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我独自坐在院中,手边放了一杯很久都没喝过的浮生。
兴许是心事太多,居然觉得这杯茶比任何时候都苦,喝得自己都皱了眉头。
“他们都睡了?”九厥坐到我旁边。
“嗯。跟敖炽疯了大半天,三个家伙都睡熟了。”我指了指茶杯,“来一杯?”
“你的茶太苦,不要。”九厥摇头。
“那吃个糖吧。”我从盘子里抓起一颗糖扔给他,“多谢了。”
“谢我什么?”他不解。
我笑笑:“我跟敖炽说过,若有一天我夫妻二人有个三长两短,唯九厥可以托付。”
他愕然:“这话怎么说,我并没有做什么。”
“这么谦虚可不像你啊。照你的惯例,不是应该理直气壮管我要好处么。”我看着他认真的脸,不再同他玩笑,“九厥,认识我最久的朋友,是你。从浮珑山颠,到忘川不停,你都没有离开过,仅仅这样,已经够我说无数个谢谢。”
他挠头,说:“那就说吧,我听着就是。”
“最近一年来,我很累。”我靠回椅背上,抬头望着月色黯淡的夜空,“有时候特别饿,总也吃不饱似的,有时候又特别困,睡多久都不够,还总是陷在奇怪的梦境里。这种自身体深处钻出的疲乏与空虚,让我相当不安。”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是病了么?还是之前受的伤没有痊愈?”
“不知道。”我深吸了口气。
“回来了就多休息吧。”九厥起身,“茶都快凉了,要不要给你换杯热的?”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在空中流动的云层,神思恍惚道:“最近总想着从前的日子,在浮珑山的时候,下了山四处闯**江湖的时候,还有那些在远方以及永远不能回来的朋友,只在想到这些事时,心里特别安静……”
九厥没说话。
“要不咱们喝杯酒吧。”我忽然转过头,笑,“你好歹是酿酒仙官,老跟我喝茶的话,只怕你那句‘千里循香来’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千里循香来?”他脱口而出,却一脸茫然。
“怎么了?”我奇怪于他的表情,“不是属于你的诗么,不记得了?”
他又挠头,有些尴尬:“也许真是年纪大了。”
“原来我们都老了。”我无奈地摇摇头,“算了,酒也别喝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好。”他转身就走。
“等一下,差点忘了个事儿。”我叫住他,“这次我们在外地,见到了苏秋池跟李准,他们让我们给你问个好,还问你几时有空去看他们。”
他侧过脸来,支支吾吾道:“知道了,得空就去。我睡去了,你也别在外头吹风了。”
如果说刚刚我还有点疲累迷糊,但现在我突然有精神了。
就算九厥再老一万岁,他也不会忘记“千里循香来,笑对酒中影。”,更不可能忘记当年长安城与他生离死别的两个人,他甚至可以不记得我,但那两个名字,就算他死了,也会刻在他的灵魂上。
我闪身挡在他面前。
他被我吓了一跳:“这是干嘛?”
我从头到脚打量他一番,标志性的湖蓝头发,毫无差错的眉眼,连身上一贯飘**的似有似无的酒香都一样……
“你是谁?”我直视他的眼睛。
他眼神闪烁:“我……我是九厥啊!是九厥啊!”
我摇头,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道:“你!不!是!九!厥!”
“不不,我是九厥!”他脸色大变,突然一把推开我的手,居然想逃。
我一掌击在他的背脊上,只听啪啦一声,一道裂纹顿时开在他的背上,旋即便见他整个人坍塌下去,地上只见一堆四分五裂的土褐色陶片。
我蹲下来查看,没有妖气,也没有藏着什么一碎就爆出的毒雾什么的,就是普通陶片而已,随便找个大点的陶土花瓶摔地上也是一样效果。
回想一番,难怪我觉得这次回到不停,看起来哪里都挺好,但总有个地方不太一样,想来就是九厥这家伙的存在感突然变弱了,虽然看起来他也很热烈地欢迎我,跟我东拉西扯,跟平时没有区别,但交谈一多就会发现,他似乎不太能跟上我,九厥的话痨程度从不在敖炽之下,我说一句,他可以回十句,就刚刚那种月夜宁静清茶老友的场面,如果真是九厥本人,他肯定能跟我一起聊出一部长篇小说来,绝对不会只用淡淡一句话来打发我。
果然……
但是,谁拿陶土做了一个如此逼真的九厥,还成功放到不停里头?要不是今晚我突然扯到这段往事,我应该还不会那么快发现眼前的老朋友是个赝品,更可怕的是,如果我又因为什么事情离开不停,没有跟他朝夕相处的机会,很可能我根本不会看出破绽。
我手里捏着一块冷冰冰的陶片,一股寒意从指尖窜到全身。
几分钟后,睡眼惺忪的敖炽被我拖到这堆残片的面前。
“你说九厥是假的?”他拿脚踢了踢地上的陶片,“是这个做的替身?”
我点头:“可是不像有攻击力的样子,被我质问了一声就吓得想跑,我还没下重手,不过一掌劈过去,就碎了。”
“这么厉害?”敖炽嘀咕,拾了一块陶片细看。
“厉害就不会碎成渣渣了。”
“我是说做他的人厉害。”敖炽皱眉,“如果不是你跟九厥相识多年太熟悉彼此,恐怕很难被拆穿,毕竟这个假货做得太逼真,连做面膜时的鬼样子都那么像本尊,能说能笑能跑也还罢了,他似乎还拥有九厥的一部分记忆,不然一开始就演不下去了。”
“如果那天接电话还跟我聊天的九厥已经是假货了……”我抓住他的手腕道,“我们第二次接到奇怪电话的时候,末尾那个男人的声音很像九厥,难道那才是真正的九厥?”
“如果那是个跨越正常信号不知道从哪里以什么方式打来的求救电话,才是真的麻烦了……”敖炽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楼上浆糊未知的房间,“因为里头也有未知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心瞬间渗出了冷汗。
回到不停的第一个夜晚,怕是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