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沙一世界,一妖一物语。
一木一菩提,一梦一浮生。
“要不,我先回避一下?”圆月川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始终觉得自己坐在龙王跟敖炽中间有点危险。
砰!
爷孙俩同时一拍扶手,异口同声:“你给我坐好!”
圆月川立刻坐好,朝那两个霸王龙拱手求饶:“那你们斯文点聊,莫伤及无辜。”
龙王狠狠白他一眼:“你的账一会儿再算,大小也是西海龙王,丢脸丢到人界来了!”
从我进到房到现在,龙王跟敖炽一句话都没说过,你冷冷看我,我冷冷看你,似乎两个都需要时间来给自己憋了一肚子的闷气找到最厉害的开场白。
但观众们的压力就很大了,比如我,比如被夹在两个活体炸药中间的圆月川,等待爆炸的煎熬远大于爆炸本身……
房间里安静到只有不整齐的呼吸声。
“你是怎么回事!”
龙王终于给了大家一个痛快,一声爆吼直击心灵,积累了不知多久的愤怒与焦躁终于可以大白于天下,无需再装无事发生。
发火是正常的,毕竟我所记得的大部分龙王跟敖炽同框的画面,都是差不多的气氛,老的不遗余力教训,小的死不服气,可是这次不对头——因为龙王吼的对象是我。
我被对方完全不是开玩笑的眼神镇住了片刻,傻愣楞地举起手指向自己,尽量用贴切的面部表情询问“您老确定您骂的是我???”
“难道你觉得我不该骂你吗!”他完全读懂了我的意思,咬牙举起拳头,却很快又放下去,只恨很道,“若非看在你是浆糊未知的亲妈的份上,我恨不得亲自动手打你一顿!”
“喂!老头子你食物中毒了吗!你凭什么凶我老婆!”回过神来的敖炽肯定不能忍了啊,腾一下站起来挡在我面前,仿佛下一刻龙王的巴掌就要落我脸上似的。
“你还替她出头?真要家法伺候,你罪加一等!两个都跑不掉!”龙王抬眼狠瞪着他,随后又将同样的几乎要烧起来的目光移到我身上,胆子小一些的,可能直接就被他瞪死了吧……反正就算是我,都不敢出一口大气,不知自己哪里翻了船把老爷子气成这样,连一句您老有话慢慢说都不敢讲。
不怕死的只有敖炽,一句软话没有,只梗着脖子气呼呼道:“你吃错药了吧!我哪儿招惹你了?家法伺候?可真吓人啊!吓死我了!我从小就被伺候惯了好吧!”
圆月川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搭着笑脸对爷孙俩好言道:“才吃了晚饭,莫要生气,对肠胃不好,都是家人又不是仇人,何必呢!”
“不关你的事!”爷孙俩异口同声。
圆月川立刻举手投降,嘀咕:“不关我的事就让我走啊……又要留我做和事佬又不对我好一点,一老一少怎么跟粘贴复制的一样。”
“闭嘴!”两人又异口同声。
圆月川赶紧竖起食指压在自己嘴唇上,然后抛给我一个同情的眼神。
“你!”龙王拨开挡住我的敖炽,指着我茫然的脸,愤怒里是藏不住的恨铁不成钢,“你身为浆糊跟未知的亲妈,怎的连自己的孩子都能弄丢!弄丢也就罢了,你跟你那没轻重的孽障老公还把这么大的事瞒下来,你们是这些年在人界里呆傻了,还是自以为当了老板娘替一些小妖们解决了一丁点不值一提的破事,就冒出了巨大的主角光环,以为自己了不得了,本事大了,什么都可以只靠自己解决,任何时候都不求人了?”龙王是真的很生气,语速飞快,越快越气,越气越快,“最可恨的,你们还当没事人一样满世界乱跑,有这个时间在老虫子这里替他跑腿,还不如多花些心思去找我那两个小娃娃!天下哪有你们这样当父母的!荒唐!气人!”
原来挨骂的原因是这个……我稍微松了口气,没有犯别的错就好,至于这件事,老人家骂得也没错,浆糊未知被绑走本就是因为我们的大意,这一点没什么借口可找。可是,他是怎么知道的?这事并没有几个人知情。
“你看你们两个的鬼样子!在想我是怎么知道的是吧?”龙王盯着我跟敖炽一阵白一阵红的脸,重重哼了一声,指着窗外随便一个方向道:“我去你们的不停,刚一进去就觉得不对头,敖炽见了我一点反应都没有,而且居然他在窗边练毛笔字!从他穿尿布那时算起,我敢说天地之间没有一个人见过他有这爱好!以梦制幻这等伎俩在我面前简直不堪一击!好在那个穿得跟花母鸡一样的妖怪还不算太蠢,知晓我身份之后不敢有丝毫隐瞒,把你们如何联系他如何拜托他几时离开不停这些事统统说出,我离开时他还塞了一张名片给我,说东海以后需要碗盘的话请一定一定要联系他……”他说得直皱眉头,“瞧瞧这是什么话!你看你们在外头都结识了些什么奇葩!”
我知道这个时候如果想笑的话,是有点作死,所以拼命忍下来了,然后小心翼翼道:“可是……碗千岁并不知道浆糊未知不见了。”
“他不知道就代表我不知道吗?东海龙王的智慧跟一个卖碗的傻妖怪能比吗?”龙王摆出一个想抽我嘴巴的姿势,但也只是摆了一下而已,“我问他不停里的人去了哪里,他说不清楚,只说你们告诉他两个小娃去东海探亲玩耍了。从小到大,两个小娃不是在你们身边就是在不停,你们撒这样的谎,不是把他们搞丢了是什么!用手指甲都能想到的事有多难!”
我跟敖炽对看一眼,彼此都看出那么点心虚,敖炽的脾气再暴躁,唯独这件事是软肋,什么都能反驳都能顶嘴,这件事不行。
“那……那行吧……孩子确实在我们手里丢的。”敖炽知道自己理亏,却还是硬着头皮瞪龙王,“你也别光在那儿嘎嘎嘎地指着我们骂,什么叫‘没轻没重的孽障老公’?什么叫‘冒出了巨大的主角光环’?你看你那张愤怒的老脸,每道褶子都在责怪我们‘故意隐瞒不找你帮忙’是吧?”敖炽从理亏里迅速找到了不理亏的点,声音提高了八度,“好啊,您老倒是说说看,我是不是在孩子丢了的时候把自己脑子也丢了,才会想到去东海找你这个久病不愈精神异常,成天只晓得打麻将的智障龙王!你骂我的每句话都先反弹给你自己吧!你说我瞒着你,难道不是你先装病瞒着我们吗!你怎么有脸冲我们发脾气!”
“我……”龙王一时语塞,但依旧放不下长辈的架子,憋了半天才提高声音道,“我病了那是事实啊!自以为是的小崽子,说我装病??我倒是希望被人暗算吞下一整只怪物的倒霉鬼是你们,然后你们再忍住灼心灼肺之痛装病给我看看!得亏你们爷爷底子好,此番才能战胜恶疾全身而退!比起始作俑者,你们这两个不懂体恤老人的小崽子更可恨!”
理不直气还特别壮大概就是老敖家的传统了吧……我耳膜被龙王气急败坏的输出震得快破掉。
但回想当初,那只被恶意藏在茶叶里,身上被无藏青霜打上了死囚印记的赤鳝,实实在在地破坏了他的身体,连浆糊都差点遭遇不测,虽然我无法确定这桩祸事对龙王的健康造成的影响究竟有多大,哪怕是他因为某些目的夸大了病情,敖炽一张嘴便说他装病,也难怪老爷子要骂人了。
“不是……您老消消气,敖炽那张嘴几时吐过好话,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他?”我捶了敖炽一拳头,眼神警告他不许再顶撞他爷爷,又好声好气道,“我们没有半点不体恤长辈的意思,您看我当初因为这事被罚入鱼门国,横竖都算冤狱吧,还牵连到敖炽也吃了不少苦头,可他并无半分怨言,身为他的妻子,我太知道这家伙的心事,从进鱼门国到离开,他虽很少提及,可心里一直都惦记着您老的安危,不然那回他也不至于冒着风险潜回东海探望您。”我看了看这对比牛还倔的老龙小龙,两人的怒气都比方才降低了不少,可一看他们死要面子的表情,就知道谁都不想做先道歉的那个,我只能无奈地对龙王说道,“都到这份上了,也不妨把话说开,身为东海的龙,敖炽从跨进鱼门国那一刻开始,他的未来要面对什么苦难与危险,您老不比我还清楚么。可是他不怕,一点都不,是不是真正的东海的龙他无所谓,能否继承东海龙王的王位也无所谓,他只想家人平安,而他的家人从来不止我跟浆糊未知。”
龙王的脸色又比之前好看了一点,又重重地哼了一声,虽然看敖炽的目光还是恨很的,但我知道老爷子那口气多半已经顺了,只要敖炽不要继续嘴欠……
不过话说回来,老爷子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一碗水得端平,不能只是敖炽被责怪吧。
“您老的身体一直是他挂在心尖上的事,可今天您居然好端端地出现在我们面前,而且你显然一早就到了我们身边,可您偏不露声色,还伪装成厨师不与我们见面,说实话,这一路上我们不是第一回被自己人蒙在鼓里了。”我瞪了圆月川一眼,不止那个米良,他的茉莉阿姨我也记他一辈子,哼,我脾气虽然也不好,但让我对两位龙王破口大骂我也是不敢的,可该表达的立场我也绝不含糊,“被人骗的感觉很不好。虽然我知道你们没有恶意,但你们这样做的目的我实在想不透,敖炽也一样的,所以他憋着一口气冒犯了长辈,也是情理之中。要不都别昂着脑袋了,我们讲和吧,不要再为这些事置气了。”
“对嘛对嘛,侄儿媳妇说的在理,你们一老一少互相道个歉,咱们还是一家人不是。”圆月川赶紧跳出来打圆场,天知道他是真的害怕亲情破裂还是担心东海的两头倔牛打起来弄坏了左右的房子自己不好交代。
“不道歉就不是一家人了?!”爷孙俩又异口同声。
圆月川一愣,旋即作势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笑道:“是是是,当然是一家人!这就对了嘛。”
爷孙俩互相给了个白眼,龙王犹豫了片刻,也不看敖炽,对着空气说:“以后不要来跟我打麻将,你技术太臭了。”
“呵呵呵,那次明明是我赢你了。”敖炽也对着空气说。
“滚!你诈胡而已!”龙王顿时转回头,作势要打他。
“我就是赢你了。”敖炽笑得洋洋得意,旋即意识到什么,指着龙王道,“那时候你已经好了?!”
龙王见自己说漏了嘴,干脆一昂头:“是啊!可那时我并不打算让别人知道我已痊愈,倒不是我刻意隐瞒,毕竟我自有我的安排。”
“你个死老头子!亏我那天回来的路上还小小小小的难过了一下!”敖炽又生气又委屈地跺脚,“连贝嬷嬷都被你拉作帮凶了对不对!你们合着伙演戏骗我!”
“人生本如戏。”龙王耸耸肩,又瞥了敖炽一眼,心下大概还是有点过意不去,突然不情不愿地冒出一句,“这事且算我不对吧,就……给你稍微道个歉好了。”
“你……”敖炽的所有脾气都被道歉两个字压回去了,这份哪怕不那么诚恳的歉意对东海龙王来说,已经是此生难得一见了,简直应该把这句话录下来循环播放一万次。
我松了一口大气,圆月川也是,左右的房子该是保住了。
“虽然我不太想原谅你,但看在你年纪大的份上,就勉强接受你的道歉了。”敖炽撇撇嘴,然后用蚊子一样大的声音说,“弄丢了孩子是我大意,这个错我认。”
龙王举起手,但落下来的不是巴掌也不是拳头,只是拧住了他的耳朵,咬牙道:“你啊,把我气死了有你什么好处,这世上你没有第二个爷爷了。”
“把我气死了你也没有多余的孙儿了。”敖炽也不躲,由得自己的耳朵吃亏。
龙王甩开他的耳朵,深吸了口气,坐回椅子上,盯着我:“到底怎么丢的?”
我跟敖炽对视一眼,他朝我努努嘴,好吧,还是我来。
我坐到龙王面前,把整个事情尽量简单明了地讲了一遍,一件十分钟就能说完的事,却成了我跟敖炽此生遇到的最大难题,不细想还好,一想到就容易气血翻腾。
“甲乙……”龙王对这个名字并不很熟悉,在他的剧本里,这就是个连出场机会都没有的角色,他想了想,又问,“确定他就是4E的‘将军’?”
我点点头,虽然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到现在都不想确定。
“要说还是你们年纪轻,江湖经验实在不够。”龙王摇头叹气,“一个半道里杀出来的,来路不明的家伙,你们居然对他毫无戒心,甚至视他为自己人。”他笑笑,“也只有先成为自家人,才好下手啊。”
“他救过我的命。”敖炽皱眉。
“他不止一次帮过我们的忙。”我居然还在本能地为他辩解。
“又如何?他还是坑了你们。”龙王不以为然,“如果他能凭自己的本事寻到那些石头,他会加入你们?如果你们在寻找十二块石头的时候有个三长两短,他又哪来的机会等到你们大功告成时顺走绡狐眼。”
我一惊:“您老知道绡狐眼失踪了?”
“早在我还没有把十二块石头交还天帝之前,便隐隐觉得手里的绡狐眼好像不太对头。”龙王皱起眉头,“当时我亲自下龙墓,将十二块石头原位嵌回那灵凰十二棺的凤眼之中,准备将这堆天界寄存于龙域之中的物事完整交回。石头里面虽然没内容了,但它们似乎还有灵性有记忆,记得自己曾经呆过无数年的地方,所以我很容易便将其中十一块石头放回了凤凰眼中,唯独绡狐眼不行,无论我用多大的力气,换多少角度,它都无法与它原本的位置契合,放进去就会掉出来。我当下便起了疑心,可一想到这些石头是你们俩亲自寻回亲手交付,理应不会有什么问题,加上交货日期迫在眉睫,你们两个又赶上生孩子当爹妈忙得不可开交,无谓被这样的事烦扰,我便压下了那小小的疑惑,只当是石头跟石头各有性子,也许绡狐眼不想再回老地方呢?总之就当此事没有发生,我按时将十二棺交还天界,獠元亲自来接,看他把东西带走,我也松一口气。”
这段插曲我倒是从未听闻,但一想到绡狐眼,我忍不住道:“绡狐眼放不回原位是因为它根本是个赝品,没有神石的灵气。既然如此,那您老又是怎么交差的呢?”
“拿了点万能胶粘回去的。”龙王坦然道。
噗!
圆月川一口茶水喷出来。我跟敖炽目瞪口呆,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是天帝珍之重之的东西啊,而你是东海龙族的王啊,万能胶……我简直佩服得要哭出来了。
龙王不屑地扫了我们一眼:“值得你们这么惊讶?我们是龙族,当年肯让前任天帝把十二副棺材存在我们东海,已是给足了面子,棺材啊,又不是什么吉利的好东西,而且还占地方,能替他们保管至今还不收任何酬劳,弄丢了石头也千山万水给找回来了,一点小瑕疵就不要再计较了吧。”
敖炽朝他竖了个大拇指,揶揄道:“我要重新评估一下对你的印象了,还以为你做什么事都严苛谨慎,没想到也是很机智的嘛。”
“你懂个屁!”龙王瞪他,“嵌不进去我能有什么法子?总不好让十二只凤凰里有一只独眼吧,那样交回去也不好看啊。何况那时我虽有怀疑,但根本没有想过石头已经被调包了,毕竟之前它们一直由你们保管,我虽然烦你们不懂事,但对你们的能力还是认可的,不至于连一块石头都守不住。”说到这里,他摇摇头,叹气,“谁知你们还真没守住。”
这一口锅我跟敖炽同样得背,绡狐眼确实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丢的,跟浆糊未知一样,提不提起都是一口窝囊气。
才不管我们两个尴尬不尴尬,龙王自顾自又说下去:“从交还石头到你们带孩子回东海探亲,天界那边都没有任何动静,我还当石头的事算是圆满解决了。只不过世事难料,虽没遇到外敌,倒是被自家人先坑了一把。”他应该是想到了那个不被任何人喜欢的名字,眉宇之间既有怒意也有无奈,将目光投向我,“居然有人利用你来伤我,再以此为正当理由,逼你入鱼门国,实则是看准了敖炽不会放你一个人坐牢,必会破鱼门国结界与你团聚,如此,敖炽半龙半妖的身份算是落了个铁证。”他露出一丝苦笑,旋即又朝圆月川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无藏青霜这个家伙啊,行事作风虽然狠辣决绝,倒是四海龙王之中最忠于职守的,不像某些生物,身为龙王却极少留在龙域,倒是很喜欢跑到人界花天酒地,跟各种妖怪称兄道弟,消磨时间浪费生命也就罢了,还因为跟人打赌打输了,把自己三千年时间都输出去,不得不屈居妖怪座下当个跑腿的,真真丢尽龙域的颜面。”
打赌打输了?
原来圆月川会成为米良,是因为他曾经跟左右打过赌,且赌注是他三千年的甘居人下鞠躬尽瘁?
“你到底干什么好事了?”敖炽讶异地盯着圆月川,委实没有料到他居然有这样的内幕。
圆月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嘻嘻一笑:“愿赌服输嘛,总不好赖账的。再说我虽然兼职做了左右的属下,可这跟我到人界的目的也没有冲突嘛,就是换个样子演个戏嘛,不耽搁我好吃好喝到处游历,看到恶妖邪灵之类的,我也会出手降伏,这些年做的好事也不少,所以说我丢龙域的颜面好像也武断了些吧。”
“你们打什么赌了?”我好奇得很。
他笑笑,说:“我赌他不可能喜欢那个女子。”
“女子?”我更好奇了。
“咳,都是多少年前的陈年往事了,不提也罢。”他自然地岔开话题,故意严肃道,“现在最重要的可不是谈这个吧?”
“你死心吧,这两个崽子就算你告诉他们明天天就要塌下来了,他们还是有法子不为所动,甚至都不耽误他们八卦任何他们感兴趣的人跟事。别人丢了孩子,那是食不下咽睡不安寝,简直生不如死,他们显然不是啊,比我胃口还好呢。”龙王喝了一口水,比之前淡定多了,“这样也好,虽然本质上都是没头苍蝇一样乱来,镇定总好过焦躁。”
没头苍蝇这样的形容也算精准了,我跟敖炽最近的一段时间不就是这么过来的么,但凡知道哪里有一丝希望,我们便往哪里去,得不到想要的结果虽然很难受,但不能垮掉,一个希望泡汤,我们还要找下一个,所以我们必须跟平常一样能吃能睡能开玩笑,如果连这些我们都放弃了,那还谈什么力量与希望。
“您老应该对两个小家伙有信心,有这样的曾祖父与亲爹,命应该很硬才是。”我笑看着他跟敖炽,“连左右都不知西溟幽海的入口在哪里,我们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尝试一切可能接近答案的方法。左右说他需要时间,我们等,但在等待的时候,我们也可以针对4E做些事情,毕竟那是甲乙控制的世界,万一能从那些跟4E有关系的人身上找到突破口呢。”
“不就是这样么。”敖炽插嘴道,又白了龙王一眼,“说得就跟我们什么都没做一样。按说什么都没做的不该是某些病愈了还要装病的老年生物么?”他没头一皱,“你到底为什么要装病?”
“敌人在暗处,我也最好在暗处吧。”龙王的手指在光滑的杯子上摩挲,“我病愈清醒的事,只得贝嬷嬷一人知道,彼时你们已经身在鱼门国,如此一来,我能为你们做的就非常有限了,但我说过我对你们的能力是认可的,就如你们相信浆糊未知命硬那般,我知道你们一定能平安离开鱼门国。而我要做的,是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事情的原委查清楚。”
“那你查清楚了么?”敖炽问他。
“阿珺那个丫头,原来根本不是龙女,而是赤鳝一族最后的幸存者。”龙王的手指停下来,眼神降温明显,“一本外族的鱼皮书,惹出如此祸事也是我最初没有想到的。说来也要怪我当初过于冲动。”他面色有愧,“若非当初我存了私心,害怕赤鳝一族的预言之能对敖炽不利,便不会故意激起龙宫中的赤鳝妖变,然后以此为理由亲自率兵剿灭赤鳝一族,之后更要无藏青霜继续追查漏网之鱼,无论花去多少时间,务必不留活口。若无这一遭,无藏青霜也不会与阿珺相遇,也不会得到那本鱼皮书。”
敖炽愣住,显然从没有人跟他说起过这一段并不美好的过往。
“当年那些养在龙宫中的赤鳝突然妖变,却是你搞的鬼?”圆月川显然也不是知情者,一脸诧异,将龙王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栽赃嫁祸抄家灭族,不是你的作风。”
“做了就是做了,没有可抵赖的,我此生未做过如此决绝残忍之事,我心头也难受,但不后悔,赤鳝一族死得冤枉,也不冤枉。”龙王沉在遥远的记忆里,眸子深邃得像一潭触不到底的深水,如果他缄默,有些秘密便如水底石一般永不见天日,“那时我刚刚将你们两兄弟接回龙宫,编造了你们的生世,让所有人相信你们就是纯粹的东海的龙,是不容置疑的龙王后裔。就在我以为一切顺利时,那只被常年养在龙宫中,只做些预告天气等小事的赤鳝,在贝嬷嬷路过时,无意看了她怀抱中的你一眼,当场便吓到失去理智,又惊又怕地指着你说……”龙王停住,实在不愿将那句话说出来。
敖炽攥了攥拳头:“说我什么?”
龙王犹豫片刻,道:“它说你是孽胎凶物,龙域之劫。”
真是可怕的八个字……
我下意识摁住敖炽的手,生怕他急怒攻心,做下不好收拾的事情。
意外的是,敖炽一点都不生气,不但松开了原本攥紧的拳头,居然还反常地微笑了一下:“这样啊……”
我放了一半心,但另一半还是放不下,因为敖炽那个笑容,又把那种陌生到让我不安的感觉带到心里。
龙王似乎没有我这般敏感,只是点点头,说:“本来这个家伙说什么疯话我都不会在意,区区一只赤鳝罢了,它们一族所谓的预言也不过就是三两天的范围,说的也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是……”他咬了咬牙,“那句‘孽胎’实在是戳中了我的软肋。所以那一刹那,疯魔的不是赤鳝,而是我。我不能容忍任何可能威胁到你的安危与未来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句‘疯话’。我已经失去了儿子,断不能让他的儿子再重蹈覆辙。幸而那天在场的只有贝嬷嬷跟我,没有第三者知道赤鳝说的话,于是我便对龙宫中的赤鳝都暗下了咒术,让它们身型暴长,乱伤无辜,然后便下了必杀令。因为我太害怕有一天又会有第二只赤鳝跳出来说同样的话,对于它们原本无害的能力,既然我不能确定这种能力会在什么时候出问题,出在谁的身上,那就一只都不能留。龙域之中,赤鳝虽然地位不高,但它们一族毕竟是以‘言未来’而闻名,哪怕这种能力在多数时候并不厉害,可一旦由它们口中说出对敖炽不利的话来,也足以在龙域掀起大风波,事关龙域安危,龙域众生中宁可信其有者必占多数,届时局面将不可收拾。比起这样的后果,我宁可做一回暴君,将赤鳝赶尽杀绝。”
听到这里,敖炽的神色始终镇定又冰冷,好一阵子才微微扬起嘴角道:“这么一看,东海孽龙这诨号我也不算白受了,原来我还在襁褓之中时,便牵连一个族群陷入灭顶之灾。”
“这件事不算你头上,算我的。”龙王强调,“你被叫孽龙都是你后来凭自己本事赢回来的,你的成长史是龙域中多少人的噩梦,从你的贴身侍从到教你的老师再到我。”他调侃的微笑渐渐散去,仔细地望着敖炽,“你是孽龙,但不是孽胎,你血统完整与否我根本不在乎。”
我从不怀疑龙王对敖炽的爱,只是想不到这份爱严密沉重到可以牺牲无辜,说不出我此刻是怎样的心情,作为敖炽的妻子,我理应赞同龙王的手段,可是作为不停的老板娘,又莫名觉得害赤鳝一族枉死自己也有份,也愧疚,又无能为力。复杂的感情在心中揉作一团,实难纾解,只觉得身体里的疲劳又重了一分。
听到龙王这样的实话,敖炽也是愣了许久,旋即又笑出来:“我是别人的噩梦,老头子你才是我的噩梦。你倒是说说,从小到大,我挨了你多少板子,饿过多少顿饭,被关过多少回禁闭,永远对我板着一张臭哄哄的老脸,我如今能长成如此健康阳光心胸宽大的美男子,属实命硬。”
最后那句话连我都没脸听下去,不怪两位长辈都露出吃到过期食品的表情。
短暂的轻松气氛很快被圆月川打断,他看着龙王叹口气:“你为了保护这孩子,费了这般大的心力,连身败名裂的风险都敢冒,可最终还是没守住。”
“是啊,终于还是没守住。”龙王苦笑,“我做梦都没想到赤鳝一族居然有这么一本鱼皮书,更不知道它们之中居然真的有人能见到很远之后的未来,只是出于自身的胆小以及各种顾虑不敢说出来罢了。如此倒是该感谢无藏青霜,要不是当初他留下阿珺的性命,我也无从得知以上种种。”
“阿珺才是给你下毒的人?”敖炽突然反应过来。
“一个连本来面目都被迫放弃的孩子,余生也只能在他人的胁迫与驱遣下度过了。”龙王回想着那个不起眼的小侍女,“我并不怪她,也不打算惩罚她。就算我还有那么一份其实是有点不要脸的,对灭她全族这件事的补偿心吧。”
“那鱼皮书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敖炽追问。
“保管在赤鳝族中的一本册子,那些能力强的赤鳝只要见到未来之事便会将之记录在册。赤鳝族的语言只有它们自己看得懂,无藏青霜留下阿珺,一半用处是让她翻译鱼皮书,阿珺说,她每译一页,无藏青霜就撕下烧掉,并且施法不许她保留对那一页内容的记忆。可她跟我说,她始终记得最后一页的内容,那一句话仿佛一个极度顽强的敌人,无论无藏青霜在她身上施展的法术多厉害,都无法阻止它脱身而出,那是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可能是叫做宿命的力量。可是在无藏青霜面前,她必须装作忘记。她不敢跟任何人说这句话,觉得那几个字里随便一个笔画都能要她的命。”
其实我也不怨恨阿珺,一个只想活下去的一无所有的姑娘而已,但我介意她永远忘不掉的那句话,非常介意。
“那句……”我紧紧抿了抿嘴唇,觉得即将说出来的那句话比诅咒还恶毒,“龙族亡于迦楼罗……真的是会成真的预言?”
房间里又是不约而同的沉默。
“也不是所有预言都会成真的。”圆月川贴心地开了口,“你们看啊,如果赤鳝对预言真那么厉害,它们怎的没有预料到自己的灭族之祸?说明它们的能力还是有bug的,不一定事事都作准的。”
“能医不自医,许多擅预言占卜之事者,反倒是看不到自己的命运。”龙王并不领他的情,只严肃道,“既关乎龙族安危,怎么也不可掉以轻心了。”
此刻表现最轻松的人,就是敖炽了,他歪着脑袋想了想,笑道:“说不定是真的呢。之前就说我是孽胎,之后又有什么鱼皮书说龙族亡于迦楼罗,虽然我是不知道赤鳝这群东西长了个什么脑瓜,这么重要的预言它们居然引用人类神话里的典故,跟我这高贵的身份实在不匹配,还有那说三分藏三分一点不直爽的态度更是讨厌,但现在不管怎么看,我确实算是龙族里的迦楼罗了,神话里迦楼罗这只傻鸟与它的死对头那伽,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咱们发散一下,我父为龙,我母为妖,与真正的龙对比,不就是同父异母么。”
我是真讨厌他把屎盆子主动往自己头上扣啊,他说出来的每个字都能挑动我最敏感的神经,可越是不痛快,越是憋屈,越要把一切表现得像个无所谓的玩笑,或许这样他心里会稍微好受些吧。
“那是你的猜测,我看未必如此。”圆月川一本正经道,“诸多所谓预言其实都是语焉不详,一百个人有一百种解释,你只死扣迦楼罗跟那伽同父异母,却没有想过,也许这句话只是想警告我们,有本事让龙族全军覆没的,是被我们视为亲人自己人的家伙,未必是你。当年那只说你是孽胎的赤鳝,也许只是碰巧感应到你血统里不属于龙族的那一部分,加上知道你是龙王的孙儿,且有很大可能是下一任的王,以它的角度来说,你若当了王,对历来重血统重等级的龙域而言,可不就是劫数么。你完全不必这么早就把自己往这个坑里送。”
要说圆月川真是个会说话的老家伙呢,这么一说,我那颗皱成一团的心好像突然得到了舒展的机会,他那样解释,倒也说得过去,凭什么“迦楼罗”就一定是敖炽!
从表情来看,龙王跟敖炽大概走进了跟我差不多的心态,圆月川这个看似不靠谱的龙王,居然三言两语就给了我们一个喘息的机会,我觉得我可以不计较他之前骗我们的事了。
龙王略一思忖,说:“这么一想,无藏青霜倒是更像那只要毁掉龙族的傻鸟……趁我重病,背地里干的事一件比一件凶狠,居然还敢偷跑到人界设局要你的命。”
“你知道他来人界找我们?”我愕然,那一场恶仗我至今都不愿回想,不仅因为我跟敖炽差点丢了性命,更因为我在那一天失去了我最重要的伙伴。
“装病不就是为了看看无藏青霜在自以为是的情况下能干出什么好事么。”他笑笑。
敖炽张大了嘴,好一会儿才指着自己说:“我们差点死了……你居然只是‘看看’就算了?”
“我知道的时候,你们这一战已经结束了。”龙王面不改色道,“即便我提早知道,也无需我出面。”
听罢,敖炽仍保持着方才的动作,指着自己又重复一次:“我们差点死了!!”
“有怒面龙王在,出不了大事。”龙王都不看他,只看着我,“你以为我送你怒面龙王只为了让你当项链戴着玩儿么。那不止是东海龙族王权的象征,也不仅仅是赋予你生杀予夺的权利,你们可知怒面龙王是从何而来的?”
我下意识地摸向心口,这些日子它安静地靠在离我心脏最近的地方,没有主动用任何方式证明它的存在,而我也在焦头烂额的时间里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
“他们这些年轻小辈哪能知道这个。”圆月川忍不住替我们表了态,顺便把身子坐直了些,严肃地看着我们,仿佛接下来要说的是一件特别庄严不容玩笑的事,“四海龙族历来以东海为尊,这怒面龙王是第一任东海龙王寂灭时,自其龙珠中化出的一块结晶,上头的怒脸很大可能就是老祖宗的面目,下头的莲花是老祖宗生时最爱的花卉,看似由能工巧匠雕成,实则天然生成,可说十分奇妙,于是东海后世子孙皆视之为先祖对东海龙族的祝福与庇佑,更将之作为东海王权的象征,由历任龙王亲自保管,代代相传至今,且每一任龙王继位时,都要将自己的一滴龙血滴于其上,再发下以性命守护东海生灵的重誓,经年累月的,这块结晶便生了灵性,甚至有了自己的思维,曾有心怀不轨之徒试图盗走它,莫说碰到它分毫,手才伸出去就被切断了,闻声赶来的侍卫们回忆说,他们一冲进去就看见一只半人半龙的凶悍物化了红蓝两道光回到了怒面龙王之中。由此可证,只有被它自己认可的东海成员,才能接近它,甚至佩戴它,而它也会在佩戴者有性命之危时出手相助。”说到这儿,他又看向龙王,“没说错吧?听说你刚刚接任龙王时,有刺客取你性命,是怒面龙王替你挡住了致命的一击?啧啧,东海有这样的神物,可羡慕死我了,我要是也有这么一块神物,走路都横着走!你说凭什么就你们东海的老祖宗留下这么好的东西,我们西海的老祖宗就走得一干二净,一点家产都不留,唉。”
听完这一段历史,突然觉得脖子上好像重了许多,我知道怒面龙王不是凡物,可万没想到它最初的来历会如此离奇,一想到我挂在心口上的是敖炽的老祖宗……我脑中第一个念头是以后再碰它摸它时一定要先洗手二十遍!
“说得这么夸张……”敖炽一脸的不相信,“那我们经历的险境多了去了,也没见它回回显灵啊,你个老头子莫想骗我,你老实承认是你消息滞后来不及帮忙就算了,我又不会打你一顿,大可不必拿一块结晶体挽回颜面。”
龙王一巴掌拍到他脑袋上:“我老脸早就被你丢尽了,还要什么颜面!你当怒面龙王是随便一个替你办事跑腿的小卒?只有当它认为你们有性命之虞时,它才会出手。”
“所以断手断脚它都不管是吧,只要死不了它都不管是吧。”敖炽捂着脑袋嘀咕,“难怪之前在公寓里我们都那样了它也不理会,断手断脚比死能好到哪儿去,还老祖宗保佑……”
“行了,你别嘀咕了。”我瞪他一眼,“它确实救了我两次,光凭这一点,我们都该一辈子记得它的好。”
“这就是了。”龙王面露赞许之色,“我就知道将它交给你,比交给那个混小子合适千百倍。”
我愣了愣,旋即笑问:“怒面龙王不是有自己的思维么,您老如何确定它会接受我这个外族的妖怪。”
龙王淡淡道:“我都能接受你,它为何不能。”
我一怔。
“你与敖炽相守不易,从人界到龙域,你们将来要面对的困难与危险断不会少。”他靠回椅子上,往杯子里添了点热水,“能做多少是多少,我守不了你们一辈子,希望它可以。”
就……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明明也没有说什么特别动人的话。
敖炽揉了揉鼻子,不说话。
“我装病不是为了坑你们,不过是想借着身在暗处的便利,找到一个可以护你们周全,又不至于让四海龙族同室操戈的法子。”龙王看着在杯子里**漾的清水,“如今我们面对的,不止内忧,还有外患。身为东海的王,我不能错一步。”
我沉默片刻,问他:“对无藏青霜,你想怎么做?”提到这个我居然还想开个玩笑,说:“现在可没有鱼门国来关他了,您老该知道鱼门国的‘大门’已经被我们毁了吧。”
龙王摇摇头,看定我:“我至今都不拿无藏青霜当敌人。”
“他利用你来杀掉我们,这样的家伙,你还要请他吃顿好的是吗?”方才的一点感动马上被一股火气赶走了,敖炽气得想把他手里的杯子抢过来砸了,“如果不是他,我们的生活不会被破坏成这样!”
“无藏青霜性格很差,从未得到过真正的喜爱,龙域众生视他为惹不起的瘟神,总是离他远远的,可我说过,他反而是四海龙王之中最恪尽职守的一个。他的职责就是要清除一切对龙域有害的存在,鱼皮书上的话,他只要看到了,相信了,他所做的一切就师出有名。”龙王的视线一直留在水面上,也许这样才能稍微遮掩内心的无奈,“他不是针对你,谁应上那句话,他都会一视同仁。”他微微一吹气,平静的清水**漾出不安的涟漪,“没有私怨的对手,才真正的棘手。”
敖炽张了张嘴,本还想反驳,却生气地发现好像没什么可反驳的。
我心下一沉,龙王说的字字在理,无藏青霜行事再狠绝毒辣,到底也不过是在保护他看重的地方。如果今时今日,有人注定要毁我家园灭我家人,我未必不是另一个无藏青霜。
唉。
对于这个“内忧”,谁都没有找到好办法,事实上从鱼门国出来之后,我们遇到的每一桩麻烦,几乎都没有找到好办法。
我想起曾经那些风轻云淡嬉笑怒骂的日子,我只是不停的老板娘,卖甜品,开旅店,满世界卖我的茶叶,我聪明,甚至睿智,世间难题总能被我化解在一杯先苦后甜的茶里,我轻松,也快乐,不但能与自己的坎坷和解,还能成为那些抱着各种烦恼而来的妖怪的指路明灯,多么好的过往啊……如今看来,在我能记起的所有过往里,我从未真正地陷入过任何无能为力的彻底的狼狈之中,连找人拼命都不知道要先找哪一个,甚至去哪里找都没有头绪。
无头苍蝇这种几乎是一种屈辱的比喻,我实至名归。
站在龙王的角度,他确实不能跟一个街头混混那般,看谁不顺眼就去打谁一顿。平静下来,稍微动点脑子就该知道,若东海龙王为了保护我们而与北海龙王真正撕破脸的话,最坏的后果便是两军对垒,龙域大乱,那时且不论那鱼皮书上的话是不是指敖炽,敖炽也坐定了龙域罪人的宝座。
确实,一步都错不得。
“倒也不必都苦着一张脸。”圆月川故意笑得特别灿烂,“三个臭皮匠还能抵个诸葛亮不是,北海龙王是挺麻烦,可另外三个龙王一点都不麻烦,好歹还有三对一的优势,事情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糟糕。今天我们能坐在这里,把诸多事情说开了,咱们自己人之间没有嫌隙没有误会,那才是最要紧的。”说罢,他转头看向窗外,浓重的暮色掉进他金色的眸子里,硬生生压下了它们本来的光泽,“何况,咱们现在要首先处理的,不是‘内忧’。”他转回头,望着龙王,似在等他开口。
看他的模样,我们之前说的所有,都只是“开胃菜”,主菜还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