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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物语·伍(上)西溟幽海 正文 第六十六章 归来(11)

    他又闻到了记忆里最深刻也最抗拒的味道。

    眼前的帝都,已经不是他多年前见过的模样,天子脚下的繁荣富庶老早溃败于弥漫的硝烟之中,疮痍满目的土地上,只有伤痕累累不知所措的百姓。

    属于皇帝的旗帜被撕烂了扔在地下,谁经过时都可以肆无忌惮地踩过去。

    四海教的黑色旗帜耀武扬威地霸占了城池里最显眼的地方,皇宫就在唾手可得之处,身披黑色战甲的兵士举着刀与矛,气势汹汹地穿过人群,所有撞见他们的百姓都吓得浑身发抖,多看他们一眼都不敢,走的稍慢几步挡了他们道的人,不论老少男女,一律拳打脚踢扔到一边,打人者的眼里有无限的轻蔑,踩着无力反抗的人说,天子脚下又如何,以后这里都是我们的战利品,包括你们。

    说好的“诛昏君救黎民”呢?一路所见,哪里有一丝“救黎民”的情景,反倒更像强盗入城,烧杀抢掠。

    当年那个唯唯诺诺,连女儿都无力保护的男人,在九年时间里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走到这样凶狠霸道的位置,他不清楚也不想费心去搞清楚,他只想尽快见到阿喵,确认她一切都好,如果可以的话,再坐下来跟她吃一顿久违的晚饭。

    他的怀里还揣着送给阿喵的礼物,一把玳瑁做的梳子,上头镶了好看且值钱的宝石。这是他找工匠专门定制的,给她平日里梳头也好,当作以后的嫁妆也好,只要把梳子好好交到她手里,好像他以后就可以对她放心了。

    可是,要怎样才能见到她呢,如今的帝都俨然地狱,目之所及无不是家园被毁后哭天喊地的百姓。他找了好几个人打听四海教教主在哪里,可对方一听四海教三个字便像见了鬼一般,避瘟疫似的远远走开,唯一一个胆子大些的中年男人对他讲,所有人都被四海教骗了,他们打的是替百姓谋福利的旗号,干的却是谋朝篡位逆我者死的勾当,其凶狠残暴可称发指,尤其那位四海教主,称自己是仙人临世,可取天子而代之,从此四海归心,永世繁华。

    听起来像个笑话,仙人?!真是仙人,又怎会有如此狼狈的过往。

    他问那男人这位教主身在何处。

    男人说四海教的大营就驻扎在皇宫之外一里地不到的将军府里,战功赫赫的将军不知中了什么邪术,竟成了他的手下败将,斩首示众,将军府也成了他们的据点,连番攻占之下,听说皇宫已经危在旦夕,皇帝身边最精锐的部队以身体铸成最后一道防线,但面对声势浩大的四海教的围攻,只怕也是撑不了多久了。

    他问去将军府最快的路线。

    男人恐惧地看着他,说我跟你讲这么多就是为了让你明白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那个四海教主就是恶鬼般的存在,你还要往他们的地盘去?

    恶鬼般的存在?他还是无法把这么严重的比喻安在阿喵父亲的身上。

    他向男人道谢,往将军府而去。

    真的不要去啊,男人好心地拽住他,真的是恶鬼般的人哪,身边还带着一个刀枪不入的巫师,听说为了什么必胜的阵法,四海教主连自己的女儿都杀掉了。

    他停住,回头,你说什么女儿?

    男人压低声音说,就是教主自己的亲女儿啊,这事还是他们自己人传出来的,说巫师为了保证他们得到最后的胜利,布了一个什么法阵,但启动那法阵的关键,就是要教主交出至亲之人的性命。

    刹那间,他觉得胸口似挨了一记重拳,但旋即又跟自己说不可能,绝对只是以讹传讹的假消息。对四海教的仇恨与惧怕,能让任何人都成为编造故事的好手。

    他抛下男人,往将军府飞奔。

    门口的守卫自然是拦住了他,他不卑不亢地让他们去通传,说无名先生前来拜见教主。

    守卫并不礼貌,说教主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他目不斜视,说你不通传,我也能见他,只怕到那时候,你的人头就保不住了。

    他认真说话的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能听到人头落地的声音。

    守卫的气势轻易地败给了他,很不情愿地跑了进去。

    很快,他见到了阿喵的父亲。

    这个男人穿得比任何时候都华丽,绣满金线的袍子比皇帝的龙袍还要富丽堂皇,身后,还跟着一个斗篷加身,矮矮小小又不肯露脸的人物。

    “我来,只是想见见阿喵。”他直言。

    “无名先生,很久不见了。”对方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你还是没什么变化。”

    “我要见阿喵。”他拉下对方的手,“她在哪儿?”

    教主叹气,半晌才道:“先生来晚一步,半年前阿喵就去了。”

    耳朵里嗡一声响,无数细密的小针从脑子里扎过去似的,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什么思考都无法进行。

    他石化了很久,才有力气再开口:“去了?去哪儿了?”

    “去了永恒之河,没有伤痛只有幸福的终极之地。”教主望着天。

    若是平常,他会觉得这个男人说的每个字以及他现在的每个动作都像小丑一样好笑,但现在他笑不出来,只死死盯着对方的脸:“你干的?”

    “为了最终的胜利,必要的牺牲是难免的。”那不露脸的矮子上前一步道,“能帮助父亲夺取天下,纵然付出生命,也是身为女儿的荣幸。而大小姐的牺牲,也让所有将士看见了我们的决心与实力。”

    穿过脑子里的针好像越来越多了,疼得他每道血脉都在抽搐。

    “她在哪儿?”他一把揪住教主的衣领,“说!阿喵在哪儿!”

    教主平静道:“火焰把她带去了应去之地,但我知道,她无处不在,她的灵魂会一直庇佑我们的军队,直到胜利。”

    他愣了愣,缓缓松开了手。

    教主相当客气地对他拱手:“不管怎样,都要感谢先生你替我保护了她九年。”

    他看了他一眼,长长地吁了口气,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出了将军府,他走得飞快,眼中的一切都在旋转扭曲,他听不清任何声音,也不管前头有没有障碍,越走越快,最后干脆狂奔起来。

    咚的一声,他撞到了人。冲击力太大,两人都摔倒在地。

    他这才稍微清醒了些,四周的景象与声音慢慢正常起来。

    “不看路很危险,你力气又这么大。”他对面的人,应该是个年轻的姑娘,不施脂粉,眉眼秀气,却是一头少见的灰发,且梳了个男人的发式,穿了件灰黑的袍子,边拍身上的土边站起来。

    他依然坐在地上,有点呆。

    此生经风浪无数,能凭一己之力带人避过刀山火海万里追杀的他,却在这一个微不足道的撞击里没了爬起来的力气。

    姑娘看着他,微微皱起眉头:“不会这样就断了骨头吧?”

    他像没听见,却突然抬起头,问她:“犯了大错的人,该如何被对待?”

    她不假思索道:“有错当罚。”

    “罪大恶极呢?”他又问。

    “杀。”她抬头看向前方,四海教对皇宫的又一轮攻占开始了,尘烟四起,厮杀嚣叫。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步子朝前走去。

    姑娘看着他的背影,冷冷地摇摇头。

    深夜,已经没有和尚的庙里,他独自坐在落满灰尘的蒲团上,身后的金漆佛像老早没有了光泽,案上的香炉里只有厚厚的香灰,蜡烛被老鼠啃得不像样子。

    他握着那把永远也送不出去的梳子,反反复复地看,又反反复复用衣袖去擦。

    这么多年,他不曾跟人动过手,更莫说杀人,只用自己的方式帮那些想活下来的人逃避危险。虽然在和尚庙里住过,但他不是和尚,不需守杀戒,面对给他带来危险的敌人,他也不是没有能力用另外一种方式去处理,可他总在潜意识里抵抗,可以跑可以藏,就是不想杀。

    一度他也很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直到见到堆叠在帝都内外的尸体,清楚嗅到在空气中纠缠发酵的鲜血与腐臭,他才知道,从龙域一战死里逃生那一刻开始,他便从骨子里厌恶死亡的味道。这是他义无反顾逃离龙域的原因,也是他心甘情愿留在人界的和尚庙里的缘故,手不沾血,种瓜种菜,活得像一个人,而不是无名间里一条随时被推出去送死的龙。老和尚说救人的快乐好过杀人的快乐,究竟是不是这样,他还没有对比的机会,但仿佛只要守住这一条“规矩”,他就没有辜负那些年在庙里白吃过的饭菜,也没有辜负跟老和尚下棋聊天的时光,那些平静安好的场景就一直在他的身体里,成为他理直气壮地相信自己可以好好活下去的动力。

    杀人便是恶,生了恶,便无退路,更无出路。

    手里的梳子已被他擦到光亮如镜,他看着倒映在上头的自己的眼睛,仿佛在看另一个完全陌生的自己。

    被自己保护了整整九年的孩子,连一只蚂蚁都不愿意踩死的姑娘,本来应该带着全世界所有的祝福长大,嫁人,生子,完美地成为他来到人界之后最温暖的成就,可以让他有机会跟别人说,我也不算一个人,我有个女儿,她现在过得特别好。

    他起身,把梳子用布包了,慎重地放到了佛像前。

    他站在一团阴影里,仰望着黯淡的佛。

    若此去是地狱,还要去?

    要去。

    本就自地狱而来,不过回了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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