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黎蹲在饭桌旁,拾起一块陶片,叹气:“终于碎了,也是可惜。”说着又抬头看向我们:“有大些的纸盒子么?没有的话,塑料袋也行,我想把它们装起来埋掉。”
我跟敖炽居然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一个凶手大摇大摆回到事主家中,还理直气壮地询问能不能找东西把他的罪证埋起来,不走寻常路的对手戏实在不好演哪。
“埋它们?”敖炽仿佛在看一个天真到不知自己是什么处境的傻孩子,“你现在该担心的,难道不是我们连你一块儿埋了?”
他埋头不慌不忙地把碎片拢到一起,说:“埋了我,又有谁能告诉你这一屋子的人身在何处。”
拉家常般随意的口气。
正常来说,我们应该揪住他的衣领摁到地上,一拳一拳打在他若无其事的脸上,再用尽毕生所学全身功力逼他讲出大家的下落。
但我们又比谁都清楚,武力对这个人是无效的。
如同许多电影里演的那样,最能打的那个,往往最不起眼,甚至没有一点脾气。
这个家伙,仅仅有个寻常人的外表罢了。
我定了定神,转身去储物间找了好几个足够大的口袋扔给他:“够用了?”
“够了。”他感激地拿过去,连说了两次谢谢。
敖炽瞪着我,我冲他摇摇头,示意他万不可冲动。
他动作很麻利,三两下便将地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一边扎起口袋一边遗憾地对我们说:“始终还是有缺陷,一旦被人质疑就会慌乱不知所措,露出马脚。”
“你说你的那些‘替身’?”我冷笑,“确实胆子小,一吓唬就散了。是你的制作技术还不够纯熟吧?”
“论制作替身的本事,世间也没有几个厉害过我。”他起身,把沉甸甸的袋子拎到靠墙的地方放好,“是你们对家里人太熟悉,相处片刻倒还无妨,时间一长,瞒不住的。”说着他又笑笑,“若真能瞒天过海一生一世,这替身也就不是替身了。”
“假作真时真亦假么?”敖炽狠瞪着他,“我不管你是何来历,你不该将这些把戏玩到我们家里来。”
他走到我们面前,平静地看着我们:“我不是玩,我认真的。”他又指了指旁边的沙发,问:“我们可以坐下来聊吧?”
“当然,请。”我引他过去,耐着性子,“好歹是客人,喝杯茶吧。”
“也好。”他并不推辞,斯斯文文地坐下来,“留步饮君茶,一夕浮生梦……许久前便听闻老板娘的这杯茶,可惜缘浅,一直不曾如愿。”
“事在人为,今天不就喝到了么。”我转身离开。
厨房里,敖炽站在我身后,望着炉火上渐热的清水:“真想把这一壶水浇到他头上。”说着又自嘲地摇头一笑:“外头那个人抓了我们的孩子跟朋友,而我们两个却还要贤良淑德地给他烧水沏茶。东海的龙跟浮珑山的树妖,被他牵着鼻子耍……”
“他敢这样大摇大摆地来,自然有王牌在手。”乳白的水汽自水壶里弥漫出来,我关掉火,揭开水壶的盖子,由得它更欢快地吐出热气,“甲乙说过此人有求于我们,既如此,目的达成前他不会傻到伤害筹码。我们且定下心来,看他想如何。”
敖炽一拳打在墙上:“有求于我们还敢把我们的人绑了?!既然知道你的画风,拿金子使劲砸过来不好吗!”
“那只能说明他老早算到我们不可能答应他的请求,给多少金子都不行的那种。”我抬手扇着水壶上的白气,希望它能更快降到我想要的温度。
敖炽摸了摸下巴,皱眉道:“能比獠元的‘请求’还吓人吗,从天界第一大佬手里抢东西。”
我回头:“你从不将天界任何一个看在眼里。”
“至今依然。”敖炽看着我的脸,“只是现在,你我都有了软肋,做事比不得从前潇洒淋漓。”他朝外头努努嘴,“就算只倒退五年,外头那个家伙怕连全尸都留不住。”
我笑笑,握了握他的手:“绝对的孤独才有绝对的强悍,可惜这种强悍我不想要。”
敖炽深吸了口气,说:“温度差不多了,沏茶吧。”
片刻之后,我将热气袅袅的浮生摆到韩黎面前:“请。”
他端起茶杯,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赞赏道:“茶香四溢,水如碧玉,光是看看就赏心悦目,难怪有那么多妖怪在传说你这杯浮生,更以喝过你这杯茶为荣幸。”
我坐到他对面,笑:“怕是言过其实了。何况我已许久不在此开店经营,只想安心做个家庭妇女,相夫教子。妖怪的江湖,离我是越来越远了。”
“老板娘在不在江湖,江湖都有你的传说。”他轻轻吹开水上的茶叶,调侃道,“您家公子名为浆糊,您二位怕是此生都离不开江湖了。”
“一点也不好笑。”敖炽横抱着手臂坐在沙发扶手上,压不住的怒气在眼神里横冲直撞,“茶也给你沏上了,还要跟我们废话么?”
他不作声,所有注意力都在手里那杯茶上,吹了好一会儿,终于啜了一口,然后不出所料地皱起了眉头,低声说:“苦……真苦……”说完又喝,喝了又说,如此反复几次才恋恋不舍地将杯子放下来,咂咂嘴,对我笑道:“但末尾那一丝甘甜,之前所有的苦都值得了,确实是杯有意思的好茶。”
“既然韩先生喝得满意,那不妨趁大家现在心情都还算平静,说说你抓走我的人这件事?”我重新打量他的眉眼,多端正的一个人,一点邪气都没有,就是那种捡到钱包一定还给你还会好心提醒你今后小心的那种,长得也不赖,从我面前经过时,身上还隐隐飘出一缕古龙水的味道,浅淡优雅的木质香。如果他真是以教授陶艺为生,那这个形象与他的职业确实吻合,一丝不苟但绝不呆板土气,有艺术家的文雅细致但毫不自傲轻浮,所有的细节都被他整理得相当舒服,若不是一来就主动承认他是元凶,我会很欣赏他这种各方面都相当得体的成熟男人。
“我来忘川也有些时日了。”他环顾四周,“可惜你们一直不在。我只能等。”他的视线落回到我跟敖炽身上,“我走了太多地方,但能帮我的,想来也只有忘川的不停了。”
我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我开店是为了赚钱,不是做慈善。求财,找银行,求婚,找婚介所,求医,去医院。我这儿除了请你坐一坐,喝杯茶,再没有别的可帮你。”
他笑笑:“可我听说,你们曾经不要命地保护过整个世界。”他转看窗外:“此刻行走在街头的男女老少,并不知他们此刻的安稳与一群非人类的努力有关。”
“我不管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我只知道一个绑架犯没有资格请求我们替他做任何事。”敖炽咬牙,“立刻告诉我你把人藏在哪里,或许你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他微笑着看了敖炽好一会儿,才摇头道:“敖炽啊,你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脾气真是一点都没变哪。”
我跟敖炽一愣,敖炽更是差点从扶手上滑下来。
“你胡说什么?”敖炽指着他,“我根本不认识你!”
“你确实不认识我,可我那时候常常在东海龙宫的承文殿外看见你。”他平静地说,“那时,有老师专门来教你们这些身份尊贵的龙子龙孙各种逃脱术,你从来不肯老老实实坐下来学习,总是逃课,有一次干脆现学现卖,做了个自己的替身摆在座位上,结果因为作品太拙劣,被老师一眼识穿,还一状告到东海龙王那里,说你不思进取,懒惰厌学,你爷爷关了你七天禁闭。”
我吃惊,敖炽更吃惊。
“你到底是谁?”敖炽唰一下站起身,“你不可能知道这些事。”
“虽然我与你地位悬殊,但我也是在龙域之中长大的龙呀。”韩黎真诚地看着他,“我是无名间里的一员。”
“无名间?”敖炽一怔,“你是那里的家伙?”
韩黎点点头,笑:“太多太多年了,幸好还没有忘记自己来自何处。没记错的话,你那会儿跟你家公子此时一般年纪,小小的粉雕玉琢的一个人儿,脾气却大出了天去,俨然东海的小霸王啊,哈哈。”
我第一次听到有人用“粉雕玉琢”来形容敖炽……
面对我疑惑的目光,敖炽略尴尬地解释:“无名间是东海龙宫里专门收养孤儿的地方。”
“孤儿?”
“跟人类一样,我们龙也有地位阶层之分,也有孤儿。那些因为各种原因失去父母的小龙,都被捡回来放在无名间里养大。他们大多数血统低微,甚至有些是龙族与其他族类私通的后代。按龙域的规矩,他们会被集中放在一个叫无名间的地方,由专人照顾长大,然后再分派到龙域各处当差。”敖炽如是道,旋即盯着韩黎,“你虽是无名间中长大,但仍是龙族,为何……”
“为何一点龙的气味都没有了?”韩黎一笑,指着自己的心口道,“许多年前,血从这里流出来,几乎要流干了,有人阻止了我的死亡。我活了下来,但支撑我生命的,不再是龙族的血。”
茶杯里的热气,丝丝缕缕地飘出来,他的脸在一片氤氲中保持着沉静的微笑。
如果他只是一个与我无冤无仇的客人,我很愿意听这样一个男人闲闲淡淡地讲完他漫长的故事,但此刻,我真的没有这份耐心。
“韩先生,你既然如此煞费苦心地算计我们,就不该再浪费时间了。”我看着他的眼睛。
“好。”他点头,脸上笑容顿失,“我希望你们帮我找回一个人。”
“谁?”
“刑王,寒荒。”
我跟敖炽俱是一愣。
“韩先生,你怕是找错帮忙的对象了。”我道,“你既然要找天神,自然该去天界想办法。而我,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妖怪。”
敖炽也道:“你是不是有病啊?跑到妖怪的地盘找天神?再说堂堂的天神什么时候需要被‘找回’来?人家好端端地在天上。”
韩黎起身,看向窗外:“随我去一个地方吧。”见我们没有动静,又道:“放心,没有任何阴谋。”
敖炽眼中的愤怒几乎要烧起来,但终于是压制住了,他冷冷道:“说了半天,你都没有正面回应。要挟别人,起码要让对方相信你手里确实有筹码。你虽然弄了一屋子替身,但他们的本尊是否真在你手上,我有怀疑。”
他笑笑:“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干的是替人藏身保命的差事,被我藏起来的人,相当安全。而且敖炽你也是学过替身之术的,”他走过去,把装着碎片的袋子拎起来,“虽然学得不好,但起码也该知道这种程度的替身,从制作到完成,必然是跟本尊的性命相呼应的,简单说,它们的‘生命’得靠本尊支撑,所以至少在你们把它们拆穿之前,你们的孩子与亲朋还是好好活着的。”他回头看着我们,“除了这些,我无法再给你们提供别的证明。信不信,由你们。总之,只要你们同意我的请求,我会在适当的时候把他们身在何处告诉你们。”
敖炽攥了攥拳头,一言不发。
信不信,都得信,如今还有第三个选择吗。
“走吧。”我起身,“不是要带我们去一个地方吗?”
忘川市第一人民医院,八楼,病房。
走廊最末端的单人病房里,各种监护仪器发出有节奏的滴滴声,病**,满头灰发的苍老女人双目微闭,躺在雪白的被子下,面上无半分痛苦之色,安详地像在做一场好梦。
“你带我们来,就为了见她?”敖炽皱眉道。
我打量着**的病人,看她脸上的皱纹,没有九十岁也有八十岁,但从骨相眉眼看来,年轻时应该算个美人。此时老太太头上缠着绷带,脸上也有些许淤青与擦伤。
韩黎坐到床边,细心地将被子往里掖了掖,又拿手背轻轻挨到她脸上,自言自语道:“总算退烧了。”
“她是……”我揣测着他们的关系,外婆?奶奶?曾祖母?除了这些,我想不到还会有什么人能让他这样的男人如此细心相待。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说:“她是寒荒,天界刑王。”
寒荒?!刑王?!
既然都在医院了,要么我跟敖炽去看看耳朵,要么这个韩黎去看看精神科……你让我如何说服自己,跟自己说那个挂着吊瓶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器一身是伤搞不好会变成植物人的孱弱老太太,是天界的天神?!
“韩先生,”我保持着最后一点风度,“天神会不会落到植物人的境地暂且不提,就算真有哪个倒霉成这样,人类的医院可治不好神哪。我希望你在跟我们沟通的过程里,能尽量真诚一点。”
他嘴角微扬:“我知道你们不信。但我没有一个字是假话。病**这个人,确实是刑王寒荒。”
“不可能!”敖炽走到病床前,仔细端详着她,“虽然我对刑王没啥印象,但也多少听闻过她的彪悍,一个以‘惩恶罚罪’为职责的大神,死在她手里的妖魔鬼怪甚至人类,不可计数,能动她一根汗毛的人太少了。何况眼前这个病人,一丁点神的气息都没有,跟外头随便一个病房里的病人没有区别。而且她还这么老!虽然神也会老,但她寒荒是最新一任的刑王,年岁绝不会太大,外表怎么着也该是个妙龄女子,再差也是个知性小嫂子吧!”
韩黎叹了口气,道:“所以我才拜托你们,帮我把她找回来。”
我被他搞得越发糊涂:“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半晌才反问:“你们知道她是为什么躺在这里么?”
“已经这把岁数,我看没有谁敢揍她吧?”敖炽没好气道,“半夜上厕所的时候滑到了?”
“是牵一个瞎子过马路时,被一辆失控的汽车撞的。她把瞎子推开,自己飞出去了。”他笑笑,“一点都不离奇,甚至很老套的情节对吧。我也希望这只是个老套的故事,但它的的确确地发生了。堂堂的刑王,铁面无私不讲感情的神,不但变成一个老太太,还会主动去关注一个擦肩而过的瞎子能不能顺利过马路,曾经斩妖除魔不在话下的她,居然连一辆车都躲不过,跟所有曾被她俯视的人类一样,像个沙包一样飞出去,骨折,内出血,该落下的伤一样没少,还能活着就是奇迹了。”他定定地看着病**的人,面色凝重,“恐怕她此生都没有料到,有朝一日,刑王自己也会承受最大的惩罚,无路可退。”
他语气平缓,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如石头般坚硬,不容反悔也不怕质疑。
“她真是……寒荒?”从嘴里艰难地叫出这个只得耳闻的名字,我一面试图相信,一面又在警告自己万不能轻信,毕竟把天神这个身份安到一个倒霉的车祸伤者身上,实在太荒唐,写小说都不能这么写吧!
“她是。”
韩黎说出口的两个字都有千钧之重,不容我不信。
我再次打量这个躺在人类病**的天神:“谁把她推到如此境地?”
韩黎没说话,只轻轻揭开被子一角,将她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挪出来放到她心口上,再将她的右手也挪出来。
“你们仔细看她的手。”他说。
我跟敖炽凑上去一看,老太太的两只手乍看上去没毛病,但仔细一看,两只手长得根本不一样,右手粗糙苍老许多不说,连指甲的形状都跟左手完全不同,再看那只左手,皮肤细如膏脂白如雪,只是分布在其中的血脉隐有异常,有些过分地凸出在皮下,并透着不正常的深红色。
“她的左手……”敖炽诧异道,“根本不是她的左手?”
这话听起来别扭,但确实就是这么回事儿。
“那是一只妖怪的手。”韩黎沉声道,“多年前的一天,战神獠元称自己处决了上古凶妖‘失’,并将其尸体以及断掉的左手一并带回天界,天帝嘱寒荒处理妖孽尸体。”他顿了顿,“在这个过程里,出了点意外。”
我心下一惊,不是为这只妖手如何长到天神身上,而是为告诉我这番话的人,是他,一段只会被天神知晓的往事,他却说的仿佛身临其境一般。他说自己是来自龙域的孤儿,即便因为不知名原因离开了龙域甚至放弃了龙的身份,他也不该是这段旧事的知情人。
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历?
那头,敖炽已然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怎么知道这些?我一点耐心都没有了。别逼我跟你动手。”
他由得敖炽这般对他,连拉都不去拉一下,视线一直落在寒荒脸上:“韩黎是我随便编出来的名字。”
我一怔。
“我的真名叫,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