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教的大本营里炸了锅,血流成河,鬼哭狼嚎。
银灰的龙,是他们此生见过最可怕的恶魔,血盆大口,爪如利刃,所过之处皆身首异处四分五裂。
他毫无选择地杀戮,只要穿着四海教战衣的人,都要由他亲手撕成碎片。
当年与各种妖兽对战时,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凶狠。
他是龙,但不是龙王以及其血脉之流的神龙,他没有呼风唤雨颠倒乾坤的神力,只有强过世上大多数野兽的蛮力,所有出身低微的龙都是如此,在一场又一场保护龙域的战斗中靠力气与运气才能活下来。
杀人原来很累。
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但不会停,绝对不会停,要杀到最后一个。
突然,有红光自屋檐下射出,在他面前爆裂出一团红色的云雾,浓烈而怪异的气味侵入他的身体,由内而外的灼痛加上体力极度的消耗,终于让他失去了自由飞行的能力,重重跌落在地。
一条手指粗的红绳,上头缀满尖锐的针,蛇一样缠上他的身体,随着力度的收紧疯狂刺入了血肉。
本应该是巨大的疼痛,但他已然感觉不到,每条经脉每寸骨骼都陷入了彻底的麻痹。
耳边各种声音渐渐飘远了去,视线也像起了雾似的白茫茫一片,只隐约见到有人影逼近,矮小的一个,手里似乎还捏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神师,这非寻常猛兽……你……”有男人的声音远远传来,有点熟悉,像阿喵的父亲。
“不妨事,任它杀人,就是等它力气耗尽这一刻,我的缚妖索方可万无一失。纵是一条龙,如今也只能任我宰割。”小矮子的笑声仿若那绳上的针一样,锐利而阴毒。
很快,连人影都模糊起来,他无法动弹,只觉有人走到他面前,发出一串由衷的惊叹。
“竟是一条龙……真正的龙……剜龙心取龙珠,得之可成仙……哈哈哈,这样的机缘竟被我撞上!真是天不负我,天不负我啊!”
这是又在讲一个笑话吗?他多想笑出来,告诉眼前这个手舞足蹈的傻子,如果他的心能让人成仙这么厉害,他跟无名间里的同伴们就不会一个又一个地在战场上死无全尸了。
不过,心口怎么突然凉了,好像有东西刺进来,并且努力划开一个足够长足够大的伤口。
原来,离开龙域那么远那么久,还是逃不脱既定的结局。
只是死在这样的人手里,还不如当初被蛇妖的毒牙撕个粉碎。
这些疯狂的人啊,比蛇还让他恶心。
也是奇怪,明明清楚地感觉到全身的血都在流失,可意识反而比之前清醒起来,是否这就是人类常说的……回光返照?
那道突然出现的光是什么?银白的一条,像龙也像蛇,在空中挥舞出凌厉的线条,被抽到的人,连尖叫的时间都没有,便化作一团炸裂开的血花,一朵又一朵。
他吃力地转动着眼球,面前何时又多了一个人?灰色的头发灰黑的衣裳,瘦弱的身材却拥有超乎常人的敏捷与力量,那道光是一条鞭子吧,在混沌血腥的世界里取人性命,挥洒自如。
有人想逃,却像被施了定身术,根本挪不动步子。
女子的声音,清清淡淡,无情无欲,仿若严冬之下尚未结冰的溪水——
“何丘木,野心成魔,荼毒生灵,害江山,杀骨肉,处极刑。屠显,沉迷邪术,妖言惑众,视人命如草芥,大恶,处极刑。其余拥趸,有人命者极刑,伤人者断一臂。余受天命,亲施刑罚。”
好像在念经啊,不太听得懂,除了那句“杀骨肉,处极刑。”。
“你是什么人?放开我!我乃四海教的大巫师,有仙体护身,你休想伤我!”吓到语无伦次的人声嘶力竭地喊叫。
“天界刑王,寒荒。”
银光闪过,两个人头落下来,在他面前弹开了去。
刑王,寒荒?!
他想再看看这个灰暗成一团雾气的人,可是血流得实在太多,之前感受不到的疼痛也在这时争先恐后的冒出来,这回应该是要死了,真希望自己还有力气跟对方说一声多谢。
世界终于黯淡下来,在彻底黑尽之前,一股不知来历的温暖气息吹进了他的身体,虚弱与疼痛瞬间一扫而空,血腥的气味化在雨后青草般的味道里,整个人变得很轻,轻得可以飞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醒来时,他看到佛像的脸,纵然斑驳残缺,眉眼依然慈悲。
是死了么?不对,老和尚死了才能见到佛祖,他死了什么都不会看见。
所以,自己还活着?
脑袋里嗡嗡的声音好一会儿才平息下去,他试着起身,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经见不到任何伤口,仿佛刚才的一场恶战只是个远去的梦。
“你现在的身体,比任何时候都好。”旁边传来那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
她在他之前呆过的破庙里,升了一堆火,无所事事地望着跳跃的火苗。
他猛然起身,诧异地打量着毫发无伤的自己。
“我渡了一口气给你。”她直言,“天神的一口气,足以让你这样普通的龙留下性命。”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对着她的背影道:“我听到你称自己是天界刑王,刑王专司刑罚之事,我杀了那么多人,你不杀我反而救我,算不算渎职?”
她没说话,只反手扔出一截断掉的鞭子。
他狐疑地看着这个正好落在他脚下的东西,白色的鞭子沾满鲜血,残缺不全。
他不明白她的用意。
“它跟了我许多年,还有个名字叫‘离乱’,是前任刑王送我的礼物,听说是龙筋所制。谁知还是耐不过岁月,终还是断了。”她不无惋惜道,“若非这次处罚的人太多,兴许还能再用些时日。”
“这跟你救我有关?”他皱眉。
“你身体里有我一口气,从此之后,我在,你在。”火焰在她面前噼噼啪啪地闪动着,“如果你不反对,今后你便做我的离乱吧。想来,一个活的武器,怎么也比死的更好用。但若你不愿意,我便收回这口气,你仍得你该得的结局。”
他笑出来:“这是威胁吧?堂堂天神也看得上这种伎俩?”
“选吧。”她拨弄着篝火,“我等到天亮。”
他走近几步,看了她许久,突然跪下来。
“做什么?”她不为所动。
“既然你的一口气能让将死的我毫发无伤,那么请你让另一个小姑娘也能回来!”他的头重重磕到地上,“如此,我心愿可了,当生生世世做你的武器,永不离弃,永不反悔。”
“办不到。”她果断摇头,“我能救你是因为你只是将死,已经死去的人,我无能为力。你且记住,神不是万能的存在。”
他的额头贴在地上,很久都没力气抬起来。
篝火在她的照顾下越烧越旺,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刻意的寂静在双方的坚持下保持了很久。
“我是从龙域的无名间里来的龙。”他忽然开了口,“在一场恶战之后,捡回性命的我,逃跑了。”
对于这场漫长的,自说自话般的讲述,她的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破庙外时不时传来一阵阵嘈杂,皇帝的军队终于反扑了,四海教的余孽在失去了教主跟巫师以及大部分主力之后,立成案上鱼肉。帝都里的局势,一夕反转。
但一切都与破庙里的两个人无关了。
天明之际,她熄灭了篝火。
余烟袅袅中,她终于把视线投向仿佛讲完了一生的故事的他。
“以后你会知道,举手无情的惩罚,或许才是对无辜者最好的保护。”她淡淡道,“只是逃跑与躲藏,不够的。”
他怔住。
“天亮了。”她望向窗外,“我要回天界复命,你可选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