旺，位置偏僻。
我添了相当丰厚的香火钱，把主持吓了一跳。我说家里一位亲戚常年神经衰弱，无法再适应大城市的生活，希望主持以慈悲之心接纳她在此休养，青灯古佛或可解她心结。
主持思考片刻后，同意了。
小琤对我们的安排，没有任何反对。
诗诗对她说了谎，我们也对她说了谎。
我告诉她，关于她对苏海珉做过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想摆脱那个日夜相伴的“幽魂”，唯有吃斋念佛，诚心忏悔，十年之后，或可改观。
十年……我瞎说的。也许到她死去的那天，她的愧疚依然会紧跟在她身边，提醒她当年犯下了多么不可饶恕的罪过。
对我们，她一开始是相当恐惧的，颤抖着问我们既然知道了她做的事，不是应该视她为毒妇，除之后快吗，为何反而将她从莫失带走，送到庙里来。
我说，苏海珉需要的不是你的尸体，而是你的歉意，比起莫失，寺庙更适合你的余生。
离开时，我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好歹是一起长大的姐妹啊。
在我们即将跨出庙门时，我清楚听到从身后传来一记响亮的耳光，然后是被恐惧与绝望压抑了很久，终于能哭出来的声音。
不论她此刻心里在想什么，是在痛骂自己不是东西，还是回忆跟苏海珉姐妹情深的点点滴滴，我都没有兴趣再知道了，只知道原本两个好端端的小姑娘，都回不来了。
怪诗诗，还是怪人心。
“别看了，走吧。”敖炽拉了我的手，“也只能这样处理她了。”
“松县那边，你确定没问题？”我问。
“我办事你放心。”敖炽拍心口保证，“伪造一具尸骨有多难，现在应该已经被发现了，不用多久，警方就会通知苏教授他们了。很快媒体就会有‘失踪三年女学生殒命荒野，疑为失足跌落山崖’之类的新闻了。”
“DNA怎么过关？”我突然想到这一点。
敖炽白我一眼，指了指庙门：“你忘记我是拿了她的头发跟指甲弄出来的替身么，她已经彻彻底底变成苏海珉了。虽然这个替身不是特别专业，但骗过普通人是绰绰有余啦。”
“不错嘛。”我将敖炽重新打量一番，“可我真的不记得你还有制作替身这个本事。”
“切，我小时候，龙宫里是有专人教授各种逃脱术的，我跟我哥哥还有其他表兄弟妹们都要学，制作替身就是逃脱术的一部分，只不过我不太稀罕学这些，经常逃课。你知道的，我敖炽从来不需要逃跑。”他颇为自得，“好在我还记得做个简单替身的方法，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你能做出金子的替身么？一模一样的，连纯度都相同的那种？”
“那是点金术的范畴，不是逃脱术。你死心吧。”
“那我没兴趣学。”我撇撇嘴，“哦我想起来了，当年在浮珑山时，你什么法术都教我，唯独不教我这个，就是怕我弄个替身出来，然后自己偷跑下山玩儿对吧！”
“我是根本没把这种把戏当回事好吗！”他辩解道，旋即压低声音，“而且我说了我逃课啊，就学了个皮毛，做出来的替身不会动不会喘气，我那会儿要是教你这个，肯定会被你耻笑的！”
“还好你没把它忘掉。”我现在不但不想耻笑他，还非常庆幸，我跟敖炽用灵力把自己变个模样倒是不难，把一个人变成一只猫也不难，但要照着一个人做出个一模一样的替身，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就连当年的妖怪无相，也只是擅长把自己变成他人的替身，而不是在自己之外创造出一个真正的替身。
“我从你的眼神里看到了欣赏跟崇拜。”敖炽得意道，“毕竟你的夫君一直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真是高手的话，怎么会在鱼塘里缺氧呢？”看到他不可一世的表情我就控制不住想扎他一刀的心情。
“几万年前的破事了你怎么又提起来！”
“就是突然想到了而已。”
“你……”
“好了好了，你是会缺氧的高手，行了吧。”我一边给他鼓掌，一边摸出手机，把通讯录翻出来。
“拿手机干嘛？”他问，“这里也没信号。”
我删掉了苏教授的电话。
我说过要给他们一个结果，我给了。尸骨是假的，永别是真的。无尽的牵挂与等待，可以到此为止了。
夜风从野草上窜过，四周悉悉索索的乱响着，仿佛某个人缭乱的心情。
我收起手机，回头看着夜色下的清善寺，叹了口气：“有错的人，苟活于世，无辜的人，一去不回，旁观的人，无能为力。”
敖炽把我搂到怀里，拍了拍我的背：“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人心最难测，连神都不能挽回的事，我们起码尽力善后了。”
“我觉得很茫然。”我把脸埋在他心口上，“出来这么些时日，一无所获。起初我们以为只要对付无藏青霜一个，可现在看来，我们潜在的敌人比无藏青霜更可怕。我没有头绪，不知道要如何抢在天帝的前头，把那颗绡狐眼找回来。我有点累。”
敖炽沉默片刻，把我搂得更紧了些：“找不到，便不找了。我们游山玩水去。”
我笑笑：“你对獠元的话一点都不好奇么？”
“什么话？”
“天帝对十二神石的执着。”
“有什么可好奇的。集齐十二神石还能召唤神龙不成？”
“那十二块石头本身就是有问题的。”我抬起头，“当初有人用这些石头封印了出问题的天神，但后来这些石头外面却又多了一层青珀，我们发现绝里花与绡狐眼时，两块石头尚被包在青珀之中，而封印其中的家伙也恶性未除，而其余的石头被发现时，青珀已裂，其中的天神也基本恢复了本性。当初我没有细想，可照此现象推测，青珀跟神石本身的力量是互相排斥的。”
敖炽看着我：“你意思是，神石本身的力量可以让那些天神恢复正常，但似乎有人不想看到这些天神被拯救，但又无法毁掉神石放出他们，所以才加了一层可以消减神石力量的青珀，然后在漫长的时间里，两种力量一直在不断博弈，最终还是神石的力量更大，所以十二块石头里有十块都挣脱了青珀的包围。”
“对。”我点头，“如果我们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那个不想让神石发挥力量的人，是谁？”
敖炽想了很久，说：“鬼知道是谁，这么多年了，那人是不是还活着都成问题。也许只是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巴不得当年的天界跟人界被这些黑化的天神搞到乌烟瘴气。”
“所有秘密都在石头里。”我喃喃。
“你不会是想从天帝手里把它们全拿回来吧？”敖炽皱眉，“从那个老家伙手里抢东西，就得拿出跟整个天界正式开战的觉悟。”
“不。”我摇头，“当年十二块石头都在我手里，如果集齐它们就有事发生，那早就该发生了。所以即便现在我拿回所有石头，也未必能得到想要的答案。”我顿了顿，拽紧了敖炽的衣裳，“可我总有个感觉，石头里的秘密跟我有关。”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我第一次碰到绝里花时，被它身上一股无形的力量烧到了，说是烧，却又不太疼，反倒是心里突然涌进奇怪的情绪，喜怒悲欢，牵挂寄托，纠纠缠缠地糅杂在一起，从我心间穿过去。”我缓缓道，“但只是刹那的感觉。所以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如果你只是想知道其中的秘密，有人已经在帮你的忙了。”敖炽看向远处。
“獠元？”我皱眉，“此人善恶不明，心深似海，我怕……”
“没有诗诗的话，他是个可怕的对手。但现在他有诗诗了。”敖炽胸有成竹，“在石头的事上，我们可以跟他站在同一队。毕竟没有谁能比他更接近天帝。”
“可现在只有十一块石头，不论天帝还是獠元还是我们，都得不到答案。”我咬了咬嘴唇，苦恼道，“可恨一点头绪都没有，还不能大张旗鼓地找。也不能找虫人帮忙，那群小混蛋不但收费奇贵无比，还是一群大嘴巴，到时候可能天上地下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找绡狐眼，再传到天帝那里的话就非常麻烦了。”
敖炽略一思忖，自言自语道：“当初十二块石头在交给我爷爷之前，只有你我经手过……那就只能是我爷爷那个环节出了问题，老家伙现在又疯疯癫癫，问不出个所以然，我……”
“等等……”我打断他，“在我们把石头交给你爷爷之前，并不是只有你我接触过那十二块石头。”
敖炽一愣：“还有谁？”
“甲乙。”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忘记了么，在找到最后一块情起箭之前，绡狐眼一直在甲乙手里，直到最后我们要将石头交给你爷爷之前，他才把绡狐眼交给我。”
“你怀疑他？”敖炽瞪大眼睛，“虽然我一贯看那个小子不顺眼，但我想不出他这么做的理由。他明里暗里帮过我们许多回，好几次还是生死关头。”
我当然没忘记甲乙曾跟我们一起共过生死患难，但就因为如此，我才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如果真的是他，明知道这么做会把我们拖进极大的麻烦，甚至会丢掉性命，他还是这么做的话，我就真的不明白了。”我深吸了口气，摇头，“说不通，如果要我们的命，他有很多机会。但问题是我们跟他萍水相逢，他何至于要我们的命？”
敖炽挠了挠鼻子：“约他出来谈谈？”
话音未落，我的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依然是九厥。
我跟敖炽脸色一变，又是没有手机信号时的来电。
我接起电话，并且顺手打开了通话录音。
“妈！”依然是再熟悉不过的，未知的声音，混杂在一片嘈杂的电流声中。
“未知？！”
“妈！”杂音越来越重，几乎淹没了未知的声音。
“未知？你大声点！你在哪里？”
没有回应，只剩下嗡嗡的声音。
“喂？！说话！喂喂！！”我几乎是吼起来。
电话断了，一片忙音。
“又是未知？”敖炽盯着我，“说什么？”
我摇头：“噪音很重，只听到她喊我。”
“不是录音了吗，放出来再听听。”敖炽把手机抢过去，调出刚才的录音，把音量放到最大。
刺耳的杂音里，最清楚的就是那两声“妈”，确实跟未知的声音一模一样。
“搞什么鬼。”敖炽皱着眉把录音又反复放了好几遍，还是没有听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给我。”我把手机拿过来贴在耳边，冒着被噪音吵聋的危险，屏息静气把录音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听了好几遍，突然，在录音结束前一秒，好像听到了一个不同于噪音的声音。
“你仔细听最后一秒！”我把手机贴到敖炽耳朵上。
敖炽听罢，一边揉耳朵一边迟疑着说：“很小的一个声音，像男人的，喊了一声……老板娘？”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你也听到了是吧！是喊的老板娘对吧！”
“很像。”
“虽然声音很小，但我听着有几分熟悉。”
“好像是……九厥？”
我们对视一眼，已经不用再商量了，无论如何，要回一趟忘川。
月色消失在云层后，清善寺外的野地里，巨大的龙乘风而起，以最快的速度朝忘川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