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的人并不知道,刑王的鞭子断了,也不知道她又有了一条崭新的“离乱”。
从前的离乱是一条龙筋,如今的离乱,是一条龙,活的。
她与他定好了规矩,不讲话,不出现,他只是刑王的武器。
之后的年月里,离乱变得比从前更可怕,许多人都发现刑王的鞭子似乎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力量,神的一口气放在龙的身体里,竟赋予了他更加令人胆寒的能力,他留下的伤痕,永不消失,无数个受罚者身上的印记会永远提醒他们曾经是个罪人。
但所有人并不感到意外,刑王的武器就应该是这样,跟她一样无情无爱,被人惧怕。
他也遵守着寒荒定下的规矩,沉默且安分地跟在她身边,除了她召唤,绝不现形。
既同意永远做她的武器,便要接受这样绝对孤独的生活,他很快便习惯了,事实上以前在人界时,他也未必过得很热闹,除了那九年。
然而他很快发现,寒荒也没有朋友。
偌大的天界,刑王殿大约是最冷清的,与月老殿金老殿之流的客似云来万千喜爱相比,它仿佛是天界里被人遗忘的角落。
只有遗忘,才能掩盖大家对刑王殿的惧怕,对她的惧怕。
月老给爱,金老给钱,刑王给的,只有惩罚。谁会对只给惩罚的人有好感。
每次天神例行的会议以及天界大大小小的宴席上,寒荒可以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因为没有人会主动来与她谈天说地,哪怕是敷衍地聊一下今天的饭菜好不好吃。与她平级的神,各自的应酬已经自顾不暇,低于她的神与仙官只在与她对面相见躲不过去的情况下,才会恭敬地说一声见过刑王,然后迅速走开,躲得老远。
唯一能与她搭上话的,只有战神獠元,这个天帝座下的红人,不论走到哪里都是一片阿谀逢迎,他身边的人总是一边藏着自己的不屑与忌惮,一边又想积极表现出与他关系亲近,每一场宴会上獠元都有喝不完的酒,听不完的赞许。但只要他得了空,总要端着酒杯来与她说说话,有时还会亲手拿个仙果给她,也不管她爱不爱吃,有一回他更是借着酒意,把天后最爱的一株清梦海棠好不容易开出来的唯一一朵花摘了,戴到她头上,笑着说她太素了,这个花衬她,好看。天后碍着天帝的面子没有发作,最后干脆把这盆花赐给了獠元当作他战绩彪炳的奖赏,而獠元转手便把它送给了她。
天界众人,对獠元的排斥只敢藏于暗处,对她是光明正大的避忌。如此一来,同病相怜的他们倒也顺理成章成了他人眼中的朋友。
但他知道,獠元这样的人物,只需要权谋与心机便能很好地活在他的位置上,“朋友”于他而言只是一个点缀无聊时光的名词罢了。
可她却把獠元实实在在地放到了心里。
天界中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个事实了。在他人眼中活得几乎模糊了性别的寒荒大人,会拙手笨脚地给那盆清梦海棠浇水,从不假手于人。她并不擅长照顾花草,这盆花自从到了刑王殿后就再没有开过花,最后竟慢慢枯死了。她连枯枝都舍不得扔,弄了一个木箱小心翼翼装起来,放到了她的床底下。每次与獠元有碰面的机会时,她出门前都会照一下镜子。
但,没有人知道獠元心里在想什么,他总是离她很近的样子,但也仅仅是做做样子罢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老早被獠元划定,远到她没有任何机会靠近。
而她能为这段“友情”做出的最大贡献,便是随他借取休恶山的妖怪。
他曾经提醒过她,总是由得獠元利用这样的关系满足他自己的计划,时日一长,怕会出事。
可她却说,这样她起码觉得自己对他而言还是重要的。
那天,她喝醉了,向来自律的她从不会放任自己有这样的时刻。
如果不是醉了,她讲不出这句话。
那晚,他破例化了人形,把她抱回了**,替她盖好被子,然后第二天当作什么都没听到过。
刑王殿里没有任何娱乐活动,连她手下的仙官仙童都比别处谨慎老沉,做完了该做的工夫,便自去修炼或读书。她平日里若得闲在刑王殿里,除了睡觉打坐读书,便是在刑王殿最西边的围栏前坐着,那围栏外便是万里云层,风急云动时,能隐隐看见人界的轮廓。
她在这里坐下,便会坐很长时间,默默看着脚下那片可望不可及的景色。
陪她看人界的次数多了,有一回他忍不住问,这里是天界到人界的捷径么?
她说不是,天界到人界的正常通道只在四方天门,其余地方,能看不能过,有结界阻挠。当然,也可以试试犯下大罪,然后直接被打入轮回道,运气好的话也可以到人界。
他又问,既然如此,那你总盯着这里看什么?
她说没什么,就是看看,如果人界不太平,颜色会跟寻常不一样的。
他从她眼里看到了无限的倦意,只在这种时候她从不掩饰。
这些年,随她上天入地,东奔西走,由她惩罚过的家伙不可计数。可他始终有疑问,仅仅靠一个刑王,真能罚尽天地罪行?
四下无人,他现了人形,也看着云层下无边无际的世界,忽然道:“每一个罪人,你都能知道?”
“能被刑王殿记录在案的罪行,相较于总数,恐怕只得一成。”她坦白道,“天地之大,生灵之多,其中所发生的种种,又岂是都能为天神所知的。何况我们之于人界,多数时候不过是精神上的慰藉。虽说天神高高在上,俯瞰人间,可人界经过千万年的历练,俨然已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人类也不再如刚刚诞生时那般脆弱无知,完全依赖神的指引与庇护,人类也在不断地成长,强大。神完全决定人之命运的时代,已慢慢过去了。”
他愣了愣,说:“这话怕是不能被天帝以及别的大神听到。”
“这变化,大家都明白,为了神的尊严,我们不说,把越发力不从心的事藏起来,然后用自己尚还拥有的神力去继续影响天地万物,希望活在我们之下的家伙永远保持对我们的敬畏。”她竟然很少见地笑出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神最喜欢用这样的话去安慰人类,也希望用这种话让世间少恶多善,如此天界也能少些事端。而恶报这一块,是我永久的职责。可我无法令到每一个恶都受到惩罚。刑王只有一个,人类与妖魔却太多。”
他沉默片刻,问:“你如此辛劳,是为罚罪这件事本身,还是为彰显天神的威仪,挽留人类的敬仰?”
她想了想,没有回答,只说:“恨我的太多,被我惩罚过的人与非人类。但只能由着他们恨下去,只要我还在,惩罚就不会消失。在不少人眼里,我无情冷血,对众生毫无怜悯之心,我出现的地方,只有死与伤,我是顶着天神之名的恶鬼,早晚会有报应。”
他不知要如何回应,她很少跟自己说这么多话。
“在很早很早之前,天界还没有十二大神各司其职时,负责掌司刑罚的,是一位无目神。”她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无目神没有眼睛,听说是他自己剜掉的。为了不因‘看见’而徇私,所有人在他心中一视同仁,无亲疏之别,无贵贱之分,只有是非对错,有罪无罪。饶是如此,依然有众多生灵怕他,恨他,最后他为人类所伤,孤独地在天界的角落里寂灭。说来有趣,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件事,反倒是在天神自己身上不见灵验。”
他想了许久,说:“幸好,你没有剜掉自己的眼睛。”
她笑笑,说:“回去吧。你今天破坏了我们的规矩。”
他识趣地隐去身形,刚才那段话,再不曾对任何人提起。
有时依然会想起在和尚庙里的日子,想起他曾问过老和尚是不是图个“善有善报”才将他救回来,老和尚说,他捡回性命能跑能跳就是给他的“报”了,如此良善之人,最后却落个斩首示众的下场。
善有善报,又从何说起?
这个问题他想了好久,也没个答案,索性不想了。既然是刑王的武器,善报不该他管,他只要尽一件武器的职责,协助寒荒在每个罪人身上留下严厉的惩罚就够了。
但偶尔还是会不安。
素来万无一失的寒荒,如果有一天也有了过失,那一定是因为獠元。
寒荒是刑王,也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