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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物语·伍(上)西溟幽海 正文 第六十五章 归来(10)

    二十年时间,倒也飞快。

    皇帝几年前死了,得了怪病,身上都是疮,没有一块好肉。

    其他还好,万里江山还是老样子,寻常百姓们也并不太关注谁又爬上了皇位,有那个时间还不如多往田地里浇一瓢肥料,能收到多少粮食可比谁拿了江山重要得多。

    唯一跟从前不一样的,可能是江湖里多了一个叫“无名氏”的人,身份是一名保镖,可他不杀人甚至不打架,听说连刀剑都耍得不是很熟练,但只要得到他保护的人,纵然得罪的是天王老子,也能留下一条命来。又说他行踪诡秘,不轻易见人,想求他帮忙的,只能往那专门贩卖江湖消息的酒馆饭庄里寻中间人带话,成不成只能看缘分。

    如今的他,习惯每天照照镜子,二十年过去,镜子里的自己也是个实打实的中年人了。想想龙域里那些龙王以及他们的血脉们,纵然几千几万岁,人形也还是青春不减,自己果然不能跟他们比啊,这人形跟普通人类一样,经不起岁月呢。

    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从门外探出个脑袋来,笑嘻嘻地看着他,刮着自己的脸道:“羞羞羞,姑娘家才喜欢照镜子哪!”

    他气哼哼地回头,趁其不备一把将这孩子抓到怀里,边咯吱边说:“越大越没规矩!哪个说的镜子只能给女人用?”

    小姑娘边笑边求饶:“叔我错了!别挠了!我来喊你吃饭的!我跟隔壁李婶学做了红烧素肉!”

    “红烧素肉?”他这才停了手,“这还差不多。”

    对的,这些年,他只吃素,大约是在和尚庙里养成的习惯,连肉也只吃用豆子做的“素肉”。

    阿喵是他接下的生意,来到他身边时,她才三岁,穿着图案古怪的花衣裳,流着鼻涕,说话的声音跟猫一样小。送她来的是她的父亲,说自己本是地下帮派的成员,但厌倦了打打杀杀的日子想退隐江湖,可惜帮派首领说他知道太多秘密,要么留下继续卖命,要么用自己以及一家人的性命来退出。他本想与之鱼死网破,但始终不忍唯一的女儿遭毒手,故而千方百计找到他,希望将女儿放在他身边,三年为限,若能留得性命,再回来父女团聚。

    他拒绝,留一个人在自己身边三年,太长了,他习惯了独来独往,自由自在。

    男人跪下来求他,声泪俱下,他还是拒绝。

    见状,那小丫头过来,牵起父亲的袖子摇晃,奶声奶气道:“阿爹不哭,阿喵不怕死。”

    男人愣了愣,摸了摸女儿的脑袋,擦掉眼泪:“好,我们走。”

    “站住。”他叫住了他们。

    才三岁的年纪,连什么是死亡都不知道就敢说不怕死,人类的孩子都这么不长脑子么?算了,一个小丫头,应该也不难养。

    但很快他就发现,养孩子比养猫狗难多了,尤其是当她还有一个背景复杂仇人遍地的亲爹时。

    曾经有一整年时间,他跟阿喵都住在结界里,看着一拨又一拨携刀带剑杀气腾腾的人,在他们的房子里进进出出,翻箱倒柜。若不是担心三年后阿喵父亲回来找不到女儿,他老早就搬家了,他讨厌闻到这些人的气味,总让他想起和尚庙的残垣断壁,还有干涸在袈裟上的深红的血迹。

    这些年,他只躲藏,不杀人,总觉着只要手上不染鲜血,他就还能闻到佛堂里的轻烟,听到清澈的山泉,看到土地里冒出来的,青幽幽的瓜菜,只要还能感受到这些,人界就比龙域更有留下的理由。

    阿喵很听话,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连生病都很少有,从来到他身边开始就自己洗衣服,自己梳头发,晚上还自己哄自己睡觉,生怕给他添麻烦惹他不高兴。

    记忆中他见过的三岁的孩子,大多还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阿喵是个绝对的例外。

    她宁可费力把家里所有能垫脚的东西找来摞起,再踩上去去取柜子里的东西,也不向他乞求帮助。起初他装作看不见,由得这小丫头自给自足,但眼见着她摔了两次,第二次还把脑袋都磕出一个包时,他再忍不住,问她为什么不让他帮她拿东西?

    阿喵慢吞吞地说,跟着你才能活,你讨厌我就会不要我,我要活。

    他不知道这是她父亲教她的,还是她自己真实的想法,但无论是哪种,对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都是噩梦般的压力。

    那天,他一边给她的额头上药,一边保证,在她父亲来接她之前,他不会不要她。所以以后有什么事情,都要跟他讲,再爬那么高去拿东西的话,他才会讨厌她。

    也是从那天开始,他才真正接受了自己的生活里多了个小孩子的事实。

    许多习惯慢慢变了——烧菜要尽量烧得软一点,出门去集市的时候,回来总忍不住带点好吃好玩的东西,有时间的时候还会跟住在附近的大婶讨教一下给小姑娘梳头发的技巧,以前他唯一关注的只有客人的安危,现在他知道集市上哪家裁缝店做小孩的衣服做得好,哪家鞋店的鞋子穿着最舒服。

    阿喵起初对他的小心翼翼,也在这些习惯的改变中渐渐消失。她开始亲昵地喊他叔叔,愿意一边哼着歌一边坐在凳子上,耐心并充满期待地同意他手忙脚乱地帮自己梳头发,虽然试过好多次,他梳出来的辫子永远是一边粗一边细。

    “不怪我,是梳子太难用。”他认真地辩解。

    阿喵瞅着自己诡异的辫子:“哦,那以后你买一把好用的梳子给我。”

    然后,两个人一起看着镜子哈哈地笑出来。

    无数个夏夜里,他摇着蒲扇替她驱赶蚊虫,冬雪里,他把炉火烧到最旺,嘱咐她一定要用热水烫了脚再睡觉,只要一想到明天清晨睁开眼又能看到她在屋子里跑来跑去,他的心里就会涌出无限的温柔。

    有时候他甚至会错觉阿喵真的是他的女儿,而他只是一个平凡的中年男人,在曲折离奇的江湖里坚守着自己想要的生活。

    所以,当三年之期到来时,他隐隐有些失落。

    可是,阿喵的父亲并没有来。

    那天,六岁的阿喵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夕阳西下时才像只小鸟一样飞进屋子,落到他面前,说:“阿爹没有来。”她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出来:“叔叔,你说了要给我买新衣裳!”

    “买。”他摸摸她的头。

    他松了一口气,却又实在地担忧,能让阿喵父亲失约的原因,希望不要是最坏的那个。

    三年又三年,阿喵今年十二岁,可是她的父亲依然没有出现。

    他们俩谁都不说破,谁都装作那个男人还在世上,只是被一些事耽搁了才没有出现。

    桌上的红烧素肉热气腾腾,卖相跟味道一样好。

    他朝阿喵伸了大拇指:“嫁人之后,我不替你夫君担心了。”

    阿喵冲他吐舌头:“我有嫁人的机会么?”

    吃的太急,他的舌头被烫了一下,玩笑般的话,听上去却是实在的难题。一个被追杀多年的姑娘,在这段随时性命不保的时光彻底结束之前,也许真的没有资格谈婚论嫁。但唯一庆幸的是,近三四年来,追杀她的人再没有出现过。

    “当然有。”他斩钉截铁道。

    她笑了笑,问他:“叔叔,你到底是哪里来的人呀?我从来没见过真正会法术的人。你是怎么做到让那些人从我们面前经过也看不见我们呢?还有你怎么能做出跟那些人一模一样的替身的呀?”

    “问题太多了。”他边吃边说,“每个人都有谋生的本事。你再长大一点,说不定就是百里挑一的大厨师。”

    “真的?”她瞪大眼睛,“我做菜有这么厉害?”

    “嗯。再帮我添一碗饭。”

    “好!啊,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哪里人?”

    “我的家在很远的海边。”

    “海?好厉害,我还没见过大海呢!你不想家吗?”

    “我的家现在在这里呀,傻孩子。”

    每一天,他们的生活都在这些寻常之极的场景中度过,一条远离龙域的龙与一个身陷杀机的人类小姑娘,已然在这样的风平浪静父慈子孝里忘却了自己本来的身份,并且衷心希望这样的日子越长越好。

    其实是可以一直这样的,如果阿喵的父亲没有在那一天突然出现的话。

    男人的模样没怎么变,除了鬓边多了几缕白发,身上再没有当年走投无路的窘迫,眼角眉梢藏的都是生人勿近的霸气。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两个低眉顺眼的跟班,一口一个教主的喊着。

    教主……他将阿喵父亲拉到一旁,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发财啦?”

    男人笑出来,打了个手势,两个跟班立刻把一个沉沉的木箱抬到他面前,打开,珠宝金条不计其数。

    “这些年多谢你了。”男人赞许地看着他,“无名先生果真是世上最万无一失的保镖。”

    他的注意力一点都不在那一箱的财宝上,只问:“准备好带她回去了?”

    “嗯。”男人点头,“今时不同往日,再没有人敢对我们父女喊打喊杀了。假以时日,只怕这天下都要臣服于我。”

    他不关注这个,他只要确定阿喵今后的安稳。

    父女重逢,略有生疏,但阿喵还是很高兴,也知道自己终是不能再留下。

    在父亲的催促下,她麻利地收拾好行李,九年时间折叠成一个小小的包袱。临别时,她跟他说厨房里有她今天烧好的素肉,可能凉了,热热再吃。他回知道了。

    眼见着她走出房门,又回头,笑嘻嘻地对他喊:“叔叔,赶紧找个媳妇生个娃,趁你还不算太老。”

    他给了她一个白眼:“知道了。”

    “你不要搬家,我会写信。”

    “知道了。”

    傍晚的霞光里,她被她父亲拉上价值不菲的名驹,三匹马绝尘而去。

    他靠着门框看了好久,直到天黑尽了,他才慢吞吞地去了厨房,烧火热菜,然后坐到桌子前,细嚼慢咽,吃着吃着,他脱口而出今天的菜有点咸,话出了口才想起对面已经没有阿喵了。

    他笑笑,继续吃。不过一个人吃饭,确实没有两个人吃那么香啊。

    半年之后,阿喵确实写了信回来。

    在读书识字这方面,她真是一点进步都没有,一半都是错别字。幸好内容还算通畅,说父亲对她很好,如今他是四海教的首领,相当受人敬仰,旗下教众无数,不止父亲,所有人都对她很好,还叫她大小姐呢。但可能是跟他生活太久,她现在不是很爱吃肉,还是喜欢吃素。为此还被父亲笑话,说她一点不像他的女儿。还有啊,现在替她梳头的丫鬟手艺可比他好多了。

    是被追杀的小丫头也好,是一人之下的大小姐也罢,他只要看到她平安喜乐,心里就相当舒坦,这大概就是嫁出一个女儿之后的感觉吧,虽然自己连个老婆都没有,他笑着把信收到盒子里,再珍之重之地放到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之后阿喵又陆陆续续地写了好几封信来,无非是描述她现在的生活有多开心,吃了什么玩了什么,还有哪个英俊的小哥哥对她献殷勤。每次都看得他忍俊不禁。

    随着她的信而来的,还有在街市之间频繁传递的消息,内容无非是四海教揭竿而起,要诛昏君救黎民,如今皇帝的军队与四海教的军队已经势同水火,各地硝烟四起。

    虽然他并不关注谁拿下这个江山,但却真正地担忧起来,两军交战,必有死伤,且以她父亲的实力,能不能最终胜出尚不可知,若输了,便是妥妥的谋反大罪。

    大半年过去,战火仍烧,胜负未分,听说四海教作战神勇,连破帝军数道防线,大军直逼帝都。

    而阿喵的信,也在这个时候终止了。

    他又耐心等了几个月,猜测是局势紧张,不便联系。

    但是,直到次年开春,依然没有阿喵的音讯。

    左思右想,他决定去一趟帝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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