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黑,敖炽都不离开断湖半步。
天气都坏成这样了,今晚总该下雨了吧。
几个时辰前,江九娘匆匆跑来,说三尾不见了,哪里都找不到。
“不见就不见了。”他所有的注意力只在这片湖水。
“可那孩子那副样子,我怕……”
“怕什么,怕他再遇到个吃人的女妖怪?”他冷笑,“只要他还是个又弱又蠢没长进的东西,你再怎么保护他,他还是会被吃掉的。弱肉强食,他也不冤枉。”
“你……唉,我再去找找。”江九娘知道再说什么都无用,叹着气离开。
敖炽躺回地上,闭起眼睛,保持着似睡非睡的姿势。
又过去几个时辰,他忽然睁开眼,对着空气大声道:“怕被风吹走么?都不敢出来见人了?”
这时,岸边的林子里才抖抖嗦嗦走出来一个人。
三尾苍白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挪过来。
敖炽瞟他一眼,说:“如果你是来替你女人报仇雪恨,我让你三拳,然后再宰了你。如果你是来殉情的,湖在那边,自便。”
说罢又懒洋洋地转过头,闭上眼。
“我要走了。”三尾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颓萎得像一缕游魂,“临走前,跟敖大哥道个别。”
他抬手挥了挥:“不送。”
三尾笑了笑,正欲离开时,又停住,说:“敖大哥,若我今后又遇到一个栀子,你还会杀她么?”
“会。”敖炽毫不犹豫,“还会连你一起宰了,眼光这么差的妖怪,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三尾愣了愣,嘴角扬起:“不知我几时才能与你一样,杀伐决断,从不手软。”
敖炽不再回应,满脸都是不耐烦。
走出几步,三尾又回头:“若我们并非身份低微一无是处的小妖怪,而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你依然如此么?”
敖炽皱眉。
“希望你永远是我认识的敖大哥。”他并不打算等一个答案,回头默默离开,消失在树林之中。
敖炽坐起来,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这场告别来得太简短,他以为会发生的情景都没有发生,一贯在他意料之中的三尾,这次倒是意料之外。
那老猫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跟他看着同一个方向。
“还是怪你太没用,教不出一个好徒弟。”敖炽白它一眼,“到头来还要我替你擦屁股。”
老猫只顾舔爪子。
“如果你觉得我对他太狠了,你也憋着吧。”他又说,“今天的路我替他清理干净,以后,我可不管了。”
老猫伸个懒腰,然后便像人一般,伏在地上朝他作了一揖,旋即便化成一缕白烟,再无踪迹。
他看着它消失的地方,自言自语:“仇也报了,也该走了。”
说罢,他起身看着越发汹涌的湖水,又喃喃道:“你们呢……几时才肯走。”
三尾走了,老猫走了,栀子死了,短短一日之间,离开的家伙还挺多,他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从昨日到现在,发生在断湖的每个片段没来由地在脑中来回闪现,江九娘急匆匆摇着船桨的样子,三尾凄厉的哀求,栀子死去时的模样……等等,栀子死去时的模样?那颗赤红色的,水滴似的小玩意儿是……
敖炽突然脸色一变,看向断湖的视线如临大敌:“坏了,算漏一茬……”
话音未落,他纵身一跃,直入断湖。
紫色的大龙以生平最快的速度于湖水下游弋,焦急地寻找某个目标。
断湖之深,超出想象,敖炽睁大眼睛,在根本没有光线的湖水中四下观望,并仔细感应着水中细微而异常的波动。
天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他突觉脚下触到一片实地,想来已潜到断湖之底。
忽然,一团微弱的红光自他眼中一晃而过,他心下一惊,急转方向,朝那亮光处冲去。
不知游出多远,但见那光亮的面积渐大,最终聚成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形。
就是这家伙了,敖炽停住,面前却是个有人形无人样的东西,浑身上下游移着怪异的红光,红光所过之处,隐隐可见一片血肉,活像个正在生肉长皮的怪物,一条状如锁链的金蓝光线环绕于它,是唯一将它牵制于此处的力量。
怎么就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栀子之所以成了栀子,全因受了他一滴血——
天生天煞,肉身哪怕只剩一滴血,亦能循复而生……
任时光相隔千万年,任你我本该天各一方老死不见,都敌不过所谓命运的一个小小拨弄,一滴血造就了栀子,而她辗转千万里的最终目的,不是修炼成人,不是跟三尾白头到老,只是为了死在断湖之上,把本不属于她的东西物归原主?
可笑,实在可笑。你永远嘲讽永远不信的命运,却在最恰当的时候狠狠捅你一刀。
谁能想到,一滴远道而来的血,足以颠倒未来。
趁它尚未彻底“长成”,或许还有扭转危机的可能。
宜速战速决,他更靠近了些,心下一横,凝神运气,张嘴便要吐出龙珠,心想以他的年轻力壮,或许根本都不需化掉龙珠便能让狗屁天煞烟消云散,就算真要化掉龙珠……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旦被他重聚肉身,再召唤出一群乌合之众,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可是,龙珠还未动弹,他便觉一阵头晕,自尾巴开始竟爬出怪异的麻痹之感,整个身躯突然就不听自己指挥,像被什么强大的吸力制住,呼啦一下便朝那怪东西“贴”了上去,两个身体骤然粘在一起,他想挣脱,奈何像吃了蒙汗药一样根本使不出力气,更糟糕的是,他分明感觉到自己的元气不断减低,漏水般漏到对方那里。
这玩意儿竟在吸食他的生命……
只是靠近了几步,便中了这么低级但有效的陷阱……此生最丢人不说,只怕还要丢命?
不能动也要动,他怒吼发力,却也只是将身体暂时挪开,还没游开,龙尾又被“粘”回去。
混蛋!他暗骂。
正僵持之中,地底又是一阵异常的震颤,且越发频繁剧烈,连带着四周整片湖水都翻天覆地地摇晃起来,且水流的方向也骤然改变,不再环绕流动,而是呈喷涌之势,迅速往上空而去。
敖炽跟那个家伙纠缠在一起,卷在巨大的水流里胡乱翻滚,最后竟被甩出了湖面。
半空之中,敖炽得了机会,猛一挺身,摇头摆尾往高处疾速一窜,那自带吸力的家伙顿时失去了可对他施加控制的距离,晃晃悠悠地往汹涌的湖面上坠去。
此刻,断湖堤毁,湖水四散而出,老天似也露了坏心眼,偏在此时降下暴雨,断湖四周,瞬成汪洋。
敖炽顾不得别的,调头便朝那家伙冲去,此刻龙珠已在口中,只要再靠近些,龙珠化火,定能让它死得干干净净,至于他自己会如何,哪来得及想,随便吧。
千钧一发之际,暴雨之中却突然窜出一条金鳞大龙,雪角熠熠,亮过闪电。
敖炽大惊,眼见这半路杀出的帮手竟一口叼住那怪物,昂首奋爪直飞云端,而刚刚还只有几声闷雷的夜空,突现无数赤色闪电,跟随而来的雷声也与平日不同,真真是震耳欲聋,直捣人心,而它们围剿的目标只有一个……
“姑婆!”敖炽大吼,紧跟而去。
然而赤电狂雷之下,他的视觉听觉都被暂停,待到恢复过来时,却只见到一条浑身起火的龙自云层深处坠下,口中扔紧紧衔着那人形怪物,只是它已不再浑身泛红,而是一寸寸地成了黑灰,随着龙的下坠飞散开来。
一声巨响,水花飞溅,敖炽急坠入水,以自己的身躯托起奄奄一息的家伙:“你真的疯啦!你怎能化回龙形!你找死吗!”
“不要管我……快去追他……快……”江九娘的声音从背上传来。
敖炽抬头,空中果然有团忽白忽绿的亮光,正往玳洲城城中方向而去。
“你撑住!”他放下她,飞身而起。
想不到这鬼东西速度还很快,他追了大半个玳洲城才追上,此刻城中已是洪水四起,到处是人们惊慌的呼喊与尖叫,好些人看见了夜空之下的他,纷纷大叫有妖怪。
都顾不得了,他只管追上去,在那团鬼东西试图加速的瞬间,一口吐出龙珠,化成一张金蓝光线交织而成的网,果断将它团在其中,紧紧收起,再化回龙珠,被他一口吞落下去。就这么办吧,事态紧急,想不了那么多,既然小半颗龙珠就能封住这玩意儿那么多年,那么还有比他敖炽的龙珠跟身体更强的监牢吗?没有。
后果他不知道,大不了消化不良闹肚子?连个实体都没有的东西,说是什么天生天煞,没了肉身帮忙作祟,归根结底还不是一群死不干净的家伙们留下的一点怨念,有他看守,休想再闹事。
他在空中停了片刻,确定身体并没有任何异常之后,迅速返回断湖。
翻滚的巨浪中,他好不容易才找到被卡在几棵断树间,人身龙尾,满身焦痕的她。
“你……”他化回人形,抱起面目全非的她落到最近的山地上,
大雨磅礴,眼见着这山上也泥石滚滚,无数生灵掩埋其下,情形甚是危险。
但再危险,也阻挡不了他心头熊熊怒火,哪怕怀中那个女人已经呼吸微弱,他还是要骂:“开心了?费尽心思最后还是弄得这么难看!”
她吃力地抬起手,摸了摸他冰凉的脸:“还好……你没事……我怕你一急之下……”
“怕我一急之下也跟你一样,化了龙珠去毁他本尊?”他气呼呼道,“我没蠢到拿我的龙珠去取他的性命,我还年轻,没活够!”
她微笑:“你还是顾念着我啊……”
“鬼才顾念你!”他怒道,眼睛却红起来,“你先别死,我立刻带你回东海,老家伙一定能救你!”
“不要。”她抓住他的手,“我撑不到那个时候……而且,我回不去的。”
“什么回不去!就算除名了我也有法子带你过结界!”他突然跟个孩子一样执拗起来,
可旋即又难受地骂道,“都说了我在呢!哪用得着你出手!”
“要再毁他肉身,我剩下的龙珠办不到,不化龙身引天雷相助,成不了事……”她喘息片刻,又道,“一切因我而起,本不想牵扯任何人……可还是连累了你……你把他……”
“封到龙珠里吞了。”他赶紧道,“这算什么连累,不过打个饱嗝而已。要说连累,若不是我执意要取栀子性命,令到她身上那一滴血落进断湖,你也不会……”
“栀子?”她愣住。
“当年你拿龙珠伤他时,他的血落在地上一朵栀子花上。”
“原来如此……”她整个人又松懈下去。
“还是怪我,要是……”
“不怪你。”她伸出手指压住他的嘴,“因果纠缠,皆是注定……”她放下手,笑,“炽炽啊,其实我最想知道的,还是小鱼长大后的样子,如果足够英俊,说不定我真要嫁他的。”
他忍住难过,撇嘴道:“看吧看吧,之前还说没有男女之情!现在承认了吧!”
“可我永远见不到他长大后的样子……”她的眼睛缓缓闭上,扬起最后一缕笑,“我才是东海的孽龙啊,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炽炽,如果你之后有什么不妥,想怎么骂我都可以……我保证不会半夜来找你……”
他鼻子一酸,骂道:“死老太婆!”
“此生没有多少日子为自己活过,你别学我……”
“我……”
轰隆一声雷响,敖炽呆在那里,怀中之人再无声息,失去龙珠又遭天雷相击的身躯,终到油尽灯枯之时,如烧尽的干枝,寸寸成灰,散落在雨水中,消匿于天地之间。
敖炽仍保持着抱住她的姿势,愤怒悲伤都随风雨而去,只是心里空了一块地方,龙域,东海,龙王继承人……这么厉害的存在都填不上它,永远填不上。
玳洲城的暴雨,持续了十日。
他什么都不想理,只想懒洋洋地躺着,就躺在断湖里好了,这里地方大。
身子偶尔会不舒服,真的会像吃坏了肚子一样疼痛,但一会儿就好,并且发作的次数一天比一天少,多半还是是龙珠里多了点东西的缘故。
关于玳洲城的断湖里有妖怪的传闻不胫而走,他自然是看不见那些人大惊小怪的模样,就算看到了,也无所谓,妖怪就妖怪,反正都是东海的孽龙了。
活到现在,大概只在这里体会到何谓低落。
为什么低落?可能是姑婆没了,可能是再吃不到她做的饭菜,可能是风雨太大什么都看不清楚包括自己的未来,还有些别的缘故……总之就是他不想被打扰,谁敢在这个时候来冒犯他,他绝不轻饶。而在玳洲城中遇到的人,发生的事,也无需跟任何人提起,玳洲城里只有过一个爽朗热心的江九娘,没有为东海龙族征战半生,却连一个想爱的人都留不住的公主。
只是每次肚子痛过之后,他都会拍拍肚子,自言自语:“我看守的犯人,没有我的允许,一辈子都休想离开!”
天知道他打算在断湖里留多久,也许到雨停那天,也许到有不怕死的人来找麻烦的那天。
可是,谁敢来找他的麻烦呢,他笑笑,翻个身,继续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