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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物语·伍(下)裟椤敖炽 正文 第二十六章 茧魅(3)

    他描述得那么仔细,以至于我们像亲眼所见一般真实,一股寒气也更放肆地在我们的背脊上行走。

    连敖炽的脸色都很不好看了。

    裂网……应该说是4E,他们究竟还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与实力。

    看似寻常的老太太,能将自身化成一堆泡泡倒没什么奇怪,能将一个大活人神身分离,这才是让我惊讶的地方,那不是切菜啊,皮肉骨头说分开就分开,世间万物的神识与身体,从来都是浑然一体,互相支撑,有了神识,身体才不是行尸走肉,有了身体,神识才有安稳依傍,虽然两者被分割开来的事件也不是没有,但大多数都不会是一个容易的操作,连我都未必有抽离一个活人神识的能力,更遑论将其身体“转换”成一个另具怪力且任其操纵的武器,尤其后者,闻所未闻。

    放弃自己,就能达成目的,这便是4E的承诺?!

    现在,不得不对这个看起来除了阴险除了耍耍嘴皮子,还会把身体化成泡泡的老太太高看一眼了。也终于明白她不屑逃跑,甚至可以悠悠闲闲地坐下来喝茶,安心当个局外人的底气在哪里了。

    我跟敖炽原本的计划是,如果确定了真凶,我们不必将其如何,只需制服后带回给左右就算交差,毕竟这回是帮飞星做事,公务,非私怨。但如今这个状况,只怕很难在没有伤亡的情况下将对手打包带回了。

    原来这间小小的公寓里,从没有被误会的杀机与恶意。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呢?”老太太放下喝光的茶杯,笑看着我们,“如果他有没说清楚的地方,你们尽管问,问我也行,毕竟我全程在场。”

    “为什么受害者们最后都变得跟稻草先生一样?”我问,“这个步骤其实完全没有必要。”

    “每个武器的‘来源’都不同,也就注定它们有不同的性格特征,这不在我的预控中,而这一位会在受害者身上显现出这种力量,追根朔源,也还是因为稻草先生吧。”她回答,“可怜的稻草先生是一切的开头,以此结束大概更完整也更有仪式感。”

    “狗屁仪式感……变态心理罢了。”敖炽冷哼一声。

    “随你们怎么想吧。”她无所谓地撇撇嘴。

    “从分割他,到给他‘武器’,你一个人办到的?”我又问。

    “可以这么说。”她笑道,“但如果没有他本人的配合,还是不能完成的。毕竟我们做事是有规矩的,不强迫,必须要买家心甘情愿同意我们提出的条件才会继续下去。我的工作范围,主要是就是为这种有不止一个目标要解决的买家服务,保证他在达成所有计划之前,不被打扰,不被打断。”

    我冷笑:“那现在看来,你的工作似乎没有做到位呢。”

    她并不生气,连一丝羞愧的感觉都没有,只看了看我跟敖炽,说:“因为遇到了非一般的对手嘛,你们跟之前各路试图追查我们底细的人马完全不一样。不光在现实里能留意到旁人忽略的细节,对于现实外的力量,也十分敏感。”

    “你是说那些被你篡改过的资料,信件,员工记录之类对吧。”敖炽皱眉道,“那些东西因为被你们用非人类的力量改变过,在普通人看来没什么,但对于非普通人的一类,就会引发各种不适。”

    “的确如此,这是我们的瑕疵,暂时没有找到解决方法。”她无奈地耸耸肩,“理论上来说,灵力越高的对手,对这些瑕疵的反应就会越大。你们真的是一对质量很高的敌人。我从未想过,会有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找上门来。”

    “你都说我们质量很高了,就一丁点都不害怕么。”敖炽稍微动了动手指,还握在她手里的茶杯便从中间断开,一半在她手里,一半落在了地毯上,弹了几下,还是裂开了。

    她看了看留在手里的另一半,虽然勉强完整,但裂纹已经密成了蛛网状。

    “哎呀,可惜了,我很喜欢这个杯子的。住在这里的时候,天天都用它喝茶。”她有点心疼,把碎片小心地捡起来,跟着手里即将碎掉的一半扔进垃圾桶里,“你看,本事大的人总是这样,想破坏就破坏,完全不用看谁的脸色。”

    “你们不也是一样,想破坏就破坏。”我反唇相讥,“连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人类都不放过。”

    “正是因为有我们,他才可以反抗了。”老太太微笑。

    口才不错,我应该给她鼓掌呢,还是直接把她打趴下?!

    敖炽不再理她,扭头瞟了约克夏一眼:“刚刚你不是说愿意拿别的东西跟我们交换,只要能让你活下去?”

    “对!”它的身子突然坐直了,好像突然看见了希望。

    “除了钱,你还能拿什么来换?”我问它。

    它沉默片刻,说:“你们就没有想不露痕迹除掉的人么?”

    真是一笔好买卖啊,居然要用帮我们杀人来交换自己的性命。如果说几个钟头前我还会因为他之前的经历而有所同情的话,此刻的我,真恨不得一巴掌打掉他的牙,一错再错,不知悔改。人命在他眼中已经成了个什么玩意儿?

    我按下这股怒气,淡淡一笑:“这么客气啊。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为什么你现在还这么想活下去。你看,哈里斯先生你除掉了,眼镜哥哥跟漂亮妹妹,也被你除掉了。这世上最惹你愤怒的人都没了,为何还想活着。不是都自杀过七次了么。”

    它叹气,坦白道:“他们三个是不在了,可是与他们相似的人,今天有,明天有,一直都会有。我不是贪恋生命,只是不想浪费现在的能力。”

    敖炽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请问你现在对自己的定位是什么?裁决生死的神,还是正义凛然为民除害的英雄?”

    “都不是。”它摇头,“我只觉得我做的事是对的,我想继续,仅此而已。”

    我的心彻底凉下来,如果他没有继续的能力,或许我还能暂时留下他的性命,但他偏偏有……

    我深深吸了口气,蹲下来与直视着这只有灵魂的“狗”:“如果我告诉你,我们夫妻俩并没有想‘不露痕迹’除掉的人呢?”

    它看着我,不说话。

    “就算有想除掉的祸害,我们也不会跟你一样,把自己变成个只会在暗处偷袭的怪物。我们对付谁,势必光明正大,师出有名。我们要的是战斗的胜利,而你要的只是诡计的得逞。所谓的不想浪费现在的能力,不过是你越发享受从前没有过的,看似可以随意主宰他人命运的满足罢了。”敖炽一针见血,说得铿锵有力,所有我想说的,他都知道。

    房间里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寂。

    老太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然坐在沙发里,事不关己的轻松模样。

    而它在沉默良久后,终于开口道:“你们真的不用我帮忙?”

    真是个固执的家伙啊。

    “不用。永远都不用。”我斩钉截铁道,“你若真想帮我的忙,便收起你想继续杀人的心,老老实实跟我走。或许还有转机。”

    我听到老太太叹了口气。

    “我不会跟你走的。”它闭上了眼睛。

    突然,我觉得背后突然涌来一股凶悍的力量,我本能地朝墙边一闪,空气中有东西擦着我的身体冲过去,摆在另一头的小餐桌突然整个被撞开,摆在上头的果盘与花瓶被摔个粉碎。

    其实早就该知道了,这个房间里的成员,不止三个人一只狗,还有一个躲在空气里的“武器”。

    也许我们只需要稍微留点余地,它都不会出现。

    但我们的余地是有底限的,今天的家伙,踩过头了。

    这就算是暗杀了吧,毕竟我跟敖炽都看不见它的,这场对决,天生的不公平。

    敖炽火速冲到我身边,一把将我护在身后。

    多少年了啊,每当身处相似的情形,他都是相同的行为,把我护在身后几乎成了他的本能,搞得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没多大本事似的。

    “不用顾着我,我应付得了。”我在他身后说。

    “放聪明点,不对就跑。”他警觉地注视着餐桌那边的方向,突然朝前一跃,飞起一脚朝空中踢过去,瞬间便见对面的墙板被撞出一个大洞,放在下头的书报架也被什么重物给砸扁了。

    趁此机会,我将一直缠在指间的发丝抛出,化成坚韧无比的软绳,照准对方落地的位置飞去,眨眼间便将那看不见的对手缠个仔仔细细。

    于是墙壁下的情景就很有趣了,我的绳子凭空绕了好多圈,可里头绑住的却是一团空气,我甚至不知道绑住的是目标的哪个部分,只确定它暂时失去了隐身的便利性,并扯着我的绳子乱挣一通,我得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控制住绳子,因为一不留神就可能跟大街上那些溜大型犬的娇弱主人一样,被狗子拖得到处跑。

    屋子里一半的东西都被砸坏了,老太太赶紧跑到大门那边,把没有锁死的房门锁死,又叽叽咕咕念了些什么,随后才跑到厨房里躲起来,只露出半个脑袋围观战局,边看边说:“你们放心打,房门锁好了,我还下了隔音咒,外头的人不会来打扰的。我只是个工具,不参与你们任何一方。”

    阴阳怪气的老东西,一会儿再来跟她算账!

    敖炽瞅准机会,冲上去一脚踩住绳子,用力踏在地上,对方也被他的脚力重重带到地上,地毯上被压出好大一个仿佛人形的凹印。

    只听敖炽大呵一声,运起所有灵力汇聚于右手,力量之大,连手背上暴突的青筋都发出了刺眼的紫色的光。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这么迫不及待地要一击必胜了。

    只听嗵一声巨响,敖炽的拳头落在那团空气之上,我看着从他拳头下贯出的光芒如紫色火焰般穿透到地面,又如炸开的焰火似的,在空气中燃烧成凶猛之极的姿态。

    没有几个人能抵挡这一拳的威力,东海孽龙爆发出的灵力,足等于在对方的体内引爆几吨炸药。

    太闪亮了,连我的眼睛都要被晃瞎了。

    待到光芒散尽,他微喘着气收回拳头,一直乱动不止的绳子终于安静了。

    解决了?!

    我正要上去,敖炽冲我摆手:“先别过来。”

    他伸手往绳圈里的空气里摸了摸,虽然绳圈看起来依然是绑着什么东西的形状,但看敖炽的样子,似乎并没有摸到什么。

    突然,我手里的绳子骤然绷紧,另一端毫无征兆地跳到半空,眼见绳圈越来越大,绳子越来越细,应该是里头的东西不知用了什么力量,竟然发出一团紫光,生生将我的绳子震断成无数截。而那紫光实在太眼熟,分明跟敖炽使出的灵力是一模一样的颜色。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这个家伙不但没有被敖炽伤到,反而吸收利用了他的力量,破解了我的绳圈。

    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连我跟敖炽都不能伤它分毫?!

    事情突然变得比我们想象中更加糟糕,它似乎被我们激怒了,我只能凭感觉闪避每次冲我而来的攻击,它虽然愤怒,但不盲目,在我跟敖炽之间,只挑我来攻击。有好几次,我清楚感觉到那股犀利无比的杀气擦着我的耳朵过去,然后恰好在我身后的东西便要无辜陪葬。敖炽来护我,却因为定位不准,白白挨了好几拳,亏得他是敖炽,换了别人,只怕老早骨骼尽碎死不瞑目了。

    我发现,它最大的优势在于隐身,巨大的力气,以及它打在我们身上的拳头会奏效,而我们就算打中它,也如隔靴搔痒,毫无作用,用灵力发大招的话,还会被它反弹,简直就是个无懈可击的对象,这太不合理了。

    一定是我们哪里搞错了。

    闪躲之中,除了它本身的攻击,落在地上的一切尖锐物体也齐齐飞起来,把我们当靶子一样扎。

    我们有幸避开,却听老太太尖叫一声:“你疯啦!连我都杀!”

    一把水果刀擦着她的眼睛飞过去,幸好她还算老当益壮,往后一仰险险避过,刀子铛一声插进厨房大门的门框里,差不多整个刀刃都没了进去,绝对是不留手的一招。

    不夸张的说,有这种对手的存在,小小一间公寓已成杀机四伏的修罗场,我们被困在了死亡风暴的中心,再跟这个占尽优势的怪物硬拼下去,只怕讨不到便宜。

    “你个没良心的!对付他们就罢了,连我都不放过!”老太太抱着头缩在厨房门后,冲着依旧闭着眼凝固在原地的约克夏大吼。话音未落,倒在地上的大理石花瓶便腾一下飞起来照准她的脑袋砸过去,幸好又被她闪过,气得她大骂:“不做你生意了!快停下来!等我走了你爱干什么都随便!”

    还以为她有多厉害,结果只是个毫无杀伤力的怂包,不是会隔空摔花盆么,不是会变成泡泡么,你倒是变啊,我看就算变成泡泡,也没办法在随时爆发的飞刀阵里全身而退。自作自受!呸!

    敖炽与我靠背而立,只说一句:“留不得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开始我们便只攻击看不见的那个,不是脑子短路,不是不知道在这类“控制系”的攻击里,根源是在控制的那一方,只要除掉它,看不见的这个理论上也就失去了意义。但是,我知道不论自己也好,敖炽也罢,都还在心里给那只“狗”留了一条活路,哪怕这条活路上只有我们明知希望不高但不到最后仍不想放弃“万一”的念头。

    不等我说话,敖炽一脚将刺向我们的玻璃渣踢开,一跃而起,落地的同时,一掌劈在了趴在对面椅子上的约克夏的天灵盖上,我看见他的手掌不但闪着紫光,还包裹着熊熊的海蓝真火,这是双管齐下的杀招了,这只“狗”若是实在的生物,这一掌的力道足以让它全身的骨头碎成渣渣,若是以邪法具象化的灵魂,海蓝真火负责送它归西。

    抱歉,无论你的过去多么值得同情,都不是你肆意杀戮的理由。

    眼前的光线,刺眼到像太阳砸在地上炸裂开来。

    “不行!不能弄死它!”有个声音惊叫,但来迟一步。

    那只“狗”在敖炽的掌下四分五裂,没有血肉横飞,只是化成了一团泡泡,潦草地漂浮了几秒,便逐一破裂,无影无踪。

    他的终结,一点仪式感都没有,真是讽刺。

    我放下已经举酸了的胳膊,坐到地上,看着眼前的一片狼籍。

    如果早点这样做,局面会不会好看一点。

    敖炽单脚跪在地上,微微喘息。

    我正要去到他身边,却觉得左脚踝一凉,一只粗糙强壮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然后便像挥舞一个玩偶似的,把我狠狠撞向侧边的墙壁上。

    砰一声巨响,砖头混着石灰落得到处都是,还有一个被撞到眼冒金星差点灵魂出窍的我。

    它居然还在……力气竟比之前还大了许多。

    这一击太突然,敖炽扑过来时,我已经灰头土脸地滚落在地。

    哪知都不等我自己爬起来,身体已经离了地,看不见的大手,这次是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能摸到它,每根手指都跟石头一样,不掐死我不会松手。

    可我毕竟不是人类,不借助灵力想光凭力气徒手掐断我的脖子也没那么容易,但窒息的感觉还是很难熬。我硬掰掰不开,以灵力出掌乱打一气也没有作用。

    敖炽哪能忍,我何时被人这样欺负过,以他的性子,现在只怕是要现原形毁天灭地了,我虽然难受,但也真怕他失去理智,毕竟我们现在不是身在荒野,这楼里上下左右全是人类,莫说什么法术攻击,单是塌楼这一项就足以死伤无数。

    但幸好这次他没有,之前的交手我们都知道,这玩意儿力大无穷,刀枪不入,不找对瓦解角度,根本没可能打败它。

    “坚持一下!”敖炽扔下这句话,扭头往厨房跑,一把扯住了老太太的领口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破解方法,说!”

    “被分割出去的神识一旦消散,失去操纵的武器并不会随之停止,反而会变成更可怕的无意识的杀人机器。这时候的它,不光要执行它收到的最后一个命令,其他人只要被它遇上也没活路。所以你们不该杀掉狗狗啊!只有它才能让这个大家伙停下来。你们就是外行。”老太太憋红了脸,用力打着敖炽的手,“松开松开。”

    敖炽用力一掼,才不管这老巫婆多大年岁,由得她重重跌在地上,哎哟连天。

    “你做的鬼东西,你不说谁会知道其中窍门!”敖炽指着她的鼻子,“你故意的,故意不说,就是要我们死于非命!”

    “我们本来就是敌对关系,我为什么要说!”她揉着自己的腰,“要不是那家伙失控到连我都杀,我刚才根本不会吱声!哪知道你们动作那么快,下手又那么狠!”

    “你一定知道别的法子!再不说,我就把你的骨头一寸一寸捏断!”敖炽咬牙道。

    “别这么对一个老人家。”她还是有点害怕的,“它是由实实在在的身体转换而成的武器,所以你们同样以实在的形态去跟它对抗,就跟往火里再加火一样,灭不了,你得是跟它相反的存在形态才能真正伤得了它。它是火,你就得是水,明白么。”

    敖炽立刻反应过来:“得离开我的身体才能对付得了它?”

    “不然呢!”老太太瞪他一眼,又看了看四周,沮丧不已,“从没搞得这么尴尬过。”

    虽然我被卡着脖子,但意识还在,也听见了敖炽跟她的对话,居然是因为“形态”不匹配,我们才找不到突破口。

    这样就简单了。

    我凝神闭目,心下毫不犹豫默念了几句可“神身分离”的咒语。

    那还是子淼教我的,记得他说过,世间万物,都以“神身”相合时为最完整最安全的形态,所谓“神”,不论你是称它为精神意识还是别的名字,都可以,唯一要记住的,便是不到万不得已时,切不可故意分离两者,无神之躯走肉行尸,无躯之神飘零易散,伤身或可治疗,伤神万般难救。

    我说,既如此危险,学来何用。

    他说,一来,身体受缚难逃,亦无人救援时,神识暂离可搬救兵;二来,若有非寻常之敌,或需暂弃身躯方能降服。

    不情不愿的,我还是学了,也是学了之后才知道,关于这方面的法术实在五花八门各有深浅,仅将两者分离不过是其中皮毛,在鱼门国中救鲁正时用的敖炽教的探魂之术,也是这系列的法术之一,不过相比分离之术,更高阶罢了。

    总之以上只证明了一件事,便是艺多不压身。

    而神身分离最大的危险,不过是在没有身体保护的情况下遭遇攻击,神识一散,等同于比死亡更彻底的死亡。

    但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

    窒息的感觉突然消失,完全感觉不到任何重量的轻松。

    我轻飘飘地停在半空,看见另一个自己双目紧闭,手脚耷拉着紧贴在墙上,一个比敖炽还要高大壮的狼头人身的怪物死死掐住我的脖子。

    好了,总算能看见它的真面目了,那么这也意味着我们的形态终于“匹配”了,而对方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后已经多了一个“人”。

    可是都不等我的拳头送出去,另一个家伙早就冲过来,先把我推到一边,怒斥了一声:“你出来干什么!快回去!”,紧跟着便一拳打在怪物的脑袋上,见它松了手,又是一脚踢在它的心口上,力道太大太猛,怪物差不多是以一个极其尴尬的姿势飞了出去。

    敖炽站在我跟它之间,歪歪头,揉揉手,冷笑着对怪物说:“现在是公平决斗了。”

    我回头看,厨房外头,横躺着敖炽的身体,老太太仍旧躲在厨房门后,小心翼翼地往这边看。

    至于这边的战场已经无需多做描述了,在完全公平的情况下,纵然怪物比敖炽高大又如何,天下能与东海孽龙硬比拳脚的人,就算倒着数,也轮不到这个被人为制造出来的怪物。

    我默默数着数,几拳打在了鼻子上,几拳打在肚子上,又是几脚踹到了脸上,被当成沙包狠狠掼在墙上又是多少次,失去了作弊优势的怪物,在敖炽最简单的物理攻击下已经不堪一击,最后一招,敖炽高高跃起,屈起右腿,落地时直接以膝盖狠压在它的心口处,这简单粗暴的一下子,看得我都心口一疼。

    怪物从头到尾都没发出过任何声音,怕是这种模式下的它只能是个哑巴,如果它能说话,现在肯定会发出此生最惨绝人寰的叫声。

    最后的一击太重,敖炽膝盖压下去的刹那,看似强壮的怪物砰一声化作了无数气泡,跟它的“搭档”一样结局,在空气里凌乱飘散了一会儿后,终于一个接一个炸裂,消失,脆弱得让你不敢相信刚刚是它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松了口气,但心下又不轻松,本想的是把凶手带回去交差了事,如今凶手连个泡泡都没剩下,天知道左右会怎样唠叨我们。

    但是,这已经是我们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我的视线落在那把四分五裂的椅子上,不久之前,那上头还坐了一个执迷不悔的灵魂,但凡他肯往后一步,也不至于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不论心里的伤口多大多深,都不是一个怪物可以治愈的。

    如此代价,真的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啊。

    我总是不愿看见有人往绝路上狂奔,但事实永远是,有人始终不回头。

    一声叹息,只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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