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断湖之上的风声吹得越来越难听,像个快断气的人。
敖炽微微张着嘴,江九娘好笑地看着他,一巴掌把他的下巴抬回去:“这蠢样子可不该出现在你的脸上。”
敖炽又愣了好一会儿,直到一声炸雷响起,才把他的魂叫回来。
“那真的是天生天煞?”他仍不相信,“这种东西我只在龙域的书里见过,一旦被它入了人腹还顺利降生,他的本事会大到不在常理之中……就凭你一个,根本不可能让它彻底消失!”
她看着风波暗涌的湖面,笑笑:“我没想过要他消失。我只是毁了他的肉身。”空中的乌云仿佛一股脑儿都涌进她的眼里,“半龙之祸,是我们四海龙族欠他们的债,他们之中许多人并没有发病,如果我们肯再多花一些时间,或许是能治好的。”她的头埋得更低了些,却笑出来,“换一个族群,东南西北任何一族遇到同样灾祸,都不会是这样。半龙们连尊重与爱护都只得到一半,甚至更少。”
敖炽沉默,又道:“如今的无名间算是另一个无疾山么?”他想了想,摇头:“不对,应该还不如无疾山,起码他们当年在宴席中还能有个位置,无名间里的孤儿连靠近宴席的机会都没有。呵呵,他们还是一点都没变呢。”
“改变总是很难的。”她摸摸他的头,“当年眼见小鱼被带走,我年幼力薄,带不回他。等我长大了,被尊为战神了,应该有能力改变许多事了,可我还是带不回他。实在是一个让人心灰意冷的发现,留在龙域,突然就没了意义。”
敖炽感受着她的手指从自己发间滑过时的无奈,突然道:“你离开龙域,不会只是因为心灰意冷吧?你说你只毁了他的肉身,而他最初的样子根本是没有实体的,并且那才是他的‘根本’!”
“你这孩子说的好轻巧呢。”她叹气,“你以为他的肉身只是普通货色,想毁就能毁的?”敖炽想了想,脑中顿时冒出一个可怕的假设:“难道你……”
“你爷爷对我很好的。”她笑。
“啊?”他一时间转不过来,“你提那老家伙干嘛?”
“你心里的猜测是对的。”她低头,轻轻拍拍自己的心口,“众人都道我那半颗龙珠是离
开龙域时毁在断龙刀之下,其实你爷爷根本没让我动手,他说,你多年来杀敌无数,结怨太广,没了龙珠可怎么活。所以他用了障眼法,而我只是剜掉九片龙鳞,绝了重返龙域的资格,便脱身而去。”她顿了顿,“他乃天生天煞,肉身哪怕只剩半点血脉,也能循他的存在重聚再生,毁之不尽。我化了半颗龙珠,才彻底焚毁了他的肉身。他最大的杀伤力要依靠这具身体才能实现,毁了肉身相当于拔掉猛虎爪牙,无牙老虎再厉害也是有限的。”
“你……你果然干了这种大蠢事!”敖炽一拳砸到地上,咬牙切齿道,“那剩下的他呢?”话音未落,他猛转视线,死盯着水面摇摆不定的断湖,问题的答案俨然都摆到了面前,他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把那家伙弄到断湖里头了?”
摇晃的湖水之间,冒出几个不起眼的水泡,转眼无迹可寻。
“当年我有两个选择。”她淡淡道,“一是放弃另一半龙珠,他死得干净,我也陪葬。二是我们都留下命来,他坐牢,我守着。”
敖炽腾一下起身,指着断湖:“这儿就是你给他的牢房?”
“也没时间去挑别的风水宝地了。”她笑笑,“幸好你爷爷没有拿走我另一半龙珠,不但留了我性命,还有余地把他困于湖底。”
“余地?”敖炽愣了愣,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等等……你虽容颜不衰,模样与我记忆中也差不太多,但真论起姿容,却全无当年惊艳四海之色,你……”
“还是变丑了一些是吧。”她摸摸自己的脸,“剩下的一半龙珠,我又分了一半做封印,让他长眠湖底。”
敖炽听罢,竟气得说不出话来,来回踱步好一阵子才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当你的龙珠是碗盘里的肉丸子?这里咬一口,那里咬一口?你知不知道龙珠残缺成这样你猝死的机会随时都有!能活到这会儿是你狗屎运好!再说你这么做有何意义?!守着一团生来就是对付龙族的鬼东西,他在湖里睡觉,你在岸上冒着生命危险虚度年华!有何意义?为何不对老家伙他们说实话让他们来善后处理?你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我……”她难得会被他一连串的斥骂与责问弄得哑口无言,懵了半晌才嚅嗫着嘴唇,“我杀敌无数……唯独对他难下手。”
“你以为你一刀下去,杀的是小鱼?”他蹲下来,使劲抓住她的肩膀,“醒醒吧,小鱼多少年前就死了!连尸体都没有了!那个东西本就由死去的半龙们而生,保留的不过是他们零星的记忆而已,没有任何意义!你的小鱼回不来的,无论如何都回不来的!”
肩膀被捏得生疼,她不挣扎,只说:“我多少盼望着有朝一日,他会断了与龙族为敌的念头,如同当时放过我一样。我知道小鱼不会回来,死在我们手中的半龙们也不会回来,但是,他们又确实还在那里。龙族之中大概只有我会期待他们能以另一种存在的方式,找回被断送的生活与幸福。”她笑着抬起头,“让你误会了,这里可能没有男女之爱,即便对小鱼。他是我最亲的人,因为他总在我身边,我才没有机会觉得自己是个孤儿,才能把那时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快乐。抱歉骗了你们所有人,总得给个借口我才能走得比较合理。”
“你真是疯了!”他再用力些,她的肩膀就要碎了。
“我只是害怕。”她的笑容淡下去,“炽炽啊,当年那一幕,到现在仍会出现在我梦里,真实地好像我每天都在经历同样的事。那么多的自家人哪,接二连三倒在你面前,而举刀相屠的,也是自家人。这种自我撕裂的感觉,说不出口,也不知道能跟谁说。”
敖炽沉默,缓缓松开了手,起身面向断湖:“罢了,反正蠢事你都干下了。老家伙们若知道此事,尤其被无藏青霜知道,你的下场不会比湖里那个强。”
“炽炽……”她望着他的背影,一时间猜不透他的心思。
“你寸步不离守着这里这么多年,是不是也对你那一小半龙珠不自信,生怕哪天它没了效用?”他忽然问道。
“只是最近……总觉不安。”她坦白道。
“我已经在这儿了,你可以退下养老了。不被我允许出狱的犯人,这辈子都休想离开。”他头也不回道,“还有,不要再喊我炽炽。”
她顿时红了眼睛,却憋住情绪不让眼泪掉下来,笑问:“那你四面八方的小红小翠怎么办,不是要做个行走江湖的浪子么,天天对着一片湖水岂不是腻到吐?”
“那有什么法子,只能算我倒霉呗。”他哼了一声,“快回去做饭,我饿了。”
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又朝他的背影看了一眼,乌云狂风之下,这孩子巍然不动,气势如虹,一个人便是一道铜墙铁壁。有他在此,这天地间好像也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她笑着转身,东海孽龙,除了一张嘴总造孽,哪里都不孽。
直到她离开湖岸,敖炽才回头,脸色比之前严肃太多。他又朝断湖走近几步,扫视着每一寸湖水,她看守了那么多年的监牢,应该是真的不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