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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物语·伍(下)裟椤敖炽 正文 第五十章 浮生(2)

    轰隆!

    窗外一声雷响,狂风应声而入,飞起的窗帘把窗台上的几盆绿植狠狠扫下来。

    圆月川忙起身过去,一边关窗户一边朝外头看了几眼,然后蹲下来把东倒西歪的植物捡起来查看,见它们断枝断根受伤不轻,惋惜道:“哎呀,可怜的,也不知还养不养得回来。”

    说来也怪,那炸裂般的雷声倒没有惊到我,却是这几盆小东西的四分五裂让我心头咯噔一下,大约是拼命压抑住的脆弱小小地跑出来捣了一下乱,看着地上那一小片乱糟糟的泥巴跟散落其中的枝叶与根须,我居然有点兔死狐悲的伤感。

    我如今的处境,并没有比那几盆站在狂风暴雨面前的小植物强多少,可能还要更麻烦一些,毕竟它们只需面对这一次打击,而我却不知我的窗外还有多少想汹涌扑来的恶意。

    一道闪电落下来,隔着不够干净的玻璃也能看到它血红的颜色,这座城市所有亮起的灯火都被它的光亮压制下去,这不只是一场突来的坏天气,更像一场不怀好意的侵略般的降临。

    看起来不太对头。

    我一下子站起来,走到窗前定定地望着外头,直到又一道闪电落下来,我才完全确定我不是眼花,它就是深沉阴郁的血红色,跟我们平日间看到的任何一道闪电的颜色都不一样,每落下一次,便在这世界留下一道不可愈合的伤口,即便你看不见,但你就是感受得到,它伤害的范围不止窗外的一切,还包括你自己。

    几道闪电同时落下,撞进我眼里的光太亮太有杀气,加上紧随而来的一声炸雷,我只觉眼前只剩一片翻滚的血红,看不见别的,也听不到别的,原本好好的身体突然像被小刀割肉似的疼痛起来,我试着张嘴,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麻痹的感觉从脚尖开始,毒蛇般爬向全身,而所有的痛觉也随之聚集到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翻江倒海。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离开窗前的,反正当我从这种状态中勉强挣脱出来时,我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两手用力抱着脑袋,我能看到扶住我的敖炽急坏了的脸,也看到他嘴巴在动,可他的声音却离我很远很远,而在我尚未完全清晰起来的视线里,我隐约看到龙王与圆月川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一银一金两道光华从他们手中如水流淌而出,蔓延到整个房间。

    他们带来的光,看起来可舒服多了。

    “不要慌!不要紧张!深呼吸!”

    敖炽的声音渐渐离得近了,越来越清晰,而我也努力照着他的要求,安抚自己突然出问题的身体。

    不过是站在窗口看了几秒钟罢了,也没被雷劈中不是,怎么就把自己坑成这样了?

    我尽量调匀呼吸,身体上的疼痛没有先前那么厉害了,但仍然不太愿意离开我的样子,而这疼痛之中还挟裹着一股不合时宜的饥饿感,仿佛一个月没有吃东西一样空****的。

    又是这种感觉,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都难受。

    我有些慌,目光下意识地在房间里搜寻,直到看见储物柜上摆放的一盘水果跟几盒奶糖,我一把推开敖炽,飞快站起来朝柜子扑过去,都不管那些水果有没有洗过在那里放了多久,抓起来就往嘴里塞,胡乱嚼两下就连皮带核吞落肚,一整盘水果眨眼吃光,我又急不可耐地打开糖盒,如果不是还有一点理智,我差点连糖纸都不想剥,甚至恨不得连盒子一起吞下去,可是,我虽然不停地吃,嘴里却感受不到任何味道,是甜是苦是浓是淡,在我舌尖都成了混沌的一团,我只想拼命填饱肚子,想尽快让那股饥饿的感觉消失。

    看得目瞪口呆的敖炽总算回过神来,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阻止我继续往嘴里塞奶糖,只是三盒加起来总共3kg的奶糖已经被消灭了大半。

    “不要吃了!!糖吃太多会死的!”敖炽瞪着我鼓鼓的腮帮子,“你控制一下自己!”

    我知道我要控制自己,可是我控制不了身体里的饥饿,一边吞着糖一边含混不清地说:“我很饿!吃饱了我才不会疼。”事实如此,我每吞下一口东西,身体里残留的疼痛就会减弱一分,我的本能对大脑下了指示——只有吃东西你才能好起来。

    也许我的表情很难受,甚至带着一些哀求,敖炽皱了皱眉头,松开手,扭头冲出了房门。

    3kg的糖果,一个不剩。

    我摸着肚子,好像没有那么空了,可是吃下去的东西依然一点存在感都没有,丝丝缕缕的疼痛仍在我身体上游走,我喘着气坐在地上,有些茫然地回忆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两位龙王从刚才到现在一直专注于“传播光芒”,我虽然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看得出从他们手中流出的每一寸光芒都比想象中费力,尤其龙王,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本就不大好看的脸色更见苍白,嘴唇上几乎找不到血色。

    一场波澜起伏的家庭会议加上他本人的毫不在意,几乎导致我忽略了一个事实——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家伙是刚刚才失去了一半龙珠的老年人。

    在他们停止之前,我不敢打扰,连问一句都不敢,只能像个没用的傻子一样坐在那里,努力消化身体里的一切不适。

    很快,敖炽冲了回来,手里抱着一大堆食物,身后是紧随而至的左右与老白,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上官羚。

    “吃吧。”他把食物一股脑堆到我面前,又手忙脚乱地拿起面包跟鸡腿往我手里塞,“先吃着,厨房里还有。”

    也许是三公斤的糖果起了一丁点作用,也可能是两位老人家施展的法术有益于我,总之先前那种迫不及待需要进食的欲望减弱了不少,虽然还是想吃,但起码我可以控制住自己了。

    一个大披萨九个巧克力蛋糕八条面包跟十个炸鸡腿下肚之后,我终于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一直不肯滚蛋的疼痛也随着这口气被送走了,如今留在我身体里的,只有轻微的疲倦。

    除了敖炽跟左右表现得十分镇定,其他围观者们无不万分震惊,老白吓得带着哭腔问我:“老板娘你的胃……没有破吗?”上官羚眨眨眼,闭上张大的嘴,拿出医生的姿态道:“你刚刚摄入的食物的总量超过了你这个体重可以承受的极限,如果是普通人类的话,现在应该在去医院急救的路上了。”

    我深呼吸几口,抬头对他们笑笑:“我又不是人类,你们不要太小看我。”

    “好了么?还饿吗?身上还有哪里疼?”敖炽才不管我吃了多少东西,扶住我左看右看,紧张得要命,“有没有伤口?刚才晕过去时一直喊疼!”

    我冲他摇摇头:“没事了。就是刚刚脑子好像不听使唤,除了疼痛跟饥饿,什么都感觉不到。吃了东西好多了。”说着我又疑惑道:“我刚才晕了?”

    “好好地站在窗口,突然退回来一步,整个人就直挺挺地倒下来了!亏得我眼明手快接住你,不然你后脑勺非得磕坏不可!”敖炽语速飞快,生怕自己说漏了任何细节,“明明晕过去了,又抱着脑袋喊疼,喊你你又没反应,这是活生生地要吓死我!!我寻思你什么都没做啊,怎么就这样了!”

    “我……”我皱起眉头,回忆我意识溃散前的最后一幕,确实如敖炽所言,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过,只是站在窗前看了一小会儿的闪电……对,就是那些血红得异常的闪电。

    一直没有说话的左右看了看还在施法中的两位龙王,又走到窗前朝外头看了几眼,此刻,雷声已疏,狂风渐弱,也没有落雨,只是云层中仍不时亮起几道电光,不知是已近尾声,还是中场休息。

    可笑的是,我一见左右往窗口走,我的第一反应是想冲过去拉开他,让他不要靠近那里,也在此时我才意识到,残留在我身体里的不止是疲惫,还有一丝不得不承认的恐惧,我在害怕正在窗外聚集的某种从未遇到过的强大力量。

    见我半晌说不出话来,只盯着窗外发呆,敖炽叹了口气,将我横抱起来放到一旁的躺椅上:“好了,我不问了,你也别急着说话,休息一下。”

    在他把我放下来的瞬间,我发现他下意识地捏了捏拳头,眉宇间有一丝痛苦之情,只是很快被他压制了下去。

    “你怎么了?”我不放心地拉住他的手。

    “我没怎么啊。”他拍拍我的手,挤出个笑脸,“可能是你刚才吃太多有点超重,抱你有点压手。”

    “滚!”我没有跟他开玩笑的心情,抓住他不撒手,直视他的眼睛,“你骗不了我。”

    见我如此,他犹豫片刻,说了实话:“你晕倒那刻,我也不好受,心上跟扎了一把小刀似的疼起来,但真不算严重,现在已经比刚才好多了,你别担心。”末了他还是嬉皮笑脸一把,“可能是被你那一遭吓出了心绞痛吧。”

    我狠狠瞪他一眼,又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真无大碍?”

    “能抱得动你还不能证明无大碍么?”他故意笑得特别轻松,可无意间投向两位龙王的目光里,是想藏都藏不住的担忧。

    他一定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从头到尾却也跟我一样,不敢打扰他们。

    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比之前更明亮更柔和,连温度都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不是暖气带来的热量,而是一种真实的体温,身处这里的感觉,仿佛靠在一个健康温暖的真实的身体上,那种自血脉中散发出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就算不能立刻愈合你的伤口,也能给你“一定死不了的”坚定希望,更令你确定只要不离开这样的光与热,就不会失去那固若金汤又如沐春风的庇护。

    当窗外的雷声又大起来时,龙王与圆月川终于睁开眼,深呼吸几下,双掌横合,一直流淌不息的光华顿时灭去,然而那种特别的光线与温暖依然饱满地留在房间里。

    圆月川的好脾气似乎跑光了,那双总是笑眯眯的金色眼眸从没有冷冽成这样,他扭头看着窗外,连声音都比之前低沉了许多,但每个字都缠着一触即发的怒火:“他疯了吧?!怎么能把这一招放出来!”

    龙王的脸色更难看,嘴角挂着冷笑:“始终是上了年岁,脑子不清楚了。”他话音未落,身子不禁摇晃了几下,幸亏敖炽一个箭步上去扶住了他的胳膊。

    “我没事,不用你扶。”他调匀呼吸,拉开敖炽的手,又看他一眼,板着脸问,“现在还有哪里痛吗?”

    敖炽也板着脸回:“哪里都不痛了。”

    龙王略松了口气,点点头,走到椅子前坐下来,伸手去倒水,手却微微有些发抖。

    敖炽顺势抢过杯子,利落地帮他倒上水,递给他:“想喝水你吱声啊,我还活着呢!要不要喂你喝啊?”

    “你但凡早几年有这样的孝心,我死也瞑目了。”龙王接过杯子,很口渴似的喝完了,然后回味无穷道,“印象中你好像从来没主动帮我倒过一杯水。”

    “倒过的,你老糊涂不记得了。”敖炽不承认,“还有,别动不动就死不瞑目的,你活到这个份儿上都还没有被我气死,可见还能活很久的,想闭眼不见我,没那么容易。”

    对着敖炽,龙王的嘴角难得挂上一个真正的笑容,虽然转瞬即逝,也实属珍贵。

    趁着大家都平安无事,且气氛稍微缓的间隙,老白小心翼翼地问道:“到底是怎么了啊?不就是打了一场雷么,怎么你们一个个东倒西歪的?”

    “不是在好端端地开家庭会议么?”上官羚倚在墙上,横抱着手臂,如释重负,“起初我们还担心你们打起来把房子搞坏了,没想到你们把自己搞坏了……”

    左右回过头,看了看这两个不明所以的旁观者,问他们:“刚才你们没有任何不适?”

    老白仔细想了想,说:“就是雷声一炸的时候,心里有点刺刺的慌乱,这个也算不适吧?我平时可一点都不害怕打雷的。”

    上官羚耸耸肩:“我最大的不适就是我正玩游戏呢,断网了,气死我了。”

    “一个是经过改造的不纯粹的妖怪,一个是人类,自然不会不适。”左右面无表情地看回窗外,自言自语道,“今夜怕有无数妖怪要倒大霉了。”说罢又看向龙王跟圆月川,笑笑:“这下子得花不少力气吧,我这老房子啊,可从没想过有如此荣幸的一天,能得两位龙王的照应,享受一回百毒不侵神鬼难入的龙元盾。别的不讲,起码今夜我这房子连同里头住的所有生物,都保住了,感激不尽。”

    龙王冷笑:“你我之间的账还没算呢,你沾我光这件事,得记上。”

    左右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只是看样子,咱们没算的帐还得往后搁置。”

    我听得糊涂,敖炽也一头雾水,抢在我前头问他们:“什么龙元盾?我怎么从没听过?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几道雷电而已,为何会对我们产生这么坏的影响?”

    “龙元盾是只有四海龙王才有资格习得的秘术,在必要的时候,以消耗自己的寿元为前提,在需要保护的地方铸起一面无形巨盾,用以抵挡一切外力,龙元盾一起,无论想伤害你们的是何方神圣,是地狱恶灵,还是妖魔邪祟,哪怕是最高高在上的天帝,都无法突破进来,伤你们分毫。”圆月川如是道。

    我的心跳慢了半拍……我知道他们方才在施展法术,可万没想到是这样“隆重”的秘术,得是怎样的危险才会让两位龙王毫不犹豫地祭出这闻所未闻的龙元盾?!看几位大佬的表情,绝对不是夸大其词,而好笑的是,我们居然只是以为自己遇到了一点让我们难受的怪事,却丝毫没有意识我们经历的竟是一场生死攸关的打击……

    敖炽自然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喃喃:“龙元盾?从没有谁同我提起过这个……”他说着说着,突然抬起头,声音也大起来:“你们刚才是不是说……要起这个狗屁的龙元盾的话,要消耗你们的寿元?”

    “都说了是龙王才能学的秘术,你又不是龙王,自然不会知道。”圆月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摆出个轻松的神情,“寿元嘛,是要耗一点,可我跟你爷爷都还耗得起,少活百八十年算不得什么。”

    “呸!你耗得起,我家老头子比你大了多少岁!”敖炽恨不得啐他一口,一把打开他的手,对着龙王咬牙道,“龙珠不在乎,寿元也不在乎,你到底在想什么?”

    龙王平静地看着他:“我在想,怎么让天帝的神兵营伤不到你们一根头发。”

    果然……这才是今天的“主菜”吧。

    流失的力气瞬间回归,我噌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连声音都比任何时候都洪亮:“天界最强悍最冷血也最死忠于天帝的神兵营?”

    “难不成这还能有分店么。”龙王答我,“天帝亲生的卫队,不出大事不露面。”

    “你先不要这么激动,一会儿又不舒服怎么办!”敖炽首先想到的还是我,一把将我按回椅子上,然后回过头,无比恼怒道,“好好的怎么连神兵营都冒出来了?天帝那老家伙哪根筋不对了,打算对我们下手了?”

    “这话说的……不是打算,是已经下手了。”圆月川替龙王开了口,无奈地看着我跟敖炽,“你爷爷就是收到了消息才匆匆到人界找你们,哪知你们又跑了,还故意切断了一切联系,你爷爷又不能正大光明发寻人令,加上他平日里人缘又算不得多好,能博他信任又能帮到他的对象除了我,找不出几个了。说起来也活该他运气好,或者说你们两个小东西命大,自动自觉地投靠到我们这里来,如此你爷爷才没有多走冤枉路,你们过来没几天,他也到了。”

    “你说话拣重点,我的人缘好不好几时轮到你来评价?”龙王眼皮都懒得掀一下,仿佛现在我们在讨论的只是不要紧的家长里短。

    “当然是重点,你人缘那么差我还肯帮忙,不显得我心胸宽广么。”圆月川眯眼一笑,旋即又正经对我们说道,“所以你们啊,不要再怀疑他对你们的在乎了,也不要老惹他生气了,他大病初愈,又高龄,知道你们有危险,二话不说留了个化身在东海就跑了,以他的身份跟尊荣,几时这般忙乱狼狈过。”

    “我从头到尾都很镇定,不忙乱,不狼狈。”龙王把杯子重重一放,“圆月川,这要是在东海,我老早治你一个出言不逊冒犯长辈的罪了,嘴都给你打肿!”

    从开始到现在,他们两位倒是真的一点都不忙乱,不论说到哪一段令我们瞠目结舌的内容,不论是冒着巨大危险救敖炽还是以命相博祭出龙元盾,也许这就是年纪足够大的好处?!可是,我跟敖炽都还没有到拥有这种好处的年纪……

    “两位长辈能不能先不要互相碾压了?”我再次从椅子上弹起来,实在坐不住,“既然都来了,为何不立刻相见,反而要背着我们装厨师?”

    “对啊,你这不是莫名其妙多此一举?”敖炽也疑惑不已,不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龙王抬眼看看他,又看看我,说:“以为放一只花母鸡在不停就能迷惑来客,以为少用灵力就不会暴露身份,以为跑到世界另一边就算隐藏了踪迹,你们两个活得也不算短了,多少也学了些本事,一天天的忙着帮这个帮那个,早该知道‘气味’对于非人类的重要性,既起了要暗中行事的心,什么都敢做,怎么就从不肯钻研如何彻底地隐藏自己的气味呢?”

    “其实我们在人界呆的时间已经很长,加上修为本就比普通小妖强一些,只要不频繁动用灵力,我们真的不会留下多少气味。”虽然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把这一点当作罪过来批评,我还是要解释一下的。

    “掉以轻心!”龙王气得一跺脚。

    见状,圆月川忍不住又插嘴道:“这一点我站你们爷爷,你们还是太年轻了。不过也不能全怪你们,毕竟你们之前的生活哪里需要跟神兵营扯上关系。”他投给龙王同情的一瞥,“难为那位老人家,刚到此地就默不作声地替你们解决了一批循着你们的气味而来,已经将搜索圈缩到很小的神兵营成员,照他们的本事,但凡你们的援兵晚来两三天,咱们这座小房子可就真保不住了。要知道神兵营这帮家伙都是从天火岩里蹦出来的怪物,力大无穷不说,还生了一颗石心,个个都没有七情六欲,只听天帝差遣,要在短时间内不动声色地除掉他们,除了我们几个,别人还真办不到。可即便是我们,也得花力气不是,更重要的是,对神兵营出手,不就等同于对天帝出手么,打狗看主人哪。”他朝龙王竖了个大拇指,“亏得他来了,神兵营一入人界,凡人自然看不到,就连修为不够的妖怪也看不到,甚至连我跟左右这个级别的,如果不是事先有警惕,都很难注意到他们的气息,可以说这帮家伙在隐藏自己这方面接近完美,加上他们的行动与无形鬼魅无异,迅如光电又悄无声息,一旦寻到目标,就不要指望他们还是轻飘飘地对待你们了,说他们是天帝座下最大规模的杀伤性武器,倒也不过分。毕竟,如果不到要人性命的时候,也不需要神兵营出马。”

    “在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寻到伦敦来了?”我听得心惊,原来我们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全凭着自己的一点狗屎运,跟天帝指向我们的杀机擦肩而过。

    “你们以为离开了熟悉的土地去到世界另一头,就算走得很远了?就以为老家的对手们也离你们很远了,以为他们管不到你们了所以能忽略不计了?”龙王摇摇头,目光落在房间一角那个用作装饰的地球仪上,“虽然随着人界的发展壮大,这世界的每个角落里,随时都有新的神降生,大到一个国家,小到一个村落,都有因信仰与机缘而生的神明,有些真实存在,有些只在神话,但不论世间出现了多少神灵,世间最初诞生的神,力量最大的神,依然在你我都认识的那个天界。会让你们有脱离天界管辖的错觉的原因,只是因为天界之于其他地域,永远是大人看一群稚子的态度,有无来往不要紧,只要他们不做出踩踏底限的事,各守其域,各安其职,彼此即可相安无事,毕竟世界之大,岁月漫长,总要接受新事物的出现。”他的视线从地球仪上收回来,望着我们,“可有一点永远不会变——天帝要找谁的麻烦,那就是此人此生要面对的最大的麻烦,无论身在何处。”

    “不对不对,完全不对。”敖炽听得直摇头,“怎么就突然对我们出动神兵营了呢?如果是因为绡狐眼有假,起码也要先找到我们当面对质,听过我们的解释之后再下定夺吧,何况石头是我们辛苦找回来的,图的就是完完整整交回去,不给龙域找麻烦,我们又怎会蠢到给块假石头出去,这么简单的问题,但凡长个脑袋的都该明白,反倒是身为天帝居然不明白?连我们的面都不见就要下杀手,天界的老东西都是用脚做决定的?”

    敖炽说的也是我疑惑的,但凡讲点道理有点智慧的做法,不该是听过我们的解释之后,大家一起想法子把真的绡狐眼拿回来么,何况如今我们知道绡狐眼在谁手里,只不过暂时取不回来罢了。天帝他老人家再生气,再怪罪,好歹也要见过疑犯才能定罪吧,连照面都不打,一声不吭,说追杀就追杀了?!

    “如果是正常的天帝,大概率做不出这种事。”龙王如是道。

    “难道现在他不正常?”敖炽脱口而出。

    “不太确定。”龙王摇了摇头,看了看一片漆黑的窗外,“潜入龙宫中通风报信,说天帝已对你们下了追杀令的,是一只纸剪的猴子。”

    “纸剪的猴子?”我一愣,脑中顺势便出现一个人的脸,“不会是獠元吧?”

    龙王看我一眼:“你猜得倒准。那纸猴子说话的声音倒是跟獠元一模一样,只给我带来一句话——‘孽龙树妖有难,帝欲杀之。’。”

    虽然我跟敖炽都不喜欢天界那样的地方,甚至敖炽还总摆出天王老子也不能奈何他的脾气,可是一旦真正成为它的敌人,心还是要跳快几拍的。比起我们的老对手4E,虽然它相当阴暗狡诈不按常理出牌,可是交手至今,它虽然给我们制造了各种危机,却从未明目张胆要取我们性命。而天界就是天界,不出手则已,出手就是大招,不带任何预警。

    所以,现在真的是腹背受敌,明里暗里都是杀机了?

    “应该是特别匆忙的情况下使出的化身术。”龙王又道,“我竟不知你们跟獠元这样的家伙关系还不错,以他的身份做出这样的事,被天界任何一个不喜欢他的人知道,传到天帝那里,他必有大祸。身为十二大神之一,又是天帝最看重的属下,泄露天机,罪加一等。”

    如果獠元没有遇到诗诗,如果我们跟他没有松县一聚,他做出这样的事我会非常意外,所以现在,我毫无诧异,不想我们出事的人,必定有他一个。

    “看来不妙……”敖炽看着我,“如果那小子是在很紧急的情况下,只有机会通知一个人的话,他没有让他的化身来找你跟我,而是去了东海,可见那时他已认定光靠我们自己是逃不过这一劫了。”他皱眉问龙王,“之后獠元还有消息传来么?”

    “纸猴子带到话之后便自焚成灰,我试过联系獠元,可他仿佛从天界消失了一样,任我使出各种法术都找不到他。我也想过亲入天界查探,可一想到天帝能对你毫无顾忌下杀手,说明他已经不怕得罪整个东海龙族,若我再硬闯天界,只怕于事无补,反另寻麻烦。贝嬷嬷在天界有几个好姐妹,虽只是在各神殿中行走的普通女仙,但好歹还能联系上,她们说自打前些时候的一场宴会上,天帝不小心打翻了自己的酒杯,然后脸色就特别难看,什么都没交代便提前离席,之后便终日将自己关在天帝殿中,再不露面,其间唯一被允许进出的只有獠元大人。所有在天帝殿周围值守的仙官也都被撤换掉,全部改由神兵营直接护卫,任何人都不得再靠近天帝殿。但后来好像天帝殿又闹出了别的动静,说是有人闯入殿中捣乱,但具体如何并没有说得很清楚。看起来,獠元似乎又没出什么大事。”龙王皱了皱眉头,“总之,亏得天界与人界有时差,我才赶得及在神兵营寻到你们之前帮你们暂时脱离危险。一开始没有跟你们相认,也是怕我们之间恩怨太多,你们突然见了我,情绪必然激动,气息亦会变得异常明显,又没有事先服下阁贝沙,被追踪到的可能性肯定大大增加。”

    “阁贝沙?东海深处最大最稀有的阁贝炼制成的专门遮蔽妖气的灵药?”敖炽难以置信,“你扮成厨师难道就为了在我们不知情时吃下你放了阁贝沙的饭菜?”

    “不然呢?难道真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厨艺么。”闭嘴许久的圆月川开口道,“你爷爷做的每件事都为了不失去你们,默默赌上一切与这世界最强悍的敌人对抗。”

    大部分真相就是这样了,原以为找回一块石头就能解除的危机,现在看来是我们想得太美太简单了。

    窗外的雷声又大了起来,让我心惊胆战的赤红闪电大概是中场休息完毕,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侵略,数量一次比一次增多,一次比一次犀利闪亮,整个伦敦的夜空在血红与暗黑中切换,就算隔着墙,隔着用龙王寿元换来的龙元盾,我依然清晰感觉到整座城市都在发抖,再坚固的钢筋水泥都失去了作用,再不能再保护那些不想被伤害的家伙们。

    “从没见过这么狂暴又艳丽的雷电。”一屋子忧心忡忡的人里头,只有上官羚最轻松无谓,居然还拿出手机对着窗外的情景拍了好几张照片,“不过也实在诡异,难不成这也是你们说的神兵营搞出来的?”

    “那是只有神兵营里的怪物们才能操纵的天诛咒,此咒一出,凡雷电所及之处,妖魔游灵必受天诛地灭之祸,无一能幸免。”左右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眸子也在赤红与暗黑之间切换着颜色,“我活了这么久,见识过三任天帝,使出天诛咒的次数不过四回,还是在早年间妖魔邪物们大规模祸害人界的前提下。”他不禁叹气,喃喃,“实在想不通是发了多么大的脾气,才会为了两个人对一整片无辜之地下这样的重手……”

    我没有听说过天诛咒,即便不听左右说起它的厉害,光听这名字就知道不留生路。

    可是……若左右没有夸大其词,这漫天的狂累赤电就是生活在这座城市之下所有妖物的催命符?我见识过无数妖物在高人们的咒语下化灰化水化为虚无,但从未见识过有哪种咒语能强悍到对一整片区域的妖物进行无差别毁灭……天帝真的是疯了,为了要我们的性命,就算不能锁定我们的位置也无所谓,反正只要知道我们在这里就好,天诛咒一出,一整个城池的妖物都死绝了,我跟敖炽还能幸免么……呵呵,好果断的决定。

    “难怪刚才我会那么不舒服。”我轻轻抚着自己的胳膊,冷笑,“连敖炽也受波及。想来就是这天诛咒的厉害了,若没有两位龙王拿自己的寿元来护着我们,只怕此刻我跟敖炽能不能站着跟你们说话都是未知数了。”

    敖炽咬牙切齿:“疯了!老东西真是疯了!居然使出这么阴险的招数!以你我的修为都难以应付这天诛咒,其他妖物只怕……”

    “在劫难逃。”龙王接过话来,起身走到窗前,与左右比肩而立,“一夜天诛咒,足以清除这座城市中所有妖怪,天帝出手,一鸣惊人哪。”

    “不幸之万幸,你们都在。”左右闭上眼,脑中大概已经出现了一大片不想看到的惨状。

    听得目瞪口呆的老白缓过神来,难以置信道:“听你们这么讲,也实在太可怕了。这天诛咒真有那么大的威力?能杀掉它所能影响到的范围中的所有妖怪?”说着又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心口,“方才我没有任何感觉,难道这要命的咒只对天生的妖怪有用?”

    “你且放心,这咒语对你这样的人造产品无用,对人类对龙族亦无用,只诛妖物。”圆月川也没有心思再开玩笑,走到龙王身后道,“看他们的架势,是已经失了耐性,铁了心要拿一城的无辜妖物做陪葬,速战速决。如今我们虽祭出了龙元盾保住两个孩子,可神兵营人多势众,天诛咒一日不停,我们就要一直撑住龙元盾。倒不是我惜命,总躲着不出去也不是法子,只守不攻,不妥。”

    “混账!”敖炽暗骂一声,投向窗外的视线刹时凶恶起来。

    不好……敖炽的暴脾气哪能甘心当这缩头乌龟!

    说时迟那时快,我比所有人的反应都快,一步冲上去死死抱住了敖炽的腰:“现在出去讨不到便宜只能送死!”我的脸紧紧贴在敖炽背上,将他比任何时候都狂乱的心跳声听得一清二楚。

    意外地,他不挣扎,连一点力气都不使,只轻轻拍了拍我的手:“松开吧,我真要出去你也拦不住。”

    “拦不住你无所谓,松手不可能,大不了你带着我一块出去,看看那天诛咒先劈死谁!”我不管,把手箍得更紧。

    “你这个样子一点都不优雅了啊。”敖炽居然轻笑出来,“出了这个门,谁把谁劈死,不一定的。”

    我不肯减去半分力气,他越是这样讲,我越害怕,如果他现在大喊大叫要冲出去拼命,我还踏实些,起码这样的他我很习惯也很笃定我一定能拦得住他,无论是骂他或者求他,只要我真的生气了害怕了难过了,他一定心软,不会放着我的感受不顾,但他现在明明心里揣着浓重的杀意,表面上却比我还镇静,这比放他冲出去更让我心慌。

    “如果天诛咒真不能对你怎样,方才你应该跟老白上官他们一样,毫无感觉才是。”左右转过身,正视敖炽,“连我这样老的妖怪,都不敢轻视天诛咒。你出去了又能如何?纵能凭一股蛮力阻止他们一时半刻,可结果一定是寡不敌众。能使出这般范围这般广阔的天诛咒,说明外头的夜空之下,早已布满千万神兵营人马,不光他们,每次神兵营出动,天帝都会亲选一位天神为大将统领全程,并亲授天界第一神器恸世长刀,挡者皆可杀。能担此任者,必是以一敌万的高手,加上这杀气最重力量最强的神器相助,对付谁都容易,可对付他,就大大的艰难。”

    左右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都敲得我头疼,神兵营,天诛咒,还有手握什么恸世长刀的大将……不知道天界还能为我跟敖炽这样的性命搬出什么让人惊喜的阵容……反正,不能放敖炽出去,绝对不能。

    “你,再加上我们两位老人家,我们一道冲出去,以必死之心与神兵营一站,撑死跟他们打个平手。这还是最好的情况。”圆月川看了敖炽一眼,又回头往窗户前走近一步,指着夜空中某个深不可测的方向,“别忘了,神兵营背后还有一员大将,你说这命要怎么拼。”

    龙王连头也不回,雕像一样凝固着,眼中只有那一阵凌厉过一阵的雷电。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但只要我能帮忙的,你们告诉我,我就去做。”老白认真地说。

    这个来历坎坷的妖怪,跟眼前的危机并没有关系,但我知道他对我们的担忧是真的,愿意赴汤蹈火也是真的。可惜现在没有什么机会表达我的谢意,且放心里,若能平安无事,我一定要送老白一份大礼,比如不停的一年免费招待券之类的吧,就这么决定了。

    “虽然对你们的各种恩怨情仇一知半解,但有一点我得说清楚,你们躲起来也好,冲出去拼命也好,我都是帮不上忙的。”比起老白,上官羚也十分直截了当,还拿起手机晃了晃,“但我可以帮你们报警,如果你们需要的话。”

    其实都是帮不上忙的家伙,可后面这个怎么就那么烦人呢,要不是我得顾着敖炽,真是想上去把手机塞他嘴里。

    “你还打算出去么?”龙王终于开了口,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所有注意力只在窗外。

    敖炽的脸上很少有不怒不喜的沉静,连我都突然猜不透他心里究竟作何打算,反正不松手就对了。

    好一阵子,他才沉沉地说出一句:“龙族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我看到他的拳头攥到青筋都冒出来,可脸上还是不见波澜。

    心里顿时异常难过起来,他不吵不闹,不怒不喜,恰恰是他愤怒的极致,而我在这个时候,明明离他最近,却帮不了他。

    “你一生中遇到的任何敌人,都无法跟天帝相比。”龙王又缓缓道,“留下性命,其他任何东西都可以再挣回来。”

    “正是这个道理。”圆月川拍拍敖炽的肩膀,“何况,为无辜者免受伤害,无论做出什么事都不是奇耻大辱。你不要钻这样的牛角尖。”

    敖炽咬咬牙,拳头渐渐松开来。

    我的手臂已经麻木到不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可我还是不敢放。

    敖炽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放开吧,我就在这儿。”

    “骗我是狗!”我严肃道。

    “换个动物不行?每次不是猪就是狗……”

    “你管我用什么动物,我……”

    话未说完,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尖锐的惨叫,一只半边翅膀已被烧焦的鸟妖绝望地朝窗口的方向撞过来,可尚未靠近便在雷电之下化作一道薄薄的烟尘,都没机会散开,就被狂风清理得一干二净。

    我被吓得悬起的心还来不及放下,耳朵里紧随而至的是另外一堆尖叫,充斥着生命走到结尾又不愿结尾的绝望与无助——还是一群鸟妖,大概是之前那只鸟妖的亲戚,区别只是它们身体被烧焦的地方不一样,有的腿没了,有的身上被烧出无数大洞,还有的似乎卡在人形与原形之间,毛茸茸的鸟脸上是痛苦到扭曲的人脸,有的鸟妖背上还驮着不谙世事的雏鸟,最可怕的,是它们被烧伤的地方还在不断蔓延。在空中拼尽力气勉强飞行的它们,也许是感应到了龙元盾的力量,竟不约而同地往我们这边飞来,可接下来却只听到一阵杂乱的砰砰声,它们在离窗口不到十米的地方被弹开了去,残留下的最后一丝力气也在此刻耗尽,我眼见着龙元盾外腾起一层薄薄的烟雾,那么多条性命,须臾之间就成了夜风里的一片空白。

    我终于松开了敖炽,本能地冲到窗前,透过玻璃,透过那层无形却强悍的龙元盾,我终于看到我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倒霉的不止是鸟妖,目之所及处,远近的房舍之间,纵横的大街小巷里,在极短的时间里混乱起来,一群没有尾巴的猫妖狗妖以无比怪异的姿势在屋檐上墙角下狂奔,可没跑出多远就消失了,连一根毛都没留下。不知从哪里逃来的兔妖,人形还在,只是被吓得露出了兔耳朵,瑟瑟发抖地躲在对面街口的屋檐下,丈夫搂着妻子,妻子搂着四个孩子,超市购物袋还挂在丈夫的胳膊上,我眼看着不知所措的它们在看不见的火焰里变成又一片无法挽回的空白,只剩下装满胡萝卜跟水果的购物袋落在地上,散得到处都是。这时,一辆小车摇摇晃晃地朝这边冲过来,沿途撞到多少障碍都无所谓,它只想逃命,可结果还是一头撞在它永远撞不坏的“墙”上,整个车头都毁了,滋滋乱冒的白烟里,一个半人半树的妖怪吃力地从变形的车子里爬出来,瘫倒在地,能做的只是在生命结束前,把脑袋转到我们这个方向,就算是夜里,就算光线不好,我都清楚看到他眼里最后的恐惧与求生欲。

    这是离我们近的地方,再往远了看,整座城市几乎都陷入了相同的境地,无数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虽然不是人类但也是一条性命的家伙们,在雷电与夜色交织出的死亡之镰下,毫无选择地交出自己的性命,无论它们是什么妖怪,无论它们修炼了多久才能在这座城市里与人和平共处,甚至成为一个人,无论它们做过什么,善良还是凶恶,都不被在意。

    如果人类能看见这一切,他们应该会比这些妖怪更恐惧,比起他们对妖怪的恐惧,一场离自己这么近的屠杀,更可怕。

    我们有人保护,可外面的家伙没有,而我能做的,居然只是站在窗前,用其他妖怪的性命验证天帝的疯狂以及对我们的决绝。

    坐在不停里的我,要花多少心思才能让一只妖怪拥有好好活下去的勇气;离开不停的我,又花去多少时间与艰辛,才能修复这世界被损坏的部分……我曾经做过的一切,都只为让这世界好起来,望它四季平安,日夜安稳,神仙人类妖怪,哪怕是一只飞鸟,一朵野花,都有属于自己的好时光。

    可是,让世界变坏,却这么容易。

    我的手不知几时贴在了冰凉的玻璃上,指甲几乎要抠进去,一窗之外,已成妖怪炼狱。

    现在轮到敖炽紧张我了,他紧紧攥住我的手,硬将我拖离窗前,强迫我将脑袋埋在他的心口上,低声说:“不要看了。”

    我的身子开始止不住地发抖,敖炽一言不发,只用力抚着我的背脊,扭头问龙王:“只能看着?不能放一些倒霉蛋们进来么?”

    龙王没有回答。

    “龙元盾一开就没有妖物能进来,除非撤掉。可一旦撤掉,我们实在没有能力再起第二个盾来。抱歉。”圆月川唰一下拉上窗帘,不留一丝缝隙,“不看会好一些。”

    不看……也不会好一些。

    在我且算漫长的一生中,目睹过许多妖怪的死亡,它们之中的某些,甚至是被我亲手结果了性命,我也愤怒过,难受过,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夜,面对所有被杀掉的家伙们,我觉得落在它们身上的每一道不可逆转的伤口,它们被迫以最惨烈的方式告别世界时的绝望,都一个不漏地落在了我身上。

    令人厌恶的疲倦与饥饿感像是找到了新的缝隙,疯狂地涌回来。

    我紧紧抓住敖炽的胳膊,冷汗如雨而下,颤抖到上下牙齿都磕出了声音。

    房间里还有吃剩下的食物,我想扑过去,但身体里另一股力量又拼命扯住我,命令我不许吃,绝对不许吃。

    我被自己疯狂地撕扯着,从心口到头颅,都要裂开般痛起来,耳朵里没有任何声音,视线里的一切也一个个离开了我,敖炽,龙王,房间里的每个人,最后连房间都没有了,只剩一片混**织的漆黑与血红往四面八方无限延伸……

    恶毒的陷阱!

    恶毒的陷阱!

    恶毒的陷阱!

    我只看得见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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