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从书房里拿出来的不是炸弹,也不是任何能伤害他人的武器,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笔记本电脑,很旧,键盘都被磨得脱漆了。
我们看着老太太熟练地输入开机密码,找到需要的文件夹,打开了一个视频文件,我注意到文件名是“冠军1”。
视频画质很清晰,就是有点吵,镜头背后充满兴奋的声音。
眼前是一座看似废弃的旧楼,灰暗的墙体上除了破碎的窗户与歪斜的管道之外,便是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涂鸦,随着镜头的上移,大概确定有十几层高,镜头内能见的四周,十分空旷,仅有几座同样破败的建筑零零散散地站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
镜头微微摇晃,有人从旁边进入画面,五个人,三男两女,穿着专业的运动装,戴了保护头盔,有说有笑地交谈。四个我都不认识,但剩下那个挺面熟,不就是“精英人士”眼镜哥哥么,这时候的他没有戴眼镜,眉眼显得更清晰英俊,比照片里的他多出了几分健壮,即便没有阳光,他也是人群里最闪亮的那个,你的第一眼一定是先给他。不得不承认,这位无论在事业还是外形上,都是百里挑一惹人艳羡的角色。如果他还活着,嫉妒他的人永远不会少。连我都很遗憾,如此优秀的人,却落到这般下场。
五人边说边往旧楼前走,依稀听到他们说“这次一定拼尽全力”、“谁都不能中途放弃啊”、“说不定我会赢”之类的话,看那个架势,这帮人似乎是即将开始一场比赛,目标就是那座旧楼。
果然,他们很快在楼下站定,镜头从他们身上一路上扬,镜头外有人在喊:“所有人已就位,楼上的准备好了没?”随后便是对讲机发出的哔哔声,伴着另外一个声音:“准备好了,完毕。”话音刚落,楼顶边缘便探出半个身子来,朝下头用力挥了挥手表示一切就绪。
我看见站在中间的眼镜哥哥朝左右看了看,玩笑般道:“加油吧各位,拿出真本事看看,虽然我知道你们还是会输给我。”
旁边几位一片嘘声,可是并没有真正生气。
感觉是一个特别和谐的团队,一群年轻人聚集在一起,自发组织一场健康向上的体育比赛,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朝气蓬勃。
然后有人发号施令,比赛开始。
五个参赛者施展出浑身本领,居然不借助任何绳索,向楼顶徒手攀爬。看得我都不由得替他们捏了一把汗,生怕他们一脚踩空或者拽住的水管断成两截,十几层楼足够摔死任何一个人。
不过我的担心还是多余了,五个人跟蜘蛛侠附体一样,在摇摇欲坠的破楼房上游刃有余地移动,以眼镜哥哥的身手最为利落,很快便将对手们远远地甩在后头,毫无悬念地拿下了冠军。
他翻身上楼顶时,镜头里传来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待所有人都顺利到达终点后,有人还在楼顶拉开了庆祝用的礼花,彩色的纸飘带喷到半空,欢乐的气氛达到了**。
很精彩的一段视频,对我这种不靠灵力的话连跑个八百米都大喘气的家伙来说,这些飞檐走壁的年轻人很值得我给他们点一百个赞,可是——对一桩谋杀案来讲,这些画面有什么意义?
我按下疑惑,拿出耐心继续看下去。
镜头又摇晃起来,应该是负责拍摄的人拿着手机或者摄像机一路小跑起来,然后画面有瞬间的卡顿,应该是被剪掉了不重要的部分,再动起来时,环境已经不一样了,推测是所有参与这场比赛的人都到达了楼顶,有人在拍眼镜哥哥的肩膀,呼呼的风声夹杂着羡慕的赞扬,还有好几个之前没有露面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啤酒瓶,嘴里叼着烟,跟其余参赛者一起碰杯庆祝。
镜头里突然就不干净起来,因为所有人不但喝酒,还纷纷吞云吐雾,烟也十分可疑,非常细的一根,并不像普通香烟,我一万个怀疑那是某种违禁品。
有个红头发男人离开了镜头,很快又回来,只是一只手里拖着一个黑色的箱子,另一手里牵着一只毛色脏乱,戴着嘴套的白色长毛犬。他把箱子放到眼镜哥哥面前,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来吧!冠军!”
里头是啥?冠军奖品?可为什么会有一只狗?
眼镜哥哥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然后打开了箱子,里头跑出来三只活蹦乱跳的小奶狗,看毛色,应该是那只大狗的孩子。肉滚滚的它们很开心地在所有人面前跑来跑去,十分亲人的样子。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便是我穷尽成千上万年的妖生也无法理解的——眼镜哥哥抱起一只小奶狗,走到楼顶边缘,摸了摸它的脑袋,随后便将它高高举起来,用力抛了出去……
这种猝不及防的反转,让我失声叫了出来:“别……”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镜头对面的人,在同伴们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声中,把三个无辜的小生物送上了不归路,被牢牢拴住的大狗使劲挣扎,但挣不脱,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直到它的孩子都没有了,才轮到它自己。
我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睛也受了连累,当镜头移动到俯瞰楼底的角度时,我只看到一片散乱而绝望的红色,其他什么都看不见,全世界都被我情不自禁地打上了马赛克。
但我还是忍住了,努力让自己继续安稳地坐在电脑前,连敖炽现在是什么反应什么表情,我都顾不上去知道。只知道视频又换了地方,但那些发出各种声音的人,应该还是同一批,我只看到那个在照片中英姿勃发的漂亮妹妹,稳稳举起了她手中的弓箭,而对面的箭靶上,居然绑着一只猫……
抱歉我实在坚持不住了,起身冲进卫生间,顺手锁上门,趴在马桶上,以为自己是想吐,此刻的喉咙里又热又痒,须臾之间,竟哇一声吐出一口血来。我赶紧按下冲水键,在敖炽把门敲烂冲进来之前。
“你怎么了?开门!”门外,敖炽真的快把门砸烂了。
“我没事。你别敲了!”我撑起身子,挪到洗手台前,打开龙头用手接了点清水喝到嘴里,却一不小心将摆在洗手台边缘的插着一支新鲜玫瑰的瓶子碰了下去,幸亏眼疾手快在它落地前及时接住,放回原位时,我抱歉地摸了摸那朵花,可是,当我的手指碰到花瓣时,好好的一朵玫瑰突然就枯萎了。
我愣住。
“你怎么还不出来!”敖炽在外头急得冒火。
我赶紧把那朵枯萎的花扔进垃圾桶,快步走过去打开了门:“我没事,可能上次在上官那儿遭的罪还没过去。”
“你被气成这个样子的?”敖炽扶住我的肩膀。
说不上来是愤怒还是别的情绪,就那么一刹那,好像还有一种一闪而过的绝望,然后五脏六腑便不由自主地崩溃了。
我沉默不语,不知道如何准确归纳我方才的感受。
“都这么大了,还没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敖炽居然嗔怪起来,“本来最近身子就不好!”
我拍了拍心口,确认自己已经没有任何不适之后,瞪了他一眼:“有你蝉联情绪失控组冠军,我算个什么?”
他又摸摸我的手跟额头,确认没什么异常后才稍微放下心来:“你吓死我了!”
不过突然想到我们俩现在都在这儿,客厅里只有那两个家伙时,我的心突然悬起来,赶紧回到客厅,直到看见狗跟老太太都还在原位,这颗心才归了位。
视频早已经播放完毕,笔记本电脑被重新合上,老太太冲我笑了笑:“没打算跑,你大可不必这么急着出来。那些内容,正常人看了都不会舒服。”
约克夏保持着它的坐姿,说:“可有的人,看了却会很开心,很兴奋。”它顿了顿,“准确说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把他们划归到人类的范畴。”
我调匀呼吸,走到它面前:“为什么会有这种视频?”
“那是我在‘众神’工作时,无意中进到的一个高级别的会员内部群里看到的视频。”它回答。
“无意?”我显然觉得这个词有问题,“我所见到的场景里,你只是一个清洁工。你怎么能‘无意’进到一个高级别的会员群里?”
“按我大学的专业,最差也是个程序员。跟人打交道我很差劲,但对着电脑就好很多了。”它的语气十分平静,“那天我只是在破解一个东西的时候,无意中进到这个群,看到了这段视频。原本我对我别人每天都在聊什么毫无兴趣,我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工作,领薪水,回家呆着。但那天之后,这个群里任何人说过的每句话,我都要知道。”
“啧啧,还是个黑客呢?”敖炽皱眉,“那你都知道了什么,最好一点都不要对我们隐瞒。”
“那个平日里风度翩翩事业有成的男人,天生对小动物有恶意,以虐杀它们为乐,多年来死在他手里的动物不知有多少,并且他还发展出一批跟他臭味相投的拥趸,包括那个表面靓丽可人的女子,我知道那女的有未婚夫,但私底下又跟他是情人关系。他们经常聚会,以各种奇葩的名义对无辜又无力反抗的生命做凶残的事。如你所见,他们用那种方式来‘奖励’冠军,谁赢了,谁就能亲手结束四条性命。还有那样特殊的箭靶,不知道有过多少。”它越说越快,身子也有点微微发抖,“你们能理解这些行为吗?能吗?”
“人的性格千奇百怪,光与暗都是有的。”我也愤怒,但我不是他,“你明明有更好的办法可以用。如今的世界已经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滥杀无辜的地方。”
“报警么?还是放到网络上让网民们用口水淹死他们?”它在冷笑,“被抓了又如何,顶多关上一小段时间又自由了,放上网又如何,热度下去,谁还记得谁还在意。所以,何必再麻烦他人,我习惯了靠自己处理一切。”
如果它现在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只狗,敖炽肯定揪住他的衣裳或者干脆赏他几记耳光让他清醒一点,但现在他只能指着它的狗鼻子怒斥:“你杀他们的时候,跟他们杀动物时有区别?你以为你是神还是上帝,审判生死轮不到你!躲在阴暗里借用非人类的力量去对付同样无法反抗的人类,说到底你也是个卑鄙的杀人犯而已。”
它又舔了舔爪子,淡淡道:“我愿意用我自己去当武器,不论在你们眼里我是怪物还是卑鄙的杀人犯。我并不愤怒,也不冲动,我认为我所做的一切就是我活着的价值。”
即便它现在是一只狗,可我依然从它的眼睛里看出无法被逆转的执着,哪怕这种执着是大错特错。虽然我已经是一只见过太多世面的老妖怪,但我认为最挫败的场景之一,依然是你见到有人往不归路上走,你拉他,他却只是平静地甩开你的手。明知把他推上岔路的并非他的天生恶意,却再无可能去纠正。世间但凡还有人甘愿捡起他人的错误刺向自己的人生,悲剧就不会退场,真凶与帮凶便永远纠缠成一体,同坠地狱。
但我知道就算把这些话跟他说一百遍,他也不会回来了。
“是什么让你下定最终的决心?”我深吸了口气,“我意思是裂网……”
“与哈里斯先生的重逢啊。”它的语气始终听不出任何起伏,“知道那群人的所作所为后,我困惑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想过要报警,甚至带着他们所有的犯罪证据出门往警局去,可走了一半我放弃了,我不是英雄,只是个几乎透明的小人物,做一份不起眼的工作,不擅跟人交流,必须要与人对话时,都不敢看人的眼睛。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无法承担继续往前走可能会遇到的后果。所以我犹豫了,沉默了,只在看到那群人表面上依然光鲜无比的样子时,觉得自己很无能,跟我父亲对我的评价一样,怪物,废人。那感觉一如当年我除了抱着稻草先生的尸体之外,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一样。”
我跟敖炽不说话,把时间都让给他。老太太最悠闲,喝茶听故事。
“想做些什么却始终没有做的我,在无数个相似的浑浑噩噩的某天,在公寓的大堂遇到了哈里斯先生。他跟从前不一样了,年龄的增加似乎给了他一些慈祥,我见到他时,他抱着他的小孙女,后头跟着他的儿子跟儿媳,他们拖着行李,一家人说说笑笑。他应该是不认识我了,只当我是他的新邻居,对面而过时,还对我友善地点了点头。”它的眼神越发黯淡,“可在我眼里,他跟从前一样,没有丝毫的改变。不论时间过去多少年,我都能一眼认出他。不对,就算我瞎了,都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它深不见底的黑眼睛里,突然被什么搅出了波澜,情绪也突然激动了起来,“这样的人,为什么不是孤独终老,为什么不是痛苦潦倒?如果他现在只是个街头乞丐,或许……我会放过他。”
好了……终于知道了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一直被怯懦压制的愤怒,在彻底失衡的灵魂里找到了突破口。
“找到裂网之前,你一定还试过别的法子吧?”我问它。
“我想过。”它坦白道,“但没有一个可以达到目的又不露痕迹。我很久前就收到过裂网的宣传邮件,但从没把他们当作一回事,以为他们只是一群乱发广告骗钱的家伙。那晚我心情极差,还喝了一点酒,鬼使神差打开这个网站,甚至是带着一种讥讽的心思在那里下了订单,我想买的,是‘如何不露痕迹地杀掉随意伤害其他生命的混蛋?’。反正他们的标价又很便宜,不过是一顿饭钱罢了。”
我跟敖炽的视线转到老太太身上,我指着她:“于是,你就收到了她?”
“对。”它点头,“第二天,她来敲门时,我以为是哪个敲错门的糊涂老太太。结果她却对我笑笑,说她是我从裂网购买的产品。直到这个时候,我都以为这只是无聊的恶作剧,甚至可能是哪个娱乐节目拿来整人的手段。”
它扭头看了看老太太,继续讲了下去。
在它毫无情绪的讲述里,我看到在一个阴雨的天气里,他久未来客的家门口,站着一个笑眯眯的老太太,自称是他买来的。起初他不信,也不让她进门,她不生气,只说:“你不请我进去的话,要怎么不露痕迹地对付你想对付的混蛋呢?”
他诧异,老太太顺势从他身边挤了进来,环顾房间四周:“不错啊,收拾得挺干净,以后我也会替你好好收拾的。”
“你在胡说些什么?”他有点生气,“请你马上离开!”
她笑笑,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一道,随即便是哗啦一声响,离她数米远的窗台上,放得好好的一盆花莫名其妙落下地,摔得四分五裂。
他愣住。
她似乎并还想证明一下自己的能力,又动了动手指,离得更远的厨房里,传来更大的动静,他飞快地冲到厨房里,发现摆在橱柜里的一摞盘子毁了,眼前只有一地的碎瓷片。
他错愕地走回来,看着老太太:“你干的?”
“所以你没买错东西啊。”老太太笑眯眯道,“你看,我就在你面前,你都不确定是不是我干的。那么你‘不露痕迹’的要求,我是可以办到的。”
他腿一软,坐在地上愣了很久,在相信跟不相信之间纠结,他一直无法说服自己的,是现实里真的有这样不可思议的力量存在。
“你真的可以去帮我除掉那些混蛋?”他突然抬起头。
“不是我去,是你去。”老太太摸了摸他的头,“我只是你的工具而已。”
“我不明白。”他又没有凭空摔碎花盆的能力。
“首先咱们得达成共识,是不是只要能达到你的目的,你什么都可以放弃。”老太太蹲下来,直视他的眼睛,“包括你自己。”
他觉得她的视线突然特别冷,可是想一想,一个自杀过七次的一无所有的人,对‘自己’又能有什么留恋。
“我有的,你看得上的,都能拿走。”说出这样的话,他都不需要下什么决心。
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那么,我开始工作前的最后一项准备是,你得告诉我原因。”
原因……说给别人听,也许好多人都会嘲笑他小题大做,甚至精神不正常,所以他从不说给任何人听。可是这个老太太应该不会,为什么不会,他说不上来,她一直面带笑容,神情里找不出丝毫敌意,宽容慈祥得像隔壁的奶奶,但是,这样的温和从容,应该来得并不容易,或者,装得并不容易。
只有人才会嘲笑人,“工具”可能不会。
他仿佛得到了莫名的鼓励,藏在心头太深太久的东西终于走到了出口。
从稻草先生到那个烟雾缭绕的旧楼楼顶,从躲在阁楼的少年到躲在杂物间的清洁工,他仿佛一条直线的人生,今天第一次完整地摆在他人面前。
老太太跟他一样坐在地上,听得很仔细,时不时微笑,时不时皱眉,一点都不敷衍他的配合。
直到窗外的光线都暗了,几十年的时光才说完了。
她起身,俯瞰着这个释放了所有倾诉欲望的男人,笑:“那么,就这么说定了。”
“嗯?”他扬起头,突然便看不清老太太的脸了。
不等他再说什么,眼前突然冒出来好多泡泡,晶莹剔透地包围了他。
他这辈子都没玩耍过肥皂泡,觉得如此梦幻的东西压根儿不该出现在他的身上,但他知道不光孩子,许多大人也喜爱这种可以漫天飞舞的圆滚滚的物体,虽然他不太理解这些一触即破的欢乐有什么意义,但大多数被簇拥在其中的人,都笑得特别开心。
没想到的是,他也有享受这种快乐的一天,虽然这一天来得突然且不正常。
一点都不觉得压抑,无数明晃晃的小东西像精灵一样聚集在四周,看起来很可爱很美好,总是沉重的身体居然都有了轻飘飘的错觉,仿佛稍微一窜就能飞起来似的,这种轻松是他出生至今都未体验过的舒适。
泡泡越来越多,发出的炫光虽然亮,却很温柔,他越发迷糊起来,觉得自己进入了一种漂浮的状态,重量已经不属于他,只想惬意地把手臂张开,让此生从未感受过的愉悦与轻松像阳光一样洒下来。
真的很舒服,真想就此沉睡过去,再不醒来。
可是,有家伙不想他睡,远远地,传来熟悉的声音,是狗狗欢快的吠叫。
他慢慢睁开眼,眼前一个泡泡都没有了,只有儿时每天都要经过的那条乡村小路,他坐在路中间,像个无依无靠的傻子,天上居然有阳光,四周没有人,看哪里都看得特别清楚,再远都可以。
道路另一端站着的那个黑色的,毛茸茸的影子,突然就让他湿了眼眶。
他飞快地爬起来,一边大叫着“稻草先生”,一边朝另一端奔去。
是它了,是它了,一点儿都没变,还是老样子,拼命朝他摇着尾巴,挂在它脖子上的狗牌在阳光下摇摇晃晃,闪着一尘不染的光。
就在他离它咫尺之遥时,它突然掉头就跑,边跑还边回头看他。
“稻草先生!你去哪儿!停下来!”他焦急地喊,越跑越快。
它还是跑,但每跑出一段距离便会停下来回头看他,摇着尾巴。
“你不要害怕!没人再能伤害你!你看我已经长大了,我不是那个虚弱的小孩子了!”他几乎是在嘶吼了,“不要再离开我了!我一直很想念你,很想念你!”
它终于停下来,前头,是一片冰冷的湖水。
“不要,你不会游泳!”他想冲上去抱住它,却只抱到了一捧空气。
它跳进了湖水里,眨眼没了踪迹。
他没有任何犹豫,跟着它跳下去,二十年前救不了的性命,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把它带回来。
水下好凉啊,奇异的光深深浅浅地旋转着,稻草先生去了哪里,为何看不见它了。
不对,不是看不见它了,是自己看不见了,越往下沉越黑暗,当任何光线都无法抵达时,他觉得自己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摁在了湖底,挣扎时,他却发现黑暗里又有了一束光,照着的却是他来时的小路,一个男人躺在那里,仰看着天空。
那个人……不就是他自己么?
可是,他明明在水底啊。
一切舒适都消失了,只剩下窒息,与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疼痛,就像有把刀在身体里游走,目的是为了分离你的每寸皮肤,每块肌肉,直到骨骼,直到灵魂……
他突然哭了,在水里也能哭,似乎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离开了。
湖水不再平静,巨大的漩涡说来就来,他无法呼吸,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卷入狂暴的中心,散去所有的意识。
“嘿,宝贝儿,该醒了哦。”有声音从远处慢慢飘过来,越来越清楚。
所有被叫停的身体机能突然被唤醒,他倒抽一口气,猛地张开了眼。
老太太温和的脸凑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鼻子,额头。
他挣扎着起来,却发现不对劲,为何视野里自己的双手变成里一对毛茸茸的爪子?而且他以为的站立,根本就是四脚着地。
“我这是怎么了?”他大喊,出口的却只是一连串汪汪汪的吠叫。
他吓到了,连滚带爬地跑到卧室的穿衣镜前,可镜子里根本没有人,只有一只狗,还是一只体型小小的约克夏犬。
它愣了片刻,随即疯了般冲出去。
为什么会这样?
你对我做了什么?
汪汪汪!
汪汪汪!
“嘘!”老太太轻松地抱起它,伸出手指轻轻摁住他的嘴巴,“现在不能这么说话,不能用嗓子,试着用你的大脑把想法直接传递出来,以后啊,你的脑子才是能说人话的嘴。”
他还是汪汪汪个不停,觉得实在难受,才试着用她说的方法,不说话,只用脑子去想去传递,让虚无的声音透过身体。
“我……怎么了……”
终于成功了,他听到了自己本来的声音。
“没有怎么啊。”老太太亲昵地摸着他的头,“作为你买来的工具,在我开始工作前,需要你亲自来启动我。”
“不懂……不懂!”他又惊又怒。
“你刚刚进卧室,没有看看你的床?”她抱着它站起来,嗔怪道,“真是个粗心的小家伙。”
站在卧室门口,它目瞪口呆——
**躺着的,不是他又是谁!
没有动静,连呼吸都很微弱,睡着了么?
她朝那个自己努努嘴:“既然你同意,我就把他拿走了。”
“拿走?拿去哪里?”他说话比刚才熟练了一些。
“我的工作目的就是要让你感觉没白花钱。”她居然有点调皮地笑了笑,“既然你的诉求是‘不露痕迹’地除掉目标人物,我自然要帮你完成。有了他,我的工作才能真正开始。”
说罢,她把它放下来,转眼间它又看见了无数的泡泡在身边涌动飞舞,但这次它们并不打算缠着他,而是直奔**的那个他,瞬间便将他淹没在它们庞大的队伍里。
他心如擂鼓,眼见着泡泡将自己“吞没”得一干二净,须臾之间,**再无半个人影,泡泡们在半空中纽结成无法形容的形状,像蛇,又像漩涡,每一个都在闪着诡异的光。
时间已经混乱了,他不知道自己在门口傻站了多久,只知道在某一刻,泡泡突然没了,站在床前伸懒腰的,只有老太太一个,可她却总往自己身边看,还发出啧啧的赞叹:“不错啊,没想到这么强壮呢。”仿佛那里站着一个看不见的人。
“来来,看看你的武器。”老太太朝他招手。
他哆哆嗦嗦地走过去,停在离她几步开外的地方,便再不肯前进。
“没事,你现在只是短暂的不适应,很快就会好的。我对你很有信心。”她指了指自己身边,“看见了没?”
他摇头,看见什么?她身旁明明空空如也。
她微微皱眉,想了想:“怕是时间还不够,要不你再等一会儿。”
等……他站着原地,不敢说,不敢动,心里的疑问几乎把心脏撑破。
当床头的电子钟又走过半个钟头后,他的视线由疑惑变成了惊恐——老太太身边原来真的有人。
个子好高啊,最少一米九以上?每块肌肉都紧实饱满地像在发光,只用眼睛就能看出咄咄逼人的力量,这得是多少人一辈子都练不成的身材啊,与其相比,曾经的自己孱弱得像一片落叶,谁都可以一脚踢走。可是……男人的身躯上怎么长了一个跟狼差不多的脑袋?黑色的皮毛又短又硬,仿佛细密的钢针,细长的眼睛里透着隐隐的红光,长而尖的嘴里,雪白的利齿堪比一排利刃。
从未见过这般的怪物,硬要找个参照物,大约只能是古埃及神话里出现过的狼头人身的“死神”阿努比斯。
怪物沉默地站在老太太身边,连眼神都是定定的,忠实地像一尊看家护院的雕像。
按理说他应该恐惧,应该后退,可是看这个怪物越久,内心就越发平静,之前的害怕烟消云散,眼前看见的,倒越来越像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他甚至往前走了两步,抬起头,从头到脚从脚到头,仔仔细细地打量对方。
“我认识他……”他终于开口。
“你当然认识他。”老太太过来把他抱起来,举到离对方的脸很近的地方,“仔细看看,他就是你啊。”
他就是你……
他就是你……
他居然真的像一只狗那样,耸动着鼻子,用力嗅了嗅对方。
熟悉的味道,有点像他常用的洗发水的香味,还有他经常吃的同一家快餐店出售的火腿鸡蛋三明治的味道,甚至还有他自己留在的枕头跟被子的气息。都是他记忆里抹不掉的味道。
回想方才的情景,他突然明白了什么,说:“那是我的……身体?”
“对啊。”老太太抚摸着他的脑袋,“作为工具,我的作用就是替你完成这关键的一步,转换。”
“把我的身体转换成一个怪物?”虽然他不再恐惧,但心情依旧复杂。
“说怪物太不负责了。”老太太点了点他的脑门,抬起头,看一件完美艺术品似的看着这个被她制造出来的“产品”,“这就是为你准备的武器啊,没有它,你怎么去达成你的目的。”
他被说得越来越糊涂:“武器?难道你觉得我能把它当一把刀举起来么?”
“当然。”她放下他,“不过不是用你的手,而是用你的意识,让它物尽其用。”
这时,卧室窗外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喧闹声,住在这附近的人应该都习惯了,有一波不太上进的年轻人,经常在深更半夜的时候,在公寓的后巷里抽烟喝酒笑闹,报警也没用,他们永远在警察赶到前逃得无影无踪,风声过去了又如此往复,似乎是故意跟大家做对。居民们也很头痛,说是大罪过又谈不上,但真的非常坏心情。
老太太走到窗前,从半开的窗户往外看,果然又是这群人,就算是深夜,也能一眼看见他们五颜六色的头发。
“过来试试吧。”她朝他招招手,“只要你愿意,他们就会得到教训,是挨一巴掌还是被打断一条腿,还是连性命都保不住,都随你。”
他站在原地,没有过去的意思:“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她朝怪物努努嘴:“让它去啊,它就是你,你所想的,都能在它身上实现。”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只要用这里想一想就可以了。再方便不过。试试嘛。”
想一想就可以了……虽然他以前也有点烦这群扰民的家伙,但从未想过要将他们怎样,顶多是关上窗户,心头暗暗抱怨几句,实在吵得烦人了,也不过是幻想冲出去抽他们几个耳光让他们闭嘴而已。
那么,现在靠“想想”就能实现曾经不能实现的东西么?
他抬头看着仿佛被定格的怪物,鼻子里依然充斥着本属于他自己的熟悉的味道……想一想,那就想一想吧,他面对着怪物,闭上眼睛,心头想的是:这些人太吵了,你不是我么,那么现在就去把他们赶走吧,顺便再一人给他们一个耳光,小惩大戒。
都完全没费什么力,真的就是这么一想,怪物便像被摁下了开机键一样,突然转身就走,居然直接打开窗户跳了出去,动作连贯流利,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又被吓到了,不是因为怪物的纵身一跳,而是在它“启动”的刹那,他的眼睛里看见的便不是他所见的,所有视角都变成了怪物的,被推开的窗户,下坠时所见的迷乱景色,以及楼下那群年轻人沉浸在烟雾里的脸,好像自己的眼睛已经长到了怪物身上。
但是,他将这群人看得清清楚楚,可他们好像根本看不见他,仍旧自顾自地喧闹调笑。
他突然就有点生气了,真的是欠教训。
于是当时楼下的情景就变得特别有意思了,那五六个男女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各被打了一记重重的耳光,可笑的是他们能做的只有捂住脸,莫名其妙地东张西望,却根本找不出任何端倪,事实就是他们被空气给揍了,但又清清楚楚感觉到有一个厚实强壮的手掌狠狠贴到自己脸上。
“谁?谁在那儿!”短暂的愕然后,他们又惊又怒地跳起来,其中有人还掏出了匕首在空气中乱刺一通。
突然,两个女人惊叫出来,因为她们眼见着自己的一个同伴像是被人一脚踢中了屁股,整个人无端端地飞出老远,重重撞在垃圾桶上。
然后便是瞬间的无声,以及彼此的面面相觑。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一群人作鸟兽散,撞鬼了般逃命去了。
老太太趴在窗台上,看得津津有味。
他已经分不清赶走那群人的是怪物还是他自己,眼前所见的,只剩下空空的后巷,抬头,是趴在窗台前对他伸出大拇指的老太太。
好了,结束了,回去吧。
只一个念头,怪物三两下便沿着墙壁爬回来,跟它出去时一样,无声地落到地面,然后便站直了身体,不再动弹。
他眨了眨眼,视角终于又正常了。
这太可怕了,但害怕之下,居然有难以言表的惊喜。
“第一次用它,多少还会不太习惯。以后会越来越好的。”老太太走回来,站在他跟怪物之间,笑,“所以我说这就是一种天赋,都不用怎么教你,你就掌握了其中的窍门。”
“我……我可以任意操纵它去到任何人的身边,并且除了我自己,没人能看见它的存在?”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一丝颤抖,“它的力量,超乎我的想象。”
“不不,我也能看见它。”老太太笑得顽皮,“你提供了原材料,我负责转换制作,这才有了这个武器。但其他人,确实看不见它。”
他愣了愣,说:“原来……这就是你们卖给我的‘不露痕迹’。”
“不露痕迹不仅仅是这部分。”她又把它抱到怀里,“从你成为这个样子开始,你在这世上所有的痕迹都会被替换。”她又指了指自己,“以后,所有的你,在他人眼中都会变成我。楼下的管理员,与你照过面的邻居,你的亲人同事朋友,所有认识你的人,他们对你的认知与记忆都会自动调整,你的父母不会认为有你这个儿子,只会依稀记得家里曾住过一个老太太,可能是保姆,可能是远房亲戚,反正就是一个可以不被在意的过客。你的同事也会坚定地认为每天跟他们一起进进出出的,是这个叫赫本的老太太,所有留着你姓名资料的文字记载,也都会在他人眼里自动改变内容,变成我的。你的照片,你自己看着还是自己,但别人看见的,都是我。以后,世上便再没有你,只有我。这才是完美的不露痕迹。”
他诧异之极,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你删除了我?”
“也要基于你交出来的身体才能完成,毕竟那个身体是你存在于世间的根本,我只要以这个‘根本’为基础,便能完成许多事。”她如释重负道,“如今,你的武器不会被他人看见,你自己也永远不为他人所知,这样的一个存在,干什么都会很自由。”
他花了很长时间来消化她说的每句话。
再开口时,天空已见微光。
他抬起一只爪子,毛茸茸的真可爱,其实换一个模样生活下去,好像也没有预想的那么可怕又糟糕。本来就不想要自己了,不是么。
“可是,为什么一定是一只约克夏呢?”他突然问了一个所有问题里最好笑的一个。
老太太哈哈一笑:“因为我喜欢这种小型犬啊,超级可爱呢。所以就让它来装现在的你。”说着她又啊了一声,好像犯了什么错误,“我是不是应该在分割你之前问问你喜欢什么生物,听了你的过去,我以为你最喜欢的就是狗狗,所以便为你选了这个。万一你喜欢的是羊或者鱼呢?唉,现在也不能改了。”
“不用改了。现在就挺好。”他终于可以彻底平静下来。一个连自己都不要的人,根本不会去挑剔现在是住在狗的身体里,还是鱼的身体里。不过还是狗好一点,起码能到处走走,要是鱼,岂不是整天都只能泡在缸里……
不过呢,她说得真是好轻松,就像在谈论如何把一瓶沙拉酱换到另一个瓶子里似的。
反正现在他相信裂网不是骗子了。
你根本想象不到它背后躲藏的是怎样逆天的力量。
所谓的“分割”,精神与肉体居然真的像切菜一样被一分为二,这种超出科学范畴的事情,应该只存在于幻想小说与电影里才对。可事实却是,一个老太太,易如反掌地办到了。
舍弃自己的身躯,把意识或者说是灵魂,摆放在一只狗的身体里,从此不得回头,值得?
值得!
尤其是在他以另一种方式跟“新邻居”哈里斯先生重逢时,更加值得。
他特意选了哈里斯先生的家人都不在家的一个夜晚。
他的武器比他想象中更加强悍,当它像捏一只蚂蚁一样捏住哈里斯先生的脖子时,他看到哈里斯先生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以及挂在他身后的墙上的全家人的合影,在那么一刹那,他稍稍松了一下手。
二十年过去了,还是要这么做吗?他问自己。
二十年里,你应该已经忘记了死在你地下室里的稻草先生,毕竟它只是一条狗而已,不喜欢,就可以杀掉它。然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你美好的生活。
可自己呢,他在二十年前失去了稻草先生,然后用了二十年时间去抓一根可以救自己的稻草,但现实却是,他也过得也挺像一只狗,谁都可以将他放到“无需在意”的那一类里,谁都可以嫌弃他,放弃他。只有梦里会快乐,阁楼的春天仍在,暖色调里的少年抱着他的狗,说今天又遇到了那个喜欢的姑娘。
其实也没什么,就让他在无人在意的世界里独自走到终结不行么,为何非要给他重逢过往的机会。
也就是这片刻的自我挣扎,待他重新回过神来时,哈里斯先生已经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拿走这条性命的,是它,也是他。
面对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他的心也渐渐冷却,这不就是他日思夜想的结果吗,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然后,他趁着夜深人静,将哈里斯先生带到公寓后不远处的一个人工湖前,抛进水中。
其实本不必这么做,但是,他总忘不了稻草先生孤独漂在水面上的样子。
回到家,准确说是他的武器回到家之后,他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痛快地哭了一场。
老太太什么都没有说,没有安慰他的意思,只是在卧室门口看了他一眼,笑笑,然后转回去躺上床,继续睡。
那天之后,限制他的“封印”终于被完全解开了,他开始不慌不忙地布置自己的计划,什么时候让那个男人也从楼顶上飞下来,什么时候让那个女人也感受一番作为靶心的感觉,他不着急,一个月完成一件就可以。
老太太也如她所说,成功地“覆盖”了他,非常尽职尽责地承担起工具的责任,让所有人都以为,世上从来就只有个叫“伊莎贝尔.赫本”的老太太,而这个身份之下的曾经一事无成的年轻人,仿佛从未降生过,或者说,已经提前离开了他早就想离开的地方。
他越来越习惯现在的自己,习惯了躲在一个无害的身体里,去摧毁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