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拴着铜钱的小葫芦被扔到地上,无奈地弹了好几下才骨碌碌地滚回到少年身边。
“我才不要这么傻里傻气的玩意儿。”敖炽抬头望天,厌烦地举起扇子挡住阳光,“莫再跟着我,赶紧滚回去做你的生意,多赚些钱,否则他日再有人诓你买这买那,你连上当的资格都没有了。”
真是的,今天就不该往那牡丹园里去,怪自己贪热闹,瞧那园子里头满是江湖艺人各展所长,唱戏的耍猴的训鸟的胸口碎大石的,也不是多新奇的玩意儿,但一听到此起彼伏的掌声喝彩声,他便忍不住溜达过去瞧两眼,就想看看是不是真有这么厉害,嘴里说着无聊透顶,手里却乐此不疲地将竹圈扔出去套那些不值钱的奖品,得到一个粗制滥造的手镯的过程,在他看来倒比龙宫之中任何一颗稀世明珠都有意思。
不过镯子什么的他是不要的,随手扔给身边的一个姑娘,也不管人家要不要。
得了礼物的姑娘自然是惊喜的,且迅速红了脸。
说来也不是第一个姑娘为他脸红了,反正只要在街头走一圈,偷瞄他的女子总是接二两三,从不缺席。有一回甚至被个媒婆打扮的妇人扯住,连声问他公子贵姓公子贵庚公子何方人士公子有否婚娶……若非看她是个女子又上了年纪,他断不会只是从旁边的摊档上抓个梨子塞住她的嘴这么轻巧。
娶妻?是人界不好玩还是瓦罐鱼不好吃……他连姿色冠龙族的东海三公主都不要,天上地下独我一人,无牵无挂来去自如,不比什么都开心?!
眼前这班花痴女子固然不入他眼,但不远处那里外三层观众的小戏台倒是值得一看。
一台“仙女下凡会情郎”的皮影戏正在那五六尺长的白幕上演得热闹。
他挤进去观看片刻,顿时明白为何整个牡丹园里只得这处的喝彩声最高。
那跳跃翻腾于幕后的皮影,真真是栩栩如生,仿佛真是天上仙女缩小了身子,来人间为众人跳舞助兴。背后的胡琴也拉得很好,虽然只得这一种乐器,但也甚是欢快。再看这小戏台两侧,都拿布挡了,还挂了纸牌曰“闲人免进”。
他饶有兴致地看到落幕,掌声之中,又见一老一少两人自后台而出,老头瞎了一只眼,只管对众人作揖致谢,身旁那清瘦少年则反捧着铜锣求打赏,观众也不吝啬,铜钱叮叮当当地落进来。
空气中有一丝丝似曾相识的味道。
敖炽看看那独眼老头,又望向正对众人点头哈腰的少年,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笑,摸出一块小银锭子扔进他的铜锣里,转身离开。
这一老一少也是没长进,都在玳洲城里被抓过一次了,还敢留在这儿讨生活。不过人形化得还不错,几乎是没有破绽的。
他前脚刚出牡丹园,后脚便有人追上来,大喊:“敖大哥!”
算了,就打个招呼吧,来都来了。
他停步,回头,将追来的少年上下打量一番:“你不照应生意,追上来做什么。”
“真的是你啊敖大哥!”少年兴奋地要跳起来,“一眼就瞧见你了!”
“嗯,瞧见就行了,我走了。”敖炽也实在没什么话想同他讲,眼见着太阳越来越大,只想找个凉快地方喝酒吃肉去。
少年急了,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敖大哥留步,我有东西要送与你!你稍等片刻!”
然后他便匆匆跑回,再出来时,哪还有敖炽的影子。
再然后,便发生追了敖炽八条街这件事,只为了给他一个可以保平安的小葫芦。
其实是花了不少钱的,老道说越贵越灵验,几乎是倾其所有买回来的,小心收在放皮影的箱子里,只求与恩人重逢时,能亲手交付自己一片谢意。
可现在……谢意却成了他口中不加掩饰的愚蠢。
肯定是有些伤心的,少年起身,将葫芦拾起来,往心口上擦了擦,但很快便将堵在心头的失落与尴尬压了下去,他飞快告诉自己,敖大哥这种强悍到不用将任何人任何事放在眼里的人物,不将一个葫芦放在眼里有什么奇怪的,倒是自己太莽撞了,一个葫芦怎么拿得出手。
“不要再跟着我了!”他冲少年挥了挥拳头,转身,加快脚步离开。
来往路人中谁都没有留意到这个攥着葫芦,失望地站在街头的小个子少年,他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在烈日下艰难地消化着自己的情绪,除了真诚的感谢之外,他真的很佩服,甚至崇拜可以拥有这么强大力量的人,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包括他的老猫师父,如果有朝一日能成为敖大哥那样厉害的角色,此生便无遗憾了。但有时候,愿望跟笑话可能没多大差别,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苦笑一下。
等等,送葫芦虽然很傻气,但如果求敖大哥教些厉害的本事,会不会更是痴人说梦?
太阳越发毒辣,却将一股胆量晒了出来。
不能就这样回去,若就此打住,再见又不知是何时了。
他突然有了力气,什么失落失望统统暂抛脑后,他朝着敖炽走的方向追过去。
在回到茶寮的路上,敖炽忍了又忍,才打消露出原形一口吞了这不听话的小妖怪的念头。
这小妖也算独一份儿了,至今从没有谁敢对他敖炽的严令禁止视若无物,可是一见他在自己身后战战兢兢偷偷摸摸的样子,讨厌之余又有点忍俊不禁,什么三尾,原来世上还真有膏药怪。
回到茶寮已是傍晚,迎面又是一张洗碗布飞过来,江九娘叉腰斥责:“才回来几天,又不打个招呼便跑了!”
“我几时来几时走,需要跟老太婆你打招呼吗!”敖炽接住擦碗布,扔在桌上,“饿了,快做饭!”
“做个鬼!那边一堆碗还没洗,留给你的,不洗干净休想在我这儿吃饭。”说罢,她脚尖一挑,一块小石头飞过来,端端打在敖炽的屁股上,疼得他跳起来大骂。
不等二人吵闹起来,一个人影飞快地窜过来,捡起洗碗布便朝里跑,吓了江九娘一跳,追过去时,一个陌生少年已然蹲在一堆脏碗前头,挽起袖子卖力地洗起来。
一头雾水的她脱口而出:“这位小哥哪里冒出来的?我可没多余的银子请人洗碗。”
少年回头,不好意思道:“虽然不知您跟敖大哥什么关系,但……反正……嗯……以后该他做的所有活儿都由我来吧。”说罢又立刻埋头洗碗,十分仔细。
“啊?!”江九娘一愣,旋即笑出来,走回到敖炽身旁,“你上哪儿捡到这么好的跟班?”
“我方才差点吃了这不怕死的小妖怪。”敖炽懒洋洋地回答。
“是妖怪啊?!”江九娘啧啧道,“能成人形应该修为不低了,怎的还一副懵懂小儿的傻样子。”
“你也觉得他傻兮兮的对吧。”敖炽翻个白眼,“一只三尾。半年前我在附近的山路上教训几个不要命的狂徒,顺便把它跟它的老猫师父从符袋里放了出来。本没当回事,谁想今日在牡丹园闲逛时又遇到这师徒俩,然后便被这小妖缠上了,又送护身符又跟踪的,烦死人。”
江九娘弹了一下他的脑门:“知恩图报是好事,你还不领情。”
“我不用谁报我,我没想过救谁。”敖炽不服,“但既然都跟到这儿来了,你就当免费得个帮手吧,以后什么脏活累活都交给他。”
“胡说八道。”她朝那边瞟了一眼,“三尾这种妖怪已经不是很多了,心术不正之人很喜欢抓它们炼成三尾灰,做易形之用,真是卿本无罪,怀璧其罪,也是可怜得很。”
“你对这妖怪挺了解?”敖炽好奇道。
“我年岁比你大得多,还比你好学很多。”她颇为自得,坐下来又说,“每只三尾初生时都如白鹿,有猫尾,无性别,从里到外干净得跟白纸一般,长成后不但有改变外物之形的能力,也可以随自身意愿,将自己化成任何模样,不过它们能力有高低,弱的三尾顶多把一个茶碗变成一朵花吧。但自化人形对它们来讲就稍微容易些,毕竟这易人易己的能力,天生便胜过其他妖怪。我在人界多年,一只三尾都没遇到过,这缘分倒给你碰上了。”
“狗屁缘分,谁稀罕谁拿走。”敖炽不屑,本来还想说你就剩半颗龙珠,就算放一百只三尾在你面前你也没有辨认的能力,但终是咽了回去。
她笑出来:“对他有恩的又不是我。”顿了顿,她伸手揽住敖炽的肩膀,看着前方,说,“你可能只是还不习惯有朋友。”
敖炽微微一怔,旋即一晃肩膀把她的手甩下去:“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朋友是啥?好吃么能吃么怎么吃?”他的目光里忽然见了少有的深沉,“东海孽龙需要朋友么?不需要。只要遇到的每个人都怕他,不敢惹他,那就够了。”
她望着敖炽的侧脸,良久才叹了口气:“你这脾气啊,总会有人帮你改改的。”
“没有谁能改我。”他朝三尾那头努努嘴,“倒是你,以后可能会被烦死。”
“怎么会,初次相见,我已经对这个小三尾很有好感了,多可爱的孩子。”她笑眯眯道,“纯如白纸之辈,无论是人类还是妖怪,都特别珍贵。”
“纯?我看是蠢吧。”敖炽气鼓鼓地站起来,“就你人老废话多,既然不做饭,那我走了。”
“喂喂!你……”
不等她说完,敖炽咻一下没了踪影,座位上只留下他忘记带走的折扇。
“唉,又是说不见就不见,这孩子的脾气,早晚吃亏。”她捡起折扇,面有忧色,但旋即又微微一笑,“以你的本事,若真是厌烦,焉能由得这小妖怪跟着你到这里。”她起身走到三尾身后,他还在认真刷碗,都不知敖炽已经无影无踪,她转头看看尚有光亮的天空,笑:“想让我照管他就直说呗,多个帮手我何乐不为。”
听到她的动静,三尾回头,抱歉道:“很快就洗好了,您再等等。”然后他咬咬嘴唇,下了很大决心才问:“那个……不知您是敖大哥的哪位亲眷?我瞧您方才对他十分不客气……”
她噗嗤一笑,清了清嗓子:“我是他姑婆。”
他大吃一惊:“姑婆?可是您看起来并没有那个年纪啊!”
“你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岁,可你真是这个年纪么?”她反问。
他一愣,旋即恍然大悟,又小心翼翼道:“我修为太低,不知您跟敖大哥是……何方神圣?”
“你猜。”她故意逗他。
他认真想了好一会儿,说:“都说千年狐妖不但道法高深,无论雌雄都姿容出色,莫非你们是狐狸?”
“哈哈哈。”她眼泪都差点笑出来,“亏得你敖大哥已经走了,否则被他听到你说他是狐狸精,他今天非把你炖锅里不可。”
“啊?敖大哥走了?我还有事想跟他讲的。”
“跟我讲也行。”
“可是……”
“先把碗洗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