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泪水从眼角爬到脸颊,缓缓的,凉凉的,还有点痒。
额头上被压了好重的冰袋,又冷又硬,好在身体还有温度,尤其两只手,热得快要出汗似的。
其实我已经醒了,却不想睁开眼睛,不是害怕再看见不想看的东西,而是无法释怀的羞愧。
不用睁眼也知道谁在身边。
可这次我没有跟从前一样,睁开眼骂骂咧咧说你不如干脆把我冻到冰箱里,我甚至不愿意把身体靠近他,只是将自己的双手从他手里用力挣出来,紧接着侧过身去,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蜷缩……浮珑山上的树妖,不停里的老板娘,站立坐卧,不管多狼狈的时刻都不曾允许过自己使用这么难看这么懦弱的姿势。
才过去多少天哪,从甲乙的坦白到伦敦窗外密集的死亡,才这么一点点时间,我累积了千百年的自信与坚韧居然被刺到千疮百孔,我羞愧于只能躲在盾牌后的自己,羞愧于这个越发虚弱起来的身体,连冲出去都办不到的我,拿什么脸面去当不停的老板娘,拿什么去给别人指点迷津,拿什么去做一个勇敢的母亲……突然变成一个废物的感觉,原来是这样。
“不是你的错。”敖炽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以他的性子,此刻应该抓住我的肩膀把我硬扳过来,绝对不会允许我拿背对着他,可这次他没有,我只感觉到他也上了床,挨着我躺下来。
我一动不动,只将身子蜷得更紧。
“还是不舒服的话,就起来打我一顿吧。”他声音里有笑意,“你我初见时,你给我的那一巴掌,力道特别合适。”
这家伙在说些什么……我还是不回应他。
“你看,如果我们没有在断湖相遇,我现在会是谁的丈夫谁的亲爹呢?”他又自顾自地说,“但想了一大圈,没有谁能得到这个殊荣。所以,如果不是你的话,我这辈子应该只是敖炽,不会是任何人的丈夫与父亲。”
我攥着被角,还是不说话。
“告诉你一个大秘密。”他又道,煞有介事的样子。
我差点就转过身去了。
“你知道的,我最烦子淼那个家伙了。死就死了吧,还总死不干净。”他跟平日里的闲聊一样,轻松得不得了,“可是啊,我一边讨厌他,一边感谢他,如果没有他,我要上哪里挨你那一巴掌呢。他要是还活着,我会请他吃饭的,我亲自下厨,一桌好菜,再端端正正敬他一杯酒,谢他把你带给我。”
“酒里不下泻药?”我回过头,正好对上他浅笑的眼睛。
“就……看心情吧。”他撇撇嘴,“毕竟他是你初恋,我特别烦这个。”
“他已经不在了,也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我叹了口气。
“可我还活着啊。”敖炽点了点自己的鼻子,然后将我环在怀中,“你也活着,我爷爷叔叔也活着,浆糊未知也活着,不停里的家伙们也活着。”
我鼻子一酸,赶紧将脑袋转回去,生怕他看到我突然红了的眼睛。
“世界只是有一点坏,修得好的。想想当年的小阿朱,未必我们还不如他了?”他将我搂紧了些,“你经常跟遇到的妖怪讲,行走江湖要能屈能伸,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装死,活下来才有机会翻盘。怎么,自己说的话自己不认了?”
我咬紧牙,努力阻止眼泪掉出来,但是失败。
“可外头的那些妖怪,打不过,跑不掉,装死也没有用。它们没有任何机会翻盘。”我眼前又晃动着那个失去主人的超市购物袋,胡萝卜跟苹果本应该好好地摆在明天的餐桌上,眼泪流到嘴唇里,咸咸苦苦的。
敖炽沉默片刻,说:“这笔帐,我替它们记下了。”
“你知道我最不爱给人添麻烦。所以我万没想到有朝一日,我居然会给这么多家伙带来这样的麻烦,尤其是它们还特别无辜。”我不再阻止眼泪,它们喜欢流多少就流多少吧。
“所以这笔帐才必须由我们记下。”敖炽认真道,“但欠它们一条命的不是我们,我们跟他们一样,是债主,不是欠债人。”
我想转过身,但又不敢动,甚至都不敢问一声外头情况如何了。
可我再细微的动静都瞒不过他,他说:“你醒过来之前,外头又平静下来了。大概这个天诛咒的续航能力不够,得中场冲电才能继续使用。”
难怪房间里如此安静,听不到任何从外头传来的声音。
我这才缓缓转过身来,犹犹豫豫地看向窗户的位置,遮得严严实实的窗帘像是被焊死在那里,把房间内外隔离成两个不许往来的世界。
“又停下来了……”我喃喃道。
敖炽拿手遮住我的眼睛:“你现在只需要躺下来休息,其他的不要看了。自己的身体是个什么状况,没点数?”
我有数的。
愈发频繁的昏厥,疲倦,与异常的饥饿,还有那朵化成灰的玫瑰花,都是不知几时埋在我身体里的不定时炸弹。而我除了一次次地从它们带来的破坏力中挣扎出来,竟一点克制它们的方法都没有,蜂拥而至的敌人不给我喘息的机会,连自己的身体都跟自己作对……不能再想了,不然被子都要被我揉碎了。
“我也觉得现在是我们一生中最糟糕的时候。”敖炽放下手,习惯性地将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既然已经最糟糕了,否极泰来,会有转机的。”
“转机?”我一怔,突然问,“你爷爷跟圆月川呢?还有左右他们在哪儿?”
“放心,没有一个人冲出去当英雄,都还在这座房子里。”他知道我在担心什么,“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把龙域的军队扯进来。龙族是有血有肉的,实实在在的生物,龙族军队一旦为了战争而踏入人界,无论敌人是谁,两军交战对这个世界所造成的损伤,绝不会仅仅只波及妖物。我爷爷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我稍许放了点心,但也只是稍许:“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那一刻呢……你爷爷清楚龙族军队对人界的危险,他同样清楚你现在面临的危险。”
敖炽想了想,眼神冷下来:“那就是这世界避不开的劫数。”
我心里一凉。
敖炽闭上眼:“总之你记住,我会一直跟你在一起。福祸生死,你在我在。”
福祸生死,你在我在……
我们不是一直这样过来的吗。
我伸出手抱住他,刹那间的想法是……若时间停在这一刻,不,一直停下去就好了。
可笑啊,不停的老板娘,居然希望停下来。
房间里只听得见我们两人的呼吸声,窗外一直没有动静。
大概只有敖炽会说出天诛咒的“续航能力”不行这种会笑死人的话,能让无数妖怪瞬间成灰烬的,来自于天界最顶端的力量,根本不需要任何中场休息。
等等……我突然从自己散乱的思维里找到了一点奇怪的痕迹。
既然不需要中场休息,他们为何要停下?
不对,这一轮根本算不上攻击,仅仅是威胁。
操纵天诛咒的人,或许根本不屑于寻找我们,他要的,是我们主动到他面前,跪下来把脑袋交给他。他不怕找不到我们,也不怕我们被多么厉害的人保护着,今夜死去的妖怪们只是第一批筹码,他赌的就是我们亲眼见到无辜着因我们而死的自责,赌的就是我不能为自己的平安见死不救。
所谓中场休息,只是给我一个短暂的选择的时间,出去还是不出去,看着更多的妖怪死去还是亲手把它们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我不知道天帝派了谁来当这运筹帷幄的神兵营大将,我只知道他比谁都了解他的目标。
他要带到的信息,我都明白了。
他终是赌了一盘稳赢的局。
我不是深山老林街头巷尾里随处可见的小妖怪,我是浮珑山上的“神树”,是不停的老板娘,是东海孽龙的夫人,两个孩子的妈,“蜷缩”这种姿势,委实不适合我。
一条心横下来时,空白到只剩悲伤的脑子就豁然开朗了。
我仰起脸,亲了亲敖炽的额头。
“心情好些了?”他故意摆出受宠若惊的神情,“要不你再打我一拳,我更放心些。”
我白了他一眼,坐起来,摸着肚子说:“还是饿着,厨房里还有存货没有?我要吃面包跟大鸡腿,果酱要芒果口味的,全给我加在面包里。”
敖炽发愁地盯着我:“太甜了!真的会胖。”
“去拿!”我使劲推他,“是谁信誓旦旦说吃多少他都养得起!”
“好好,我养还不行么,养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还不行么。”他无奈地下了床,挠着头发朝门口走去。
我的视线一刻都不想离开他,不管我看了这个男人多少年,目送过他多少次背影,迎接过他多少回笑脸,都不嫌多。
如果我还能回来,我会坦白跟他讲,不管我如何嘲笑他的花衬衫,在我心里,他还是最好看的那一个。
从床边到房门的距离很近,我希望他走快点,又希望这段距离永无止境。
他站在门后,伸手去开门,却在手指碰到门把前停住。
“记不记得我问过你,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他突然问,却连头也不回。
我愣了愣,说:“如果有凶手,我拼尽全力也要他知道做错事就要被惩罚。如果你是笨死的,我就在你坟前哈哈大笑。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带着你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他笑出来,我看到他宽阔的背脊抖动了几下。
“反过来的话,我的答案也跟你一样。”他一直看着门,不看我,“所以你不想吃面包鸡腿,只是要离开我,对吧。”
原来我已经虚弱到连撒谎都那么容易被看穿了?枉我还以为刚才的表现十分自然,一点对他的留恋都没有暴露。
“预备用什么法子把我限制在这间屋子里?”他回过头来,一张脸平平静静的,“然后让我眼看着我老婆被外头的家伙们打成渣渣。”
我咬了咬嘴唇,下意识地摸了摸垂在胸前的长发:“大不了不要这一头长发了。你别忘了,我几根头发就能锁住断湖的堤坝。舍去所有头发化成绳子,纵然不能困住你们太久,这一夜总该是够了。”
敖炽转过身,居然仰头笑出来:“那我老婆岂不是成了个光头?哈哈哈,光头老板娘。”
“如果我活着,头发还会长出来的,你没有嘲笑我的机会。”我也笑。
敖炽停下笑声,走到我面前,看傻子一样看着我,还摸了摸我的脑袋:“你一分钟都困不住我的,信不信?”
“我……”我本来想反驳,但突然明白在这种情形下,讨论法术的高低与我头发是否足够坚固都是没有意义的,它们都可以被估算被量化,但敖炽不行,你永远无法估算他能爆发到哪个程度,但我还是不服气地伸出两根手指,“两个钟头,你信不信?”
他摇摇头,蹲下来,平视我的眼睛,把我的手拉下来紧紧握住:“不要让我去拿面包鸡腿了,刚才你有多拼命地抱住我的腰,我现在就有多不愿意离开这个房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何必把我推到这样的境地。”
不发脾气不暴躁的他,说出来的每个字都能轻易击中我。
“石头是我一手寻回来的,连你都是后来才加入,我不躲,我坦坦****站出来,不信外头的人连一句辩白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我认真道,“你以为我一出去就跟人拼命么?我不会。”
“如果外头的人就是一点机会都不给你呢?”敖炽皱眉,“如果天帝就是失心疯了,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杀人泄愤呢?你就站出去被他们大卸八块?”
“我不出去,他们很快会继续屠杀。我们想好好活着,外头那些妖怪也想。我始终过不了这道坎,你明白的。”我笑笑,伸手摸着他略见疲惫但依然好看的脸庞,“若我的命只到今夜,你才更要保住自己,不然没有人替我洗刷冤屈了。”
敖炽沉默片刻,起身朝窗户那边看了看,窗帘之外依然寂静,有人在夜空深处展示最后的耐心。
他深呼吸了一口,拉起我的手:“走。”
“去哪儿?”我不肯走。
“下楼去。”他朝我眨眨眼,“托个孤。”
“啊?”
然后就被他不由分说地拖出了房间。
大厅里,龙王跟圆月川正在商量着什么,左右端着一杯红酒站在飞星的画前入神,老白窝在角落里,抱着电脑敲打不停,上官羚躺在沙发上睡得特别香甜,记性不好也不是坏事,起码连自己身处何种境地都能忘得一干二净。
见敖炽拉着我的手突然出现,在场众人都警觉起来。
“你们这是……”圆月川忙走到我面前,不放心地打量,“醒了就好好休息,要什么吃的让敖炽拿上去就是。”
“我不会给她拿吃的。”敖炽的视线绕开圆月川,看向一声不吭的龙王,“我们两口子出去一下。”
气氛顿时凝固。
连我都被他吓了一跳。
最先跳起来的是老白:“你们出去做什么呢?你们实在有什么事要办,跟我讲,天诛咒对我没什么影响,我可以出去!”
“你办不成这事,玩你的电脑去。”敖炽白他一眼,“不过谢谢你不怕死的好意。”
“你们认真的?”左右转过身,红酒在酒杯里微微**漾,“我们都在想对策。你们可以生气,可以低落,也可以躺在**装死,但你们不该对我们这几个老家伙没有信心。天明之前,必有转机。”
“我们能等一夜,外头那些没用的小妖怪等不了。”敖炽看了看我,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他环视在场的每个人,最后仍将视线锁定在龙王身上,“不可恃强凌弱,不可乱伤无辜,不可懦弱无为……这些都是你从小教我的。今夜我躲在这里,就是恃强凌弱,就是乱伤无辜,就是懦弱无为。”
“敖炽!”
圆月川正要开口,被龙王挥手打断:“让他说下去。”
“也没有什么可多说的。”敖炽的神情缓和下来,“只是我们这一去,能不能全身而退,不知道。如果不能,你们也不用报仇,把时间精力都拿去找西溟幽海,把浆糊未知以及所有被绑走的人平安带回来。有你们养着护着,两个小孩的未来也不会多差。什么都可以教他们,就是不要教他们去憎恨任何人。”
所以,这真是托孤了?有意思的是,竟连遗言都这么简单轻松。
我怔怔望着身边这个心平气和的男人,有点不相信他是与我共度了漫长岁月的,动不动就发脾气,把以牙还牙四个字刻在脑门上的敖炽。可是,又怎么能不相信呢,这就是他呀,最桀骜不驯的龙又如何呢,还不是有一颗最善良温暖的心。
众人皆沉默。
圆月川欲言又止,以他对敖炽的了解,知道此时最好无声胜有声。
“你想好了?”龙王仍站在原地,整个人都笼在一团阴影里。
“请你们不要阻拦,不要插手,别让我们觉得自己真是个废物。”敖炽认真道,又轻松地笑了笑,“都别垮着一张脸嘛,本来岁数就大了,垮着脸更容易生皱纹呢。”他又转过来摸摸我的头,玩笑般道,“你要不要跟他们打个赌?”
“打赌?”我不解。
他挨个指着他们:“东海龙王,西海龙王,加上一个独一无二的虫帝,旁边那两个小的不算啊。能跟他们三个打赌,可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超级大好事呢。”
“你想赌什么?”左右摇了摇酒杯,认真问他。
敖炽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就赌我们能平安归来。如果我们赢了,那么以后我们的任何要求,你们都不许拒绝,不许倚老卖老,更不许以任何理由欺骗我们。如何?”
“可以。”圆月川立即点头,他看着我,“不是喜欢金子么,那就别输,等你回来,我西海龙宫之中的任何金饰,你爱拿多少拿多少。”
我一下子笑出来:“那到时候您可别心疼。”
左右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举着空杯子道:“那就这样吧,我当这个坏人,我赌你们少不更事冲动妄为,此去必无退路。但是你们若赢了我……你们就是我虫人一族的永久VIP,今后想拿任何情报消息,都免费。”
“好大方啊。”敖炽翻了个大白眼,“我听说你在世界各地都有房产,万一VIP看上了,白送也没问题吧。”
左右笑笑:“行。”
“你看,我们的资产眼看就要多到起飞了!”敖炽笑嘻嘻地搓手,仿佛这一走,等我们的不是天诛咒,而是数钱数到手抽筋的美好未来。
只有龙王一直不作声。
敖炽走上前,昂头道:“怎样?”
“我只做足够有把握的事,不喜打赌。”龙王淡淡道。
敖炽撇撇嘴:“不乐意拉倒。还是个没趣儿的老家伙。”
“樾路的事,难为你了。”龙王突然说。
敖炽一愣:“你全都知道了?我好像还没……”
“我们去到公寓时,不巧也‘看到’了你被扒出来的往事。那妖怪的泡泡有些意思,比你自己说出来清楚多了。”龙王叹了口气,“若非误入歧途,这样的妖怪留下来还是有用的。”
敖炽撇撇嘴:“原来你们两个老家伙早就到了,光顾着看戏那么晚才出手,非得看我们多吃些苦头才是吧。”
“你们就是苦头吃少了,才会如此乱来。”龙王瞪他一眼。
“不过你们是怎么找到公寓的?不是已经拿阁贝沙消除了我们的气息了么?”敖炽奇怪道。
一张曾经由“米良”交给我们的公交卡在圆月川手里晃了晃,他笑道:“卡里有定位装置的。不一定总要用法术的,人类的科技也很先进了呢。”
我跟敖炽不禁哑然,这些满脑子算计的老家伙们啊……
“行了,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敖炽轻松地揉揉鼻子,“就这样吧。”
“滚吧。”龙王嫌弃地看了看他,然后就背过身去,只留下一句话:“回来的话,陪我好好打几圈麻将。”
敖炽一笑:“哦,好。”
心情好像突然轻松了。
比起我出其不意地离开,或者我跟敖炽一起出其不意地离开,还是现在这样更好,像一个真正的有担当讲道理的成年人那样,把自己的意愿平和地讲出来,不悲观也不自负,把一场可能的永别化解成一段寻常的告别,连眼睛都不要红一下。
“老板娘……”但老白的眼睛却红了,跑过来拉住我的袖子,“你……你们……快去快回!”
“好啊。”我拍拍他的肩膀,笑,“尽量。”
上官羚还在呼呼大睡,由他吧,睡眠好的人真幸福。
敖炽朝外头努努嘴:“走?”
“走啊。”我挽住他的胳膊。
大门在前头,所有的等待在身后。
至于身边,福祸生死,你在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