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物语·伍（上）西溟幽海 正文 第五十九章 归来（4）
我们的归来跟离开一样，悄无声息。
不停里所有家伙被突然出现的我们吓了一大跳。
纸片儿正在打扫，把抹布一丢抱着我又哭又笑，青童完全接替了赵公子的工作，这只不需要吃喝也体验不到美食快乐的僵尸姑娘，从烟熏火燎的厨房里跑出来，惊讶之后立刻问我们吃过早饭没有，信龙兄弟一边打太极一边说怎么回来也没打个招呼，阿灯从浴缸里飞出来，喷我一脸水之后才心满意足地回浴缸里继续玩它的各种玩具。
不停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热闹的清晨了。
当穿着睡衣的浆糊跟未知冲出来扑进我们怀里时，亲手抱着这两个柔软温暖的小身体，我跟敖炽才放下了一颗心。
幸好，一切如常。
“回来了？”最后出现的，是脸上糊满了绿泥的九厥，一边往脸上扇风一边走过来，“这么快？”
敖炽看怪物一样看着他：“现在，早上七点，你做面膜？”
“面膜早晚都要做。”九厥认真道，“正宗深山神仙泥，美白抗皱，买一赠二！”
“现在卖面膜比卖酒赚钱？！”我嫌弃地绕开他，抱着未知进了里屋。
然后就是一轮七嘴八舌的追问，不停里的这些家伙都想知道我跟敖炽这些时候究竟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另外就是有没有给他们带礼物回来。
礼物肯定是没有了，不过我当场给他们每人发了一个八块八毛八的红包，然后他们立刻就不太想跟我说话了。
我一边应付他们，一边打量四周，似乎少了一个人？
正要开口问，却听到有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回头，甲乙拎了一个环保袋，袋子里头露出一截青菜跟大葱，淡淡扫了我们一眼：“以为你们要走多久呢。”说完顺手将袋子扔给青童，“你要的食材。”
“收到。”抱着葱跟菜的青童好像抱住了全世界，一脸满足跟喜悦，“中午给你们做葱烧大排。”
“你，”我看看甲乙，又指了指欢天喜地跑进厨房的青童，“帮她？买菜？”
甲乙擦擦手：“这个人总是算错账，再让她买下去的话，我们只能吃土了。”
敖炽上下打量他：“你这种三天两头闹失踪的浪子会因为这个留下来当家庭妇男？”
“毕竟这间屋子里我最聪明，既答应了要替你们守着不停，替傻子们做点事也是没办法。”甲乙走到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今天的报纸，把夹在里头的广告页扔出来，自顾自地看起报纸来。
好气啊，他永远都学不会说点好听的话么？！
呼的一声，他手里的报纸突然冒出了火焰，他一甩手，几块残骸飘飘悠悠地落了地。
“看在我还没从长途跋涉的疲劳里缓过来，今天就不跟你计较了。”敖炽装模作样地吹了吹自己的手指。
甲乙吹开落在桌上的灰烬，说：“你既有这本事，不如去厨房烧火，有你在，天然气费都可以省了。”
屋子里一片窃笑。
敖炽气得不行，一个拖鞋甩向纸片儿：“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你们都被这小子带坏了！好的不学，就学会跟人顶嘴！”
纸片儿落在吊灯上，很无辜地说：“虽然甲乙说话不好听，但他说的一贯是实话呀。”
“信不信我拿吹风机吹死你！”
“好啦。这么大个人老跟小家伙吵架，信不信我把吹风机塞你嘴里！”我打了敖炽一下，又对他身边的浆糊道，“记住啊，这一点不要学你爸，跟人吵架是最没有意义的事，傻子才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哦，可你跟爸爸经常吵架啊。”浆糊认真道，未知也跟着点头说对啊对啊。
此话一出，九厥的面膜都要笑裂了。
“妈，我说错了么？”浆糊挠头。
“还不住嘴！屁股不想要啦？你妈可小气了！”敖炽赶紧护住两个小东西，又朝九厥那边努嘴，“谁笑揍谁，为夫支持你！”
我狠狠瞪了敖炽一眼：“你就惯着他们吧！”
父子三人窝在沙发里一起对我吐舌头，然后又在敖炽的带领下一溜烟跑到厨房里找吃的，边走还边跟两个娃说：“遇到生气的女人，两个方法解决，一是远离她，二是给她准备好吃的。”
“好！”
“爸，青童姐姐炸的红薯饼很好吃诶！在做饭上她是个天才！”
“是吗？她没把厨房炸了我也挺开心的。”
只在这一刻，我的心里突然没了绡狐眼，也没了任何跟它有关的人——我的生活本应该是这个样子，吵吵闹闹，柴米油盐。如果回到不停就能回到这样的生活，我愿意用一切去交换。
从短暂的失神中清醒过来，我走到甲乙对面坐下，仔细看着他的脸，没变化，还是棱角分明毫无瑕疵，清晨的阳光落在他的墨镜上，但永远照不见墨镜后的双眼。
“暂归，还是不走了？”他忽然问。
“我们不在时，一切安好？”我反问。
“无人寻仇，无人讨债。”他一本正经道，“如果不算上你留在不停里的这些奇葩们每天搞出来的祸事，我觉得可算是安好。”
“只要房子没被他们拆掉，都在可接受的范围。你再住久一点，就习惯了。”我笑笑。
“你的石头呢？”他转头看向窗外，阳光在他墨镜的镜片上照出了刺眼的光点，“找到了？”
“没有。”我盯着他线条完美的侧脸，“走了几个地方，都是空欢喜。”
“临走前不是信誓旦旦，一脸不找到石头就不回来的悲壮跟坚决么？”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像座完美的雕塑。
我撇撇嘴：“因为中途出了点小插曲，提醒我可能一开始就找错了目标。”
“哦？”他终于转回头看我。
“我以为只要是绡狐眼就可以。”我叹气，“可现在看来，天帝要的应该只能是从我手中给出去的那一颗。”
“这样啊。”甲乙摇摇头，“那就是大海捞针了。”
我突然伸出手，隔着桌子抓住他的手臂。
他连一丁点慌乱的反应都没有，只看着我的手：“怎么？”
“你会帮我的，对吧？”我死死盯着他的墨镜，真希望自己的视线能穿透进他的眼睛，“没有那块石头，遭殃的不止是东海龙族，这个后果你一早就知道。”
“能做的，我都会做。”他把我的手拿开，“回来了就好好休息吧，天知道什么时候又要打打杀杀。”他起身，正要走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客厅一角把我以前专拿来放名片的纸盒子端起来翻了翻，最后抽出一张来，扔到我面前，说：“这个人，来找过你好几次了。”
“找我？”我疑惑地把名片拿起来，月白色的纸片上，规规整整地印着“英才教育中心陶艺部导师——韩黎”，连看了几遍，不解道，“找我干嘛？我不认识这个人。”
“还在瞎聊什么呢？别是又说我坏话吧？吃东西了！”敖炽一边啃着红薯饼一边走过来，顺手把名片抽过去，把另一块饼塞我手里，“饼子味道不错哦。这什么呀，韩黎？谁啊？”
“我怎么知道是谁。”我啃了一口饼，朝甲乙努努嘴，“他说名片里这个人来找过我好几次。”
甲乙顺手从之前扔出来的广告单里抽出一张来，摆到我面前：“应该就是这里的老师。”
五颜六色的页面上写满了对这个“英才教育中心”的赞美，看样子就是一间普通的培训中心，按少儿与成人分成两部分，每部分都有各种班，少儿部有英语班钢琴班绘画班数学班等等，成人部还有插花茶艺烹饪陶艺班什么的，还配了各种现场照片以及学员获奖证书什么的，再看了看这地方的地址，就在附近。
我回头问刚刚洗完脸出来的九厥：“喂，之前我打电话回来时，你说咱们附近那栋旧楼开了一间培训中心，是不是这个英才教育啊？”
九厥想了想：“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怎么啦？你不会是也跟那些家长一样，要把浆糊跟未知送进去吧？”
“收费便宜的话可以考虑。”我认真道，“比起在家里跟你们胡闹，出去学点新技能也不错呢。”说着我又把视线挪回到那张名片上，问甲乙：“什么情况？”
甲乙回想了片刻：“就是一个男人，来不停找你，说知道老板娘能力非凡，又乐于助人，愿意出重金请你帮忙。”
“重金？”我眼睛一亮，“不过我已经很久不开店了，怎么还有人惦记着我？”
“他不是人。”甲乙直言。
我被饼子噎了一下。
“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坦白告诉我他不是人类，不然也不会找老板娘帮忙。”甲乙回忆着，“我跟他说了老板娘出远门，归期未知，他好像不相信似的，之后又接连来了两次。”
“这么执着？”敖炽擦了擦油汪汪的手，“什么品种？”
“没问。”甲乙又道，“要见？”
“他没说找我帮什么忙？”我好奇道。
甲乙摇头：“我问过，他说要亲口拜托。”
“看起来有钱么？”
“普通人。”
“长得好看吗？”
“这跟你见不见他有关系？”
“随便问问。”
“名片上有电话，你要见的话，自己约他。”
“喂喂，为什么这事还要我自己来？你是我的帮工啊！”
“你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付过我工资了。而且既然你们回来了，那么我也不需要留在这里了。再见。”
说完，甲乙真的就毫不留恋地抛下我们，连声招呼都不打，只顺手拿了个红薯饼，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不停。
“这个奇葩……”我叹息，“队伍太难带了。”
敖炽看着他的背影，脸色突然严肃起来，问我：“会是他吗？毕竟他是最不听话的一个。”
“刚刚我试探过，”我皱眉，“很矛盾，一边想着跟他脱不了关系，一边却又在帮他否定，因为我实在想不出他这么做的理由。”
敖炽沉默片刻，道：“只希望这小子如你所说，对我们从无恶意吧。”
“但愿。”我又把名片拿起来，“韩黎……”
“你要见他？”敖炽问，“咱们刚刚溜回来，不宜张扬，无关紧要的人还是不见比较好。”
“也是。”我想了想，把名片放下，“不过既然找我找得那么急，不见一下也不妥。再说咱们真的有好久好久没有在不停里赚过钱了，要不是遇到那些破事，我真打算重开不停，不开甜品店不做旅店也不卖茶叶，继续做咱们在鱼门国里的生意，帮人找东西这项事业很有赚头！”
“醒一醒啊亲爱的！”敖炽敲了敲我的头，压低声音道，“我俩在外头跑了一圈，连自己的东西都找不回来。”
“可我们很久很久没赚钱了，我很荒芜啊。”我有些沮丧，“明明没有做错事，好好的日子却搞得一塌糊涂。”
“别这样，既然回来了，便安下心吧。回头我再想办法回东海一次，查一查在老头子把石头交出去之前，发生过什么事。”敖炽冷哼一声，“说不定就是无藏青霜搞的鬼。”
“这件事可能还真的跟他无关。”我说，“他虽然对我们很恶毒，但他相当紧张整个龙域的安危。”我顿了顿，“不然，也不会为了七个字要对你斩尽杀绝了。这样一个家伙，又怎么会干出触怒天帝，牵连整个龙域的事情。”
敖炽冷笑一声：“希望不是他。”
“不管怎样，已经回来了，就好好休息几天吧。看到未知他们平平安安，我就放心了。”我放下名片，“算了，不见。省得节外生枝。”
敖炽回头看着餐桌那边大快朵颐的家伙们，问：“咱们还是要离开么？”
“舍不得？”我反问。
“总想着离他们远一些，危险就离他们远一些。”敖炽面色严肃起来，“会不会是我们想错了？最重要的东西，始终还是要在自己身边，才能真正地保护起来啊。”
“你的问题无解。”我坦白道，“我们的离去，有可能为他们引开致命的危机，也可能为小人之心的对手留下威胁我们的筹码，我们的留下，有可能在外敌杀到时能亲自保他们平安，也可能在各种不可预估的意外里连累他们。所以不论走还是留，都有风险。”
“既然现在已经不用照着那本破书去找绡狐眼，那我不走了。”敖炽攥紧了拳头，“不管是无藏青霜还是天帝老头子，我在家里等他们。”
“可石头还是要找。”我看着窗外陪伴我多年的风景，“我不想给任何人摧毁这里的机会。”
敖炽把手放在我肩上：“放心，我也不会。”
那边，九厥朝我们招手：“你俩还在那边磨蹭啥呀，再不来吃就没有了！”
“过去吧。”敖炽拉起我，“吃饱喝好，你要实在想开店赚钱，我也不拦你。不要哭丧个脸了，你可是见钱眼开的老板娘。”
我瞪他一眼，然后摆出一个夸张的笑脸。
兜兜转转一圈，好像没有收获，却又总觉得自己朝一个隐藏极深的秘密靠近了一步，之前发生过的种种，不论十二块石头，还是被封印在鱼门国的“暗”，以及半路跳出来不知是敌是友的獠元，和他的诗诗……初看起来各不相干的存在偏偏有了牵连，存放在龙墓之中的石头丢了，我把它们找回来，天帝却发现货不对版，派了心腹大将獠元追查，然而獠元居然不想帮他的老大，反而要帮我拖延时间希望我能想办法把天帝要的东西抢过来，我在鱼门国遇到的“暗”，跟千万里之外獠元拼命保住的诗诗，居然是兄妹……
此刻，我只觉得自己手里堆满了散乱到让我头痛的珠子，但又莫名觉得只要抓住一个关键，就能找到那根串起一切的线，而这个关键，应该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
不能慌，不能急，不能怕。
我保持着笑脸，坐到餐桌前。既然现在依然风平浪静，不妨跟家里人好好吃一顿早饭。
并且我会努力，让我们以后每天都可以坐在一起，边吃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