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物语·伍（上）西溟幽海 正文 第六十九章 归来（14）
留在她身边，原来已经这么多年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帮她收拾着房间，一地的碎片需要好些时候才能清理干净。
听到这样的动静，刑王殿里更没有谁敢踏进一步。
许久之后，内室的门重新打开，她走出来，看也不看他，径直走出房间。
很快，他听到外头传来她的命令——
“明日正午，焚毁妖尸。”
他暗自松了口气。
在与獠元交锋的时刻，他有无数次都想以本来面目跳出来，把獠元狠狠揍一顿，即便知道不是他的对手，也知道就算打死他，寒荒也不会成为他心尖上的人。
既然怎么做都无用，那就烧了吧，起码干干净净，不留念想。
她素来说一不二。
翌日午时，休恶山上的刑台之上，装着“失”的棺木在血红的火焰里化作了灰烬。
她站在离刑台最近的地方，直到眼见着棺木成灰，才转身离去。
然而在走出几步之后，她却突然抽出鞭子，回头狠狠抽打在灰烬之上，直到飞灰四散，无迹可寻，她才深吸了口气，走出休恶山。
心里，还是怨着的吧……
他叹息。
之后数月，一切如常，曾一度低入尘埃的卑微之心仿佛随着那日的灰烬消失无踪，众人眼前的，仍是那铁面无私举手无情的刑王大人。
他发现事情不妥的那天，正好是人界的中秋节。
那晚，她在一座城池的地底，判了一只妖怪的死刑，在遍布无辜者的白骨的地上，将这以人为食的怪物撕成了肉泥。
出了巢穴，抬眼便见到沿着河水而来的花灯，五颜六色，光华流转。
在生活习惯上，她一贯活得不像个女子，不喜欢胭脂水粉，华服美饰，甚至对一切有颜色的东西都不感兴趣。在她身边这么多年，他们不是第一次见识人界的节日，除夕，元宵，中秋，他们无数次在惩罚了罪人之后，带着未散的血腥味从张灯结彩的街道经过，她从来目不斜视，人界的所有美好热闹，欢声笑语，都与她无关。
但今天，她竟然蹲在河水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每一盏经过的花灯，那种好奇与欣喜的眼神，在世间任何一个寻常姑娘眼中都看得到。
他还听到她偶尔喃喃：“真美啊……”
过了许久她都不舍得离开，他不得不现形，提醒她该回去了。
她这才如梦初醒，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并且不太高兴地反问他怎么现在才提醒她离开。
回到刑王殿，她一连三天不出房间，命令他也不许接近自己，甚至连前来述职的仙官也被她拒绝入内。
第四天，她走出房间，守候已久的仙官捧着簿子，急切地跟她说哪里哪里又出了什么罪大恶极之徒，好几桩还是她之前亲口说过要尽快处理的。
她看着仙官手里的簿子，竟一脸茫然地问：“我这么说过么？”
仙官愣了愣，忙用力点头。
“我知道了。”她皱眉将簿子上的内容扫视一遍，出门而去。
这是绝不可能在她身上发生的事，莫说自己的职责，她连前天中午吃过什么东西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内心的不安，快速地膨胀。
然而她身上的异常越发严重。
那天，在去天门下人界的路上，恰逢月老自人界回来，见了她，好脾气的月老总是主动与她打招呼问好，然而她只是看了对方一眼，没有任何回应地走了过去。
直到下了人界，她才奇怪地问：“离乱啊，刚刚跟我打招呼的老头子是谁？为何一副与我相熟的模样？”
他这才真正吓到了。
“那是月老啊，你们相识的时间比你认识我还长好多好多年。”
她骤然锁起眉头，不再言语。
这次她处罚的，只是一只魅惑他人的狐妖，以她的功力，本该轻而易举地将其擒获，带回休恶山。可她竟然失手了。
关键时候，她就像忘记了自己的能力，眼睁睁地看着妖怪使出并不高明的遁地术，脱逃而去。
“你……你到底是怎么了？”他急迫地问。
“我……”她下意识地扯着自己左边的衣袖，已经长到遮住她整只左手的衣袖被扯得更长了。
这些时日，她似乎都是这样，用袖子遮住左手。
他再也按捺不住，现身抓住她的左手，一把掀起她的衣袖，然后愣住了——
一只跟她的右手完全不一样的手，白皙细嫩，皮下的血脉隐隐凸起，渗着不正常的暗红色。
“你做了什么？”他抓住她不松手。
她定了定神，甩开他的手，说：“那天我将棺木中的断手拿出来。你说的没有错，我一直不甘心，无法坦然接受在他心中我连一只妖怪都不如的事实。我握着那只被他斩断的手，冒出了奇怪的念头……若这只手长在我身上，我是不是可以让所有我憎恨的东西消失得一干二净，包括他在内。”她深吸了口气，“此生我从未遭遇过如此的挫败与羞辱，我的愤怒与绝望无处释放，我下意识紧紧抓住这只妖手，幻想着我变成一只肆无忌惮的妖，职责，规矩，惩罚恶人，统统见鬼去吧。我越这样想，便将那妖手抓得越紧，等我意识到情况不对，并不是我在抓牢它，而是它反过来紧紧抓住我的左手时，我再想甩开它，已经来不及了。它突然化成一道血气，渗进了我的手掌，我眼见着自己的左手变了模样。”
他惊呆，不知所措。
她咬咬牙：“我当时便下了狠心要断掉左手，可是无论我用什么方法，它都安然无恙。”她顿了顿，“我不能声张，只好先遮住它再说。之后一段时间，我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有什么不妥。直到最近……”
“你……你不要怕。”他脱口而出，“一定会有解决的方法！”
她苦笑：“恐怕很难。离乱，你要有个准备。”
“什么？”他一愣。
“天神因心生邪念而为妖物所侵，生生将自己变成了另一个怪物，若被天界知晓，自是奇耻大辱，死路一条。”她认真看着他，“我若不能自保，你那口气也无以为继。”
他用力扣住她的肩膀：“你不会死，不要讲这样丧气的话。”
“这件事瞒不了太久。”她拉下他的手，“我现在……越来越不妥当。相信用不了多久，我可能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若当时我没有那些念头，这妖手应该没有机会趁虚而入，刑王犯了错，一样逃不脱惩罚。只是，连累了你，我实在抱歉。”
“不怪你……不怪你……”他突然将她揽入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像当年安慰被雷声吓到的阿喵一样。
他根本不怕死，他只是不能接受一个用自己的孤独与被憎恨守护着无数跟她根本没有关系的无辜生灵的天神，以如此惨淡的结局收场。
纵然有错，罪不该死。
如果他是刑王，一定会这样对她宣判。
不要怕，真的不要怕，他还在呢，在成为她的离乱之前，他有另一种保护别人的方式，即便这种方式曾被她嗤之以鼻。
天空突然落下暴雨，他一动不动，紧紧抱着怀里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