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王殿的人这些天都不敢接近寒荒的房间,连吃饭都不敢喊她,房间里很长时间都没有动静,好像里头根本没有活物存在。但今天又不一样,动静大得吓死人。
她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候练功,不论是法术还是拳脚,她习惯了对自己千百年如一日的苛刻,从不用任何借口疏于练习,只是今天有些不同,银色的长鞭在她手里化作愤怒的电光,房间里每一根无辜的立柱以及摆设都成了目标,一鞭落下便是一道深刻的伤痕,不消片刻,视线所及之处,无不支离破碎,伤痕累累,连她平日里最喜欢的雕花铜镜也被一分为二,可怜巴巴地躺在地上。
她用力太尽,终是在大汗淋漓中停下透支的身体,背靠着墙壁坐下来,而执鞭的手臂依然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落在一旁的离乱,忽然亮起了白光,缓缓聚成一个人形,空气中的轮廓由需而实,端正儒雅的男子披着柔薄的光,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汗涔涔的脸,看他一眼,沉声道:“不是老早说好了,你不讲话,不出现。”
他不说话,从幸存下来的桌子上拎过一壶已经凉透的茶水,蹲下来,将她的右手抓过来,慢慢将茶水倒在她掌中被磨破的伤口上。
“打人的话,自己也会手疼。”他专注地为她冲洗伤口。
已成淡红的茶水顺着她的手腕淌到地上,她沉默片刻,猛地抽回手去,淡淡道:“这点小伤不用理会。”
他放下茶壶,盘腿坐到她对面,说:“不该留的,尽早烧了吧。天帝那边,你总还要给个交待。”说着,他扭头看向内室:“总将那妖孽的尸首放在这里,并不妥当。”
她的眉头顿时绞起来,半晌才说:“我想多看看。”
“你不信獠元会杀了她?”他叹气,“还是你不信自己会输给这样的妖怪。”
她愣了愣,旋即起身,冷冷看着他:“离乱,这么些年,我愿意让你留在我身边的原因,是你的沉默与隐藏。我只需要一个武器,不需要一个谈心的对象。”
说罢,她拂袖而去,钻进内室再不出来。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摇摇头,光华亮起,他又成了那条盘曲于地的鞭子,刑王手中令无数受罚者心惊胆颤的武器。
如果被龙族知道,他们的一员去做了天界刑王的鞭子,一个在他人眼中完全任由驱使的武器,也许龙族会认为他给同类带来了莫大的羞辱吧,尽管他只是龙域之中出身低微的孤儿,但也还是一条货真价实的龙,就算留在龙域之中扫地洗衣,也强过做异族的奴隶。
但应该是没有这个“如果”的,龙域里的同类,大概以为他老早就死了吧。
无名间里长大的龙,跟龙王殿里长大的龙,不一样。他从小接受的规矩,是要随时准备为后者献出一切,包括性命。龙王殿里的龙,是龙族最高贵血统的延续,无名间里的龙,是不怕粉身碎骨的砖头,可以在任何危险的时刻被送去任何危险的地方,挡下刀剑保住平安是分内事,横尸战场无人问也是分内事。
记得幼年时的某段时间,他被派遣到东海龙宫的承文殿外当差,做一些浇花打扫的工夫,顺带听候前来这里学习的各位有王族血统的龙子龙孙们的差遣,谁家小爷忘了带书本的,他帮忙去取,谁家上课上到肚子饿了,他去张罗吃的,倒是不辛苦,闲时也很多,所以他经常蹲在窗外,专注地听里头的老师上课,觉得他们教授的东西实在太不得了,比如如何制造一个不为外人破解的结界,又比如如何制造一个以假乱真的替身,以及一切如何从危险中逃脱的技能。
可惜堂下的学生们大多不专心,迟到早退逃课也是常事。其中又以东海龙王的小孙儿敖炽最为胡闹,上课心不在焉不说,老师批评两句,他便喷火把老师坐的椅子都给烧了,以致于后来所有来授课的老师都不敢管教他,甚至巴不得他不要来上课。
一开始,他对这个骄纵霸道的家伙没有什么好感,甚至觉得将来若由这样的家伙接掌龙王之位,说不定是东海的灾难。
但工作还是要继续的,他清楚自己的身份,也安稳于现下的生活。
有一天,他被几个不知是哪家龙王的亲戚的家伙们戏弄,往他的午饭里撒尿,还说只要他吃一口,他们就给他一颗珍珠,吃多少给多少,不吃的话,就一边学狗叫一边在园子里爬三圈。
他并没有招惹他们,而他们只是拿这样的事来排解上学的乏味。
他说他不吃,也不会学狗叫。
几个小爷顿时来了脾气,三两下将他打翻在地,用拳脚教训他的“以下犯上”。没有人出来帮他解围,好些个还在旁嘻嘻笑着看热闹。
落在他身上的拳头,直到那碗被洒了尿的饭菜稳稳扣到其中一人的脸上时才停止。
敖炽嫌弃地看着他的同学:“四个打一个,不嫌丢脸?想打架找我呀!”说着又看了看地上的他,冷哼了一声:“打不过就跑呀,蠢死了。”
几个家伙见是敖炽,顿时没了气焰,纵然心里再不服气,也不敢在这个闻名龙域的小霸王前造次,当即没趣地散了。
他捂着被打肿的脸,还来不及说什么,敖炽已然走远了去。
这便是他跟敖炽之间唯一的一次交流了。
也是从那天起,他收回了之前的想法,也许东海将来有这样一位龙王,也未必是件很糟糕的事。
之后的日子,他依然勤勤恳恳地在承文殿外当差,并且是一个相当合格的学生,里头的诸位小爷不屑一顾的学识与技能,他在窗外牢记于心。连老师也注意到他这个旁听者,好奇地问他都学到了啥,不曾想他对答如流,所学所知居然远强过他的学生,老师惊讶之余,也很是欣赏他,不但不介意他低微的身份,还在下课之后专门找时间替他讲解更多。
当他用学到的东西造出第一个替身时,他跟老师都惊呆了,他做了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替身,能笑能跑能说话。惊喜之余,老师要他切不可声张,毕竟此类术法按规矩只能教授给血统高贵的龙,以便他们将来在危险中有机会解救自己。
数年之后,他被调离承文殿,在接受了一段时间的训练之后,编入了东海的先锋军。
四海龙族虽常年安居于龙域,并不与外界纠缠,但龙域与外界的交接处,却常年有战争爆发,世上总有心怀鬼胎的异族热衷于滋扰生事,甚至有野心攻破龙域结界,每当遇到类似状况,便免不了一场捍卫龙域疆界安全的战斗。第一批出去杀敌的,便是先锋军,这一支队伍里,没有尊贵的皇亲国戚,大部分由无名间里挑选出来的孤儿组成,对他们,上头没有特别的要求,只要他们用命去开路,为后续军队撕出一个缺口。
先锋军通常有去无回,但大家都认为理所当然。毕竟瓷器只得一个,瓦缸碎多少都可以。
他上过好几次战场,运气好留下了一条命。
但运气不会总那么好,他记忆里最后一场战斗,是先锋军与九头妖蛇军团的血拼。这群自地底而来的邪祟蛇妖,疯狂嫉妒着龙的存在,幻想有朝一日攻破龙域,取而代之成为与神媲美的存在。
记得那是一场极其惨烈的对战。
当后续军队赶来时,龙跟蛇的尸体,差不多塞满了整个战场,地上的龙血蛇血混在一起,妖冶的红色鲜艳到刺痛眼睛。
从没有收尸这一说,对于所有战死的龙,唯一的处理方法是就地焚烧。
然而在焚烧之前,负责检查有无活口的家伙从来只是敷衍了事,毕竟躺在这里的,是“不值钱”的无名间里来的家伙,就算有重伤没死的,伤成这样还不如死了。
无名间里的龙,只有一条不被在意的性命。
而他是被痛醒的,大火烧到了他的脚,剧烈的难以描述的气味冲击着他的嗅觉,差一点就要呕出来,他拼命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尸体,带着一身伤口踉踉跄跄地跑出了已成火海的战场,管他什么方向,往前跑就是了。
令他反胃的味道一直在身体里盘旋,直到穿进一片丛林,他才精疲力竭地倒下来,再无力气奔跑,身上被蛇妖咬出的伤口已经溃烂发炎,弥漫出同样难闻的气味。
方向跑反了,这里应该是人界吧,他的意识在一阵远远传来的脚步声里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