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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物语·伍(下)裟椤敖炽 正文 第三十一章 三尾(4)

    没记错的话,那是半年前的事了。

    那天冷得很,下了小雪,茶寮没什么生意,零零散散几桌客人罢了,其中一桌全是外地人。准确说,连本土人士都不算,个个金发蓝眼,高鼻深目,皆商客打扮,几匹毛色很差的马驮了行李栓在外头,焦躁地挪着步子,不时做出想挣脱缰绳的动作。

    商人们自己带的肉食,让江九娘煮熟即可,连调味都不需要,端上来便一人撕一块大嚼起来,买的茶也一口不喝,只喝他们自带的烈酒,散出的酒气谈不上多香,但足够浓郁,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其他桌的客人时不时往他们这边偷觑一眼,毕竟玳洲城远离皇都,比不得别的繁华城池,平日里少有这般模样的外邦商旅,也是稀奇。

    那些人倒不理会别人眼光,自顾自喝酒吃肉,时不时用众人听不懂的语言交谈几句。

    敖炽坐在离他们最远的一桌,慢条斯理地挑着江九娘专门给他做的鱼,视线却投在茶寮外的马匹上。

    江九娘又端了一碗热汤出来,筷子敲在他头上:“吃个饭都东张西望的,要是在东海的饭桌上,你又要被你爷爷打手心了。”

    “你看不见?”他喝了一口汤,朝马匹那边努努嘴。

    江九娘顺着他的嘴看过去:“不就是几匹马?没养好,瘦巴巴的,毛色也不亮堂。”

    敖炽扭头看她,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眼睛没事吧?”

    她打开他的手:“自然是没事。”

    他想了想,恍然大悟:“哦对了,你现在只有一半龙珠,除了保你容颜不衰长命百岁之外,便再无别的好处了。”

    江九娘一愣,笑笑不说话。

    东海龙族的规矩,凡被“除名”之龙,不论是被赶出去还是主动放弃龙族身份,都要当众自剜九片龙鳞,再由一把断龙刀将龙珠一分为二,一半留东海报生养之恩,一半留自身保性命不失,只得半颗龙珠的龙,踏出龙域便化人形,虽可青春不老寿命绵长,但再无任何法力,泯然众人,且不可再回龙形,一旦重归原形,必引天雷相击,狂雨为祸,不死不休。

    龙族千万年来的规矩,也是警告。

    旁人看来,并没有哪条龙会蠢到放弃龙的身份,比起不过数十载生命,百病皆可生的人类,亦或是生命虽长但始终被视为异类的妖怪,龙实在要胜出许多,连素来高高在上的天界诸神,亦要给龙族几分面子,不敢随意凌驾其上,尤其东海龙族,身份贵重,兵强马壮,又与天界渊源颇深,东海龙王见了天帝,连下跪行礼都是不必的。简单讲,东海龙族这个身份,生来便贴上了令无数人羡慕的标签,哪怕是东海地位最低的一条龙,也不是别族可以随意欺负的对象。所以,在敖炽的记忆里,被驱逐出去的同族不算少,个个痛哭流涕拼命哀求不要成为东海的弃儿,而主动且正式放弃这个身份,还走得面不改色毫不留恋的,只有他这个表姑婆。

    不知道这么些年过去,她可有丝毫后悔。

    如今的她只能看到几匹躁郁的马,却不曾见到在每匹马的身体里用力挣扎,痛苦不堪的人形虚影,依稀还能看出有男有女,仿佛被困在瓶中的老鼠,无论如何都难得自由。

    “死孩子,不用你提醒这些。”江九娘回过神来,打了他一下,“你到底看见啥了?”

    敖炽咂咂嘴:“不就是那些马身上的毛太乱太糟糕,你没看见上头有多少跳蚤么?”

    既然她选择离开,那就别再拉她回来了吧。

    “我都是个老眼昏花的妇女了,你还让我隔这么远看跳蚤?”他脑袋又挨一筷子,江九娘收起被他吃空的碗盘,“剩下的菜都吃光,一点都不许剩下。”

    “知道了知道了。”他不耐烦地应着,嘴里喝着汤,眼睛却始终盯着那群商客与他们的马匹。

    他眼力自然是极好的,不但看出马匹有问题,还看到驮在马背上的某一袋行李下似有活物,蠕动了几下便没了动静,却不知是猫还是狗,或者别的。

    “一群妖人……”他喝下最后一口汤,不屑地嘀咕。

    他跑来人界也不是一天两天,见过的人不算少,善良憨厚踏实生活,得了点小恩惠便感恩戴德的有不少,心高气傲自命不凡,想以种种手段呼风唤雨甚至操控他人命运的,也有。只是他对别人的生活方式毫无兴趣,他游**人间只为好吃好玩,舒舒服服地呼吸东海龙域之外的空气。

    可是,把好端端的人变成马来驱使,未免也过分了些。

    他正想着,那桌似乎有人注意到了他在看他们的马匹,顿时便警觉起来,其中一个大胡子将碗一放,指着敖炽,以生硬的腔调质问:“你在看什么!”

    敖炽瞟他一眼,懒得理会。

    大胡子觉得折了面子,一拍桌子站起来:“我问你这小子在看什么!”

    敖炽端起茶杯,毫不客气地回敬:“我坐在我的位子上,自然是想看什么看什么。倒是你,吃饭就吃饭,盯着大爷我看什么,妒忌我比你长得好看?”

    大胡子自然是气极了,想来也是个横行惯了的主,哪能被这年轻人压下一头,当即要过来教训他,却被两个同伴拉住,又对他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这才气哼哼地坐了回去,把没吃完的肉当作敖炽,狠狠咬了一大口。

    不多时,酒足饭饱的一群人留下饭钱起身离开,临走时,那大胡子还不忘朝敖炽狠狠地剜了一眼,并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他假装没看见,继续慢条斯理地挑盘子里的鱼肉。

    一行人的马蹄声消失后,他咽下最后一块肉,扭头对还在灶前忙碌的江九娘道:“老太婆,我吃完了,一点没剩。你自己忙,我出去玩耍玩耍。”

    “你说什么?”江九娘没听清,探出头来问时,敖炽的位子已经空了,桌子上只留下一堆连残渣都没留下的碗盘。

    “说不见就不见了。”她皱眉,缩回去继续炒菜,忽然又笑出来,“答应了就一定做到,小时候这样长大还这样……挺好,晚上给他加菜。”

    一个人在玳洲城太久了,看到他来,其实真恨不得把手里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她一边炒菜,一边抬头往茶寮外头望,断湖的水在冬天的阴霾里显得特别浑浊,但是无论天气多冷,断湖都不会结冰。

    她望得入神,差点连菜都炒糊了,幸好抢救及时,她不禁暗骂了自己几句,却又忍不住往断湖再看几眼,也不知有何可看。

    而此刻,在与玳洲城方向相悖的山路上,四条汉子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几把形状怪异又邪里邪气的白色骨刀分别插在他们的大腿或者胳膊上,伤口倒是不见血,只有一股黑气缭绕而出。

    那几人又惊又怒又痛苦,却连伤口都不敢碰,一个个难受得脸都变了形。

    花大力气炼制的陨生刀,历来一刀殒命断无生机,寻常人莫说中刀,便是摸一摸也会手掌化灰无药可解,谁知落到这个人手里,却跟稚子手中的玩具一般,不但毫无杀伤力,且根本不听他们指挥,一个个都随了他的心意,齐齐扎回到自己身上,真是该死。

    “蛮夷邪术,弱不禁风。”敖炽冷眼相视,一个黑漆小瓶被他上下抛玩。

    “这位少侠,你我无冤无仇,何必大动干戈?”四人中年纪稍长的一个放低姿态,忍痛求饶,“今日若能给我们留条活路,我们随身所带的珠宝金器,必悉数奉上。只求将瓶中药赐还!”

    方才他们中刀倒地时,便是此人迫不及待地从怀中掏出这黑漆瓶子,可惜还没来得及打开,便脱了他的手,直直飞到敖炽手中。

    打开瓶盖,里头不过几个暗红色的药丸,味道很是腥臭恶心。看那刀伤就知道,邪物之伤还得邪药治,他们不敢拔刀,只怕是拔了会死得更快。

    他一手捏着药瓶,一手捏着鼻子,想也不想便用力一甩,这“救命药”转眼飞出老远,落到密林之中无迹可寻。

    见状,几人惨叫一声,竟比死了还难受。

    “我不缺钱。”敖炽嫌弃地拍拍手,仿佛沾到了无比污秽的东西,“只想跟你们打一架,打赢之后,送你们上路。”

    “你……你这小子……”大胡子的嘴唇黑成了碳,浑身颤抖不止,呼吸越发急促,扎在他胳膊上的刀也越来越黑。

    “别骂我,省口气还能多活片刻。”敖炽白他一眼,转身走到那几匹马面前,围着它们转了几圈,站定,突然出手,一道世间绝难见的蓝金火焰自他掌中如龙而出,转眼便将几匹马笼在熊熊火焰之中。

    不消片刻,马匹无踪,地上只匍匐了几个昏迷不醒的男女。

    那几人看得呆住,怕连伤口的痛都忘了,你当你身怀绝技,可横行霸道,哪知吃顿饭罢了,便应验了山外山,人外人……

    敖炽探了探那些男女的鼻息,活的,如此便不用管了,

    正要离开,那落到一旁的行李又蠕动起来。

    他解开行李,发现里头却还有个黑色的布囊,只得拳头大小,面上不知道用什么玩意儿画满了红红白白的奇怪符文,大约是感应到了援兵,那活物在里头动得越发厉害。

    正要打开布囊,身后那奄奄一息的大胡子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道:“不许动那个!那是我们的……我们的!”

    敖炽头也不回道:“别傻了,你们今天走过的每寸地方,吸的每口空气,都不是你们的。”

    话音未落,他解开布囊,一团白色的小东西混在散乱的光斑里,从布囊中落出来,在地上滚了几圈,光斑尽散,身形骤大,竟是一只纯白的幼鹿……不对,好像不是鹿,鹿怎么会拖着三条长长的猫尾巴呢。再看这四不像的家伙,身形优美,一身毛发白如皓雪,通身找不到一丝杂色,眼神虽惊慌,但无半分浊气,明眸如星,又自带温柔,虽妖气难掩,但怎么看都像个投错了妖胎的仙物。

    敖炽挠挠头,问它:“你是什么玩意儿?”

    这小妖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已经悄无声息化成一堆黑炭的家伙,怯怯地站起来。

    他回头,四块自作自受的“黑炭”在他眼中没激起任何波澜,他若无其事转回头,又问这小妖:“会说话么?”

    小妖点头。

    “被抓了?”他打量它,太弱了,区区一个符袋就让它无计可施。

    小妖眼神十分黯然:“他们是外邦来的术士。我本在玳洲城中与师父卖艺为生,谁知那晚回居处时,他们尾随而至,三两下便将我与师父捉了。”说到这儿,它惊慌起来,“我师父!我师父还在布囊里!”

    “麻烦。”敖炽皱眉,在别的行李里翻了半天,终于翻到了几个一模一样的布囊,放出来的全是修为低下的小妖,老鼠,蝴蝶,小蛇,还有一只独眼老花猫。

    得了自由的它们赶紧四散逃命而去,连眼前的救命恩人都顾不上多看一眼,气得敖炽骂它们不懂感恩,难怪修不成气候,活该被人抓了。

    见老花猫还有气,小妖才放下心来,连连跟敖炽说谢谢。

    “这就是你师父?”敖炽看着那只半死不活的老猫,“真够寒碜的,找师父也不找个厉害的。”

    小妖不敢辩驳,只说:“师父待我很好,我们只想在玳洲城中安稳度日,能修成人形已是大大的造化,不敢奢求更多。”

    敖炽都懒得听它说话,走回到那四块黑炭身边,拿脚挨个踢了踢,不踢还好,勉强还有个人形,一脚下去,黑炭都成了灰,乱糟糟地摊了一地,只剩几套衣裤还完好。

    他咿了一声,嫌弃地甩了甩脚。谁知脚尖却踢到一块藏于衣衫下的硬物,他用指尖拈开那衣裳,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黑漆盒子,跟他扔掉的瓶子一样材质。好奇之下,他打开盒子,里头只是一堆雪白的粉末,隐隐还散着类似梅花的暗香。

    莫非也是他们的解药?

    “那是……三尾粉。”小妖小声说,眼睛却跟着红起来,想掉泪又拼命忍着。

    “三尾粉……三尾?”敖炽挠挠头,“哦!想起来了,可‘易万物之形’的妖怪?”

    小妖点点头,但立刻又道:“也没有传说的那么厉害……能易万物之形的同族,我是没有见过的,只听说远古之时有那么一两位先辈曾化山为云,易地为河。到了今时,莫说‘易万物’,我们连将自己换个模样的本事都勉强,同族的数量也越发稀少,能偷偷活着已是不易了。”

    “你倒老实。”敖炽盯着那一盒粉末,远远嗅了嗅,“你说这是三尾粉?莫不是拿你们制的玩意儿?”

    小妖垂下头:“正是。自古以来,凡是知晓三尾存在的术士,无不想尽办法捕获我们,生投入火,炼上四十九日,所得三尾粉可有易形之效。”它扭头看看地上的男女,“那几人便被他们以邪术催动三尾粉化成马匹,甚是可怜,若非恩公相救,及时去了他们身上的恶咒,一到三尾效力消失之日,马匹必暴亡,这几人也无生路。”

    敖炽看了看那死里逃生的几人:“仇人?”

    “不过是他们拐来的无辜人。”小妖如实道,“在他们眼中,花钱买匹马还不如用他们的‘本事’随便抓个人来当牛做马来得划算。一盒三尾粉,用处太多,足够他们杀人无形,伤天害理。一盒三尾粉,无数三尾魂,可怜我同族们从不作恶,却死无全尸。”

    闻言,敖炽将盒子盖好扔在地上,又厌恶地扇了扇鼻子:“居然是你们的骨灰……我还闻了……今天是什么鬼日子,晦气。”

    说罢,起身就要走。

    小妖见状,赶紧跑到他身前:“恩公您贵姓大名,救命之恩不可不报!”

    敖炽从鼻子里笑出来:“我可没想要救你们的命,不过是那几个家伙坏了我心情。走吧,下次再被谁抓了,便是活该,弱肉强食也是天道。”

    它咚一声跪下,脑袋垂得几乎挨到地面:“求问恩公尊姓大名!”

    弱是弱了些,脾气却执拗得很,若得不到答案,怕是要跟着跪一路吧。

    敖炽绕开它,扬长而去前扔下一句话:“本想随便编个名字打发你,可想想本大爷又不是那些个藏头露尾之辈,不如了你个心愿。”

    它抬头,眼里只有他挥着折扇大摇大摆而去的背影。

    “姓敖名炽,炽热的炽,记住了。”

    传回来的声音仿佛应了他的名字,把周遭的寒气都驱散了许多,连雪都不敢再下了。

    它站起来,欣喜地在心头默念他的名字。

    救命之恩,他不认,它却要记一辈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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