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九娘是个自称年过半百的妇人,在玳洲城外的百花坡开了一间茶寮,紧邻风光秀丽的断湖,生意颇兴隆,尤到天清气朗之时,慕名而来的客人不计其数,不过来者却不是为了喝一杯茶,令到他们垂涎以待的,是玳洲城独一份儿的“九娘瓦罐鱼”,天晓得这江九娘是哪里学来的厨艺,竟将一道看似寻常的菜做成了远近闻名的金字招牌,引得饕餮客们念念不忘,隔三差五便要来一饱口福。玳洲城中食肆无数,好几间顶级的大店都来邀请过江九娘,希望将她收入麾下,或者若她不愿屈居他人屋檐下,好歹能给出这道菜的烹饪法子,这个菜谱,再贵他们也买。但江九娘一律拒绝,说自己不过一山野村妇,爱惯了清静日子,实在不愿往到那人多的地方去,菜谱也是不肯给的,说江九娘做的菜,那就只有江九娘能做,仍凭来人好处讲尽各种许诺,都不肯松口,还直言若再来叨扰,她便熄灶收刀,从此只卖茶不做菜。见她强硬至此,再无人敢提,心说这般气势的妇人也是罕见,哪像个没见识的乡野村妇,瞧这整间茶寮里外就她一人打理,从无手忙脚乱之时,杯碗桌椅无不收拾得干干净净,算账收钱从无差错,实在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再看她本人,不但手脚麻利做事干脆,对自己的仪容也从不忽略,衣裳永远素净得体,头发挽得一丝不乱,薄施粉黛一番后,倒是个风韵仍在,脸好看,而气场比脸更好看的娘子,哪有半分老态。怨不得一些食客总是边吃喝边打量她,暗地里还说肯定她乱讲的年岁,哪可能是个半百之人,有好事者曾当面问过她,她却笑言自己的确年过五旬,赞她年轻不过是大家给面子罢了,好了好了今天吃得可还满意?要不要再来一杯茶——每次都是这样,把他人的疑惑不动声色地化解掉。一个为人处事面面俱到的女人,实在很博好感,无怪生意也就越发旺盛了。
他第一次光顾江九娘的茶寮,大约在一年前,那天跟今天差不多热,地面烫得都不能打赤脚。直到夕阳西下,他才披着一身余晖,摇着扇子懒洋洋坐到已无食客的茶寮里。
“客官来晚了,茶卖光了,鱼也吃完了,连小菜都没有了。”听到动静,正在里头刷碗的江九娘头也不回道,“想来挂在门口的‘歇’字牌太小您没瞧见,明日再来光顾吧。”
他打个呵欠,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茶没了,热水总该烧一碗,鱼没了,你就不会再去捉么,断湖里头多的是。”
刷碗的动静暂停了一下,然后就是她的笑声:“那就抱歉了,我江九娘说几时歇息就几时歇息,想喝茶吃鱼,还请客官移步别处。”
“我偏不去别处,这顿晚饭就要在你这儿吃。”他一收折扇,往旁边的木凳上一敲,那凳子便遭了打劫,四分五裂倒在地上。
里头依然是刷碗的声音,连伸个脑袋出来看看的场面都没有。
他朝里头瞟一眼,冷哼之下,另一张木凳也死无全尸。
“我饿了,要吃饭。”他的折扇一下又一下地敲在桌子上,看似无聊,实则威胁。
半晌,见里头仍然没有动静,他皱眉:“不做我生意,那就别做生意了!”
话音未落,手头的扇子转眼就要重重落下去,却不料被一张突然飞出来的湿漉漉的洗碗布打飞了。
他看看落在地上的扇子,还未来得及转头,一只手已准确地拧住了他的耳朵:“撒泼都撒到我身上来了?”
这时的画面就很有意思了,挽着袖子的江九娘柳眉倒竖,一手拧住他的耳朵,一只脚霸气地踏在木凳的残躯上,活脱脱一个暴躁亲娘教训混蛋儿子的架势,再看他,霸道贵公子的气派半点不剩,只顾着拍她的手,跟个不服气的孩子一样大喊:“我都多少岁了你还掐耳朵!怎的一点长进都没有!”
“都多少岁了,还学不会有求于人时的正确态度,你的长进呢,被饿死了?”江九娘反唇相讥,手下的力道更重了几分。
“哎呀!你个疯女人快撒手!我不要面子的吗!”他脸涨得通红,眼睛不忘四下探看,确定周围没人才稍微放下心来。
“哼!你也晓得要面子么?”江九娘终是松开手,又狠狠戳了戳他的脑袋,“好不容易见上一面,喊我疯女人?”
他揉着被揪红的耳朵,愤然道:“若不是我耳朵生得结实,眼瞧着就被你揪下来了!哪有人下这种狠手的,你说你是不是疯女人!”
她笑出来,搬个凳子坐到他身边:“揪下来更好,明天便有了新菜,清炒龙耳。”
“呵呵,毒不死你我就不姓敖。”他脱口而出,狠狠瞪她一眼,“都说我饿了,你还不去给我做饭!”
“张口‘疯女人’,闭口‘你你你’……”她忍不住又戳他的脑袋,“恭恭敬敬叫声表姑婆很难?”
他翻了个白眼,一副看不起她的样子:“枉你在人界浪**多年,竟都不知人界女子最忌讳被人说老,只有你上赶着要当姑婆,生怕人家不知你年纪大么。”
“你这死孩子!”
她恼得脱下绣鞋作势要打,他赶紧逃到一旁,指着她举在半空的鞋子道:“随意脱鞋更非淑女所为!且只有悍妇才拿鞋子抽人!再不放下,你那点仅有的姿色都被败光了!”
简直被气笑了,她放下鞋子,边穿边说:“就冲你今日对我的冒犯,你以后必然娶一个比我还悍妇,天天拿鞋子抽你的娘子。”
“那绝对不可能。”他撇撇嘴,“在我面前,没有哪个女人有机会当悍妇。”
“世事无绝对,走着瞧呗。”她拍拍鞋面上的灰,抬头看他,“怎么寻到这里来的?”
他不以为然道:“就……到处玩儿呗,东走西走,听说玳洲城风光不错,就顺路来看看。”
她笑笑:“费了不少心思吧,找了虫人吧?世间能知我下落的人不多。”
“找自家人哪需要借用外人之力,你也太小看我敖炽了。”他断然否认,反正给钱的时候也没人看见,何况有他的威胁,胆小怕事只认钱的虫人哪敢跟外人透露半分。
看着他不可一世的脸,她愣了片刻,摇头轻笑:“自家人……你忘记我已经被东海龙族除名了?”她的眼神忽地迷离起来,许久都不回忆的过往渐渐涌出,“剜龙鳞,分龙珠,昭告四海,此生永不得入龙域。”
一阵晚风适时而起,撩动她额前的碎发,她下意识地捋了几次,还是捋不整齐。
“就算你现在是个只会在人界刷碗的老女人,你也还是我姑婆。”他坐回她身边,看着天边最后一缕金光,“这些年月过得还好?”
“就是你见到的这个样子,平静安稳。人类没有那么好,也没那么坏,相处起来也是颇有趣的。”她从并不愉快的回忆中迅速抽离出来,伸手摸了摸敖炽的头,“倒是该问你,这些年月过得还好?”
“好啊!哪会不好!谁还能欺负我不成。”他又摆出惯有的自信,“也不看看我是什么身份。”
她笑:“可我听到的传言,是忤逆抗婚不顾东海龙族颜面的孽龙敖炽,被东海龙王抓回去关入冰牢思过多年。”
敖炽的脸顿时一阵红一阵白,急忙分辩:“可我还不是凭自己的本事出来了!老家伙的缚龙锁锁不住我,冰牢也关不住我,四海龙域都困不住我!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哈哈,你就是这个样子最可爱,跟小时候挨了板子也死不认错的臭脸一模一样。”她又拧了拧他的脸,仿佛眼前坐着的还是当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龙。
“够了啊,再拧下去我就把方圆十里的虫子都抓来放你头发上!”他斜着眼睛咧着嘴警告。
“好好,不拧了。”她立刻松了手,神色也正经起来,“跑出来后,他们没再找你?”
“谁敢?”他直言,“反正东海孽龙这称谓在我被老家伙关进冰牢时就天下皆知了,我看现在龙域之内,只要搬出这名号,再不听话的小龙都会乖乖吃饭睡觉了。既然都是连冰牢都关不住的孽龙了,谁还敢来烦我。连老家伙都不管我了。”
“冰牢可是东海之中最固若金汤的地方,你觉得光凭你的蛮力能冲破牢门么,如果没有别的‘原因’。”她笑道,看着他自以为是的脸,“他不会不管你的。”
他微微皱眉,沉默片刻,突然扯大了嗓门:“都说八百次了,我饿了!你到底做不做饭!”
“好好,你的生意我还是要做的。”她起身往里走,“鱼是没有了,素菜吃不吃?”
“做得跟你名震四方的什么瓦罐鱼一样口感,我就吃,我对食物要求很高的。”
“得了吧,从前只要是我做的饭,有哪一道你不是连汤汁都要舔干净的。”
“我几时舔过盘子!你是上了岁数记性错乱了吧!”
“少废话,乖乖坐着等吃吧。”
气氛骤然轻松,连四周的温度都友善了不少,风里终于见了凉气,看似仇人相见的开头,却是闲话家常的结尾,在久别重逢这件事上,龙跟人的表现也没什么差别。
敖炽看着江九娘的背影,突然开口:“你现在一个人?”
她停住,回头:“不是还有个你么,你不算人?”
“别不正经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盯着她故作轻松的脸,“你会跟东海龙族断绝关系,不也是为了个外头的男人抗婚不嫁么。我一直好奇到底是什么人有这般大的吸引力,可以让龙王的表妹,尊贵又骄傲的龙族公主,宁可抛弃龙族身份也要去找他。”
她站在那里,又习惯性地捋了捋那几丝怎么也捋不好的碎头发。
“他死啦。”她笑笑,平静地像在说饭煮好了。
敖炽愣住。
他是很喜欢这位表姑婆的,记忆中只有她做的饭菜会被年幼挑食的他吃得干干净净,也只有她会跟个大孩子一样带着他躲在宫殿的大瓷缸里故意吓唬人,每当他因为淘气被龙王打了屁股,除了贝嬷嬷会心疼他,便是这表姑婆了,总是想方设法拿出好吃好玩的逗他开心,偶尔还会带他偷偷到人界玩耍,两个人坐在可以俯瞰一座城池的高地上,边吃烤鸡边看夜景。
年幼的他不止一次问过,为何别的表姑婆表姑什么的都嫁人了,你还不嫁人呢。
她总是戳他的脑袋,说,因为她只想当自己,不想当别人。
那时的他肯的是不懂的,直到多年之后,他自己被硬塞过来一位东海三公主,红烛高烧拜天地时,他才突然懂了她当年的话。
记得那天他扬长而去时,背后传来的是龙王气急了的怒吼:“孽障!我们哪一个不是这么过来的!冬耳哪里配你不起!”
抱歉,她不是配不起我,只是我不喜欢她罢了——他只在心里说,然后越走越快,一分钟都不想呆在这个喜气洋洋的婚礼现场。
身为东海的龙,身为龙王的后裔,他的生命轨迹就应该跟所有身份相似的同族一样,按照既定的规矩走下去,要有怎样的品性,要有怎样的本事,要跟谁成婚生子,不可以有半分违逆,“自己”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别人”。别人期待你是一个堪当大任的龙王继承人,别人期待你足够稳重足够聪慧,别人期待你娶了东海三公主从此琴瑟和鸣,别人期待你的一生都不要让他们失望。
可是,在所有的期待里,为什么没有一个人问过他,敖炽啊,你想怎么过你的未来?
除了表姑婆,他清楚记得在人界的某一天,喝得醉醺醺的她,一边拿他当拐棍拄着,一边对他说,炽炽啊,你要活得像自己,调皮,霸道,又善良,还有那股让你永远都不会被打败的坚韧。
说完还打了个酒嗝,熏得他差点晕过去。
可是,她自己呢……到头来一切的努力与牺牲,只是换来一句“他死了”吗?
夕阳终于彻底暗淡下去,灯火照亮在灶台前忙碌的她,洗菜切菜,下锅翻炒,一切都无比熟练,但总有那么几个瞬间,敖炽觉得她真的是老了,可能是在她用袖子擦汗时,可能是她在弯腰舀水时下意识拿手捶了两下腰时,也可能是她在油烟中短暂失神的样子,但最可能的,是想到每天她歇业关店时,是否都跟今天一样,一个人刷碗,一个人收拾,一个人走向归家的路。
可是,她曾经是东海龙族最尊贵的公主啊。
他觉得自己应该早些来看她。
若不是出来冬耳这档子事,只怕他不会想起这个与他经历相似的表姑婆,毕竟,她离开东海太久了。
那天之后,他便成了这里的常客。
不得不承认,如今的江九娘至少在厨艺上没有退步,她做的瓦罐鱼,的确当得起玳洲城第一美味。
他没有再追问有关那个男人的任何,只当她的侄孙跟客人,吃饱喝足就好,心情好的时候还会留下来帮她刷碗收拾,然后提着灯笼送她回家,路上,他们跟许多年前在东海时一样,嘻哈打闹,乱唱小曲儿,互相讲着并不好笑的笑话却笑成个傻子,把夜色里的寂寞都给吓跑了。
“不要跟任何人说,你在玳洲城遇到了我,绝对不要。”这是她对他唯一的要求。
“我才懒得说呢。”他哼了一声。
知道她还活着,日子也还行,就够了。
反正他也不打算回东海,就继续四处玩耍呗,只是每隔些日子,他便要回玳洲城看看她陪陪她,当然借口永远是想吃瓦罐鱼了而已,并不是专程来看她这个表姑婆。
所以啊,被这个狗皮膏药缠上,江九娘也多多少少该负点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