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物语·伍（上）西溟幽海 正文 第六十四章 归来（9）
一个老和尚救了他。
寺庙的僧舍里，他身上敷满了草药，老和尚说幸好你骨骼清奇年轻力壮，不然这一身的蛇伤就算不痛死，也毒死了。
原来人类的药，对他也是有效的。没过多少日子，他身上的伤便只剩下浅浅的印。
老和尚每天只管念经以及给小和尚们讲经，偶尔也邀他到禅室中旁听，但从不问他来历。
彼时他对人界种种尚不够熟悉，对这群光头的作为也不了解，心想世上居然有这么容易的修炼，只要坐在一尊所谓的佛像前念那些听不懂的玩意儿就可以，而且他更不懂他们在修炼什么，和尚们连挑水都吃力，更遑论飞天遁地杀人无形的本事。
他问过老和尚，为何救他，万一他是毒蛇猛兽，救了岂不是害了自己性命。
老和尚笑言，可你并不曾反咬我一口。
他又说，你们人类是不是信奉“好人有好报”这样的说法。
老和尚还是笑，那么施主你能报给我什么？
他愣住，应该给他钱吧？可自己身无长物，连衣裳都是老和尚给的。
老和尚见他一脸窘迫，笑言，带你回来是为救你性命，如今你活蹦乱跳，我便得了我的报了。
其实他不是很听得懂，想了半天，还是觉得不妥，最后跑出去把庙里还没来得及劈的柴都给劈了，反正他有力气，替他们劈完一整年都用不完的柴不算难事。
总之，那天寺庙后院里的柴火堆成了一座小山，老和尚哭笑不得。
他在寺庙里住了下来，帮忙挑水种菜，顺便赶走来偷吃的野兽。
老和尚拿了许多书与佛经给他，说想读就读一读，打发时间罢了。
无数个夜里，他一知半解地看完一本又一本，关于人类世界的种种，他在龙域时也曾听闻不少，但无论如何都不及亲眼所见来得真实有趣，在这座深山里的寺庙中，没有高贵低贱的身份排位，也没有严苛的规则要遵守，他只要不当着和尚们吃肉喝酒，就能跟大家和平相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和尚们的念经声渐渐变得顺耳，围绕着佛像的香烟也不再刺鼻，望着地里自己亲手种出的瓜菜，他居然会发自内心的高兴起来。
要不……就不回龙域了？！
龙域里不缺他这一条龙，但是庙里若没了他，谁来替这群大小和尚们劈柴挑水。
一住就是好几年。
记得那年春天，庙里住进来几位香客，有老有少，带他们来的人，同老和尚交待了几句，老和尚神色凝重，说了声阿弥陀佛，且让施主们安心住下便是。来人感激不尽，差点给老和尚跪下。
他看出这些留下的香客跟寻常来烧香拜佛的人不一样，他们懂的特别多，谈起家国天下便滔滔不绝，就连那不满十岁的小娃，也会几下子有模有样的拳脚，诗词歌赋也能朗朗上口。有时候他们还会摆下茶点，与老和尚聊天下棋，说的话也是字字珠玑，实在不是一般的乡野人家。
当他对这些人的好奇尚未散去时，寺庙出事了。
晚霞如血的傍晚，一队剽悍的兵马将寺庙团团围住，说是奉命捉拿叛党。
老和尚将那些老少与他，一并放进禅室墙后的密道中。
他清楚地感受到了杀气，抓住老和尚，要他一道离开。
老和尚拒绝，说密道只是通往后山，他替他们拖得越久，他们便能逃得更远。末了，老和尚对他说，从不问你来历，但也知晓你非寻常人，挚友求我保住功臣之后，只怕我要转求于你了，快走，尽量往南，切勿流连，越远越好！
连多问一句的机会都没有，暗门便重重关上了。
他在门缝里看到的最后的情景，是老和尚匆匆而去的背影。
从后山到百里之外，他没有辜负老和尚的请求，带着那几个老小，一路逃命而去。
然而，追兵不止。
他带着他们避开了好几次搜捕，却始终不能彻底脱险，追兵们似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执着，不拿到他们决不罢休。
他问过他们，究竟犯了什么罪才会惹上这样的大祸。
其中的老者沉思片刻，说，年轻人，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无非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老故事罢了。
于是他大概的明白了，之前听说人界有新皇帝继位，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他多少也是知道的，有些不能留的，皇帝总归要斩草除根才能安心吧。
可是，老这么逃也不是法子。
那天晚上，他打晕了他们，取了他们的头发与指甲，以及一小块血肉，难得关于如何制作替身的方法还一丝不漏地印在脑中，虽然多年不曾使用，但绝不妨碍他的成功。
翌日，追兵们终于在乡野客栈的房间里，发现了目标的尸体，一家老小横躺在地，残留着毒药的瓶子歪倒在一旁。
为首的军官仔细查验了尸首，确认是逃犯无疑。
直到追兵带着尸首远去无踪，他才松了一口气，去距客栈不远处的野地里，带着那一家子继续往南而去。
此后一路平安，再无追杀。
直到抵达一座偏僻的南方小城，他才与其分手道别，并嘱他们今后隐姓埋名，小心生活。
离开时，那小娃扯住他的袖子，问，大哥哥，你是不是会变戏法？
他不解，为何这么问？
小娃说，那天晚上我迷迷糊糊的好像看见你变出了另一个我。
他摸摸他的头，你在做梦呢，我不会变戏法。
生怕他们再问，他飞快地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
日夜兼程回到他的庙，才发现迎接他的只剩下焦黑的残垣断壁。
四分五裂的佛像前，横着一排身首分家的尸体，老和尚的袈裟还在身上。
路过的樵夫说，官府说和尚庙包庇叛党，不留庙，不留人，庙中上下皆死罪，暴尸荒野不得收殓。都知老和尚是活菩萨再世，好事做尽，谁知最后却落得这样下场。
他一言不发，满脑子想的却是当初为什么要听老和尚的话逃走了，这些人说到底只想要个尸首罢了，他可以给他们啊，要多少都可以。
可是，一切都晚了。
那晚，他葬了他们所有人。本想学着别人的样子再立一块墓碑，最后还是放弃了，连尖尖的坟头都铲平了，只挖了几株野花野草种到上头，然后学着老和尚的样子，虔诚地盘腿坐在坟前，为他们念了很久的经。
老和尚是好人，结局身首异处，那杀了好人的人呢，又该是什么结局？
他想了很久，想不到答案。
庙没有了，他还是不想回到龙域，他想把问题弄明白了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