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须指引方向,也知道等我们的人在哪里。
只管往夜空深处去就是了,那股不和善的气息就埋在雷电经过的地方,不加任何遮掩。
我好像很久没有感受到在风和云里飞速穿梭的感觉了,只要飞得足够高,无论哪个城市的天空都一样,一旦脱离了不同肤色的人群,各式各样的建筑,这世界就变得没有界限,仿佛从来就没有被分割过,而拥有它的人,从头到尾也只是那一个人,从未变更。生杀予夺,摆弄命运,对这个人或者说这股力量而言,永远易如反掌,端看心情。
这个……不公平。
我短暂的胡思乱想被敖炽的急刹车终止了。
虽然算不出我们飞了多高,却能精确算出眼前排列了多少人马。
云端上的空间流动着很难定义颜色的光,一时白的,一时红的,一时又是蓝的,不刺眼也不嚣张,像弱化的极光,摇曳游动,又自带了几分神秘,刚刚够你看清眼前的一切。
这样的情景,对任何一个到不了这里的人来说,都是罕见的美景,一定要拍下来当纪念的那种。不过,不远处那一队身着赤色战甲,站在一起就像烧起一排烈焰的战士,如同走错了片场一样,生生把这静谧美好的场面破坏了。
那就是大名在外的神兵营了吧,不但战甲威武,每一个的脸上还戴着金色的面具,手握着一把不少于三米长的不知是何材质的血红色长戟,那颜色跟流动的水一样,从长戟顶端流向尾部,循环往复,寒光迫人,多看两眼都要被刺伤似的,而他们露出来的双手,每寸皮肤都呈现出石头般的纹理与颜色,他们不止装束威风,连身材都要压人一头,目测全部两米往上,壮如铜墙铁壁,彼此间没有任何差异,往你眼前一摆开,粘贴复制般整齐。
神兵营果然不同于寻常小卒子,还没靠近就是一股杀气。
可是……一,二,三……我数了好几遍,确认摆在我面前的神兵营大佬只有十个。
跟我预想的差很多啊,以刚才那种狂雷赤电的气势,以及真实不虚的杀伤力,我以为云上至少有千万级别的人马,反正天帝应该不缺人手。
十个?!
敖炽又数了一遍,没错,就这么多。
十条全副武装的面具壮汉默不作声地看着我们,跟石头一样一动不动,连把武器举起来对准我们的动作都没有,
“不劳各位再打雷闪电了,我们在这儿了。”我从敖炽背上下来,往他们面前走了两步,指了指云下,“小妖无辜,还请各位手下留情。”
敖炽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看向这些汉子们的目光里只有轻蔑。
我猜他现在在想万一打起来的话,他一口能吞几个。
实话是,连我自己都好像松了一口气,十个对手总好过千军万马取人头。
“是不是觉得场面不够大?”
有男人的声音从十个家伙之后冒出来,并列一排的汉子们立刻朝两旁退开,恭恭敬敬地给那个从暗影里走出来的人让出路来。
这便是神兵营的大将了?!
他走过来时,一道光正好从他脸上缓缓游过。
我目瞪口呆。
连敖炽都嗖一下恢复了人形,惊诧地指着对方:“你……”
獠元微笑着站在那里,发型没有变,衣着没有变,跟我认识的他没有任何区别,唯一不一样的,是他背后多了一把斜背着的长刀,虽在鞘中,那刀鞘却跟冰一样透明,里头的黑色刀锋一览无余,可看上去有点奇怪,并不像是真正的刀,而是一片凝聚成刀形的黑气,它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甚至连个高调些的颜色都没有,可即便把旁边那十柄气势汹汹的长戟绑在一起,也敌不过它浑然天成的气势,就如那十个神兵营的汉子再高大健硕,最终也只能成为衬托他的背景一样。
我没有想到是他。
但也应该是他,毕竟他是战神,是天帝最得力的下属。
可最不应该的也是他,那个在松县的小店里吃着面条的男人,我至今都记得他眼中对天帝的厌弃,那不是装的,完全不是。他需要我们的帮助,所以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出真正伤害我们的事情。
可是今夜的屠杀又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如果他只是被迫领命,就算无法联络我们要我们有个警惕,也不至于要用天诛咒滥杀无辜逼我们出现,我想不通。
“本来上头是要我多带些人马的。”他回头看了看他的“背景”们,笑道,“其实我连他们都不想带的。但想到天诛咒只有这些家伙能施展出来,才勉强带了十个。我这个人清静惯了的,不喜欢身边人太多。”
不像是被胁迫的样子。
我又打量他一番:“你是獠元?”
他摸摸自己的脸:“哪里不像么?我又没有去整过容。”他笑看着我跟敖炽,比划了一个吃东西的动作,“好歹在松县的一张桌子上吃过饭的,你们两个现在的表情是想证明我的身份有问题,还是你们的记性有问题?”
松县的事,除了我们跟獠元本人,不会有他人知道。
真的是他。
但是,确认是他本人,比确认他是冒牌货糟糕多了。
“他们都听你的?”我指了指那十个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的家伙。
“理论上是的。”獠元道,“谁带他们出来,他们听谁的。”
我越听越不对劲。
“刚才的天诛咒,你下的命令?”敖炽没有愤怒,只有满满的不解。
既然记得松县的一切,既然记得我们是一张桌上吃过饭的交情,这个命令就不该由他来下!
“我觉得麻烦了。”獠元若无其事地解释,“先派下来寻找你们的那些家伙不太顶用,追到伦敦就不行了,屁大点个城市,不但始终找不到你们的踪迹,还把自己折进去了。”他朝敖炽竖了个大拇指,“要说厉害,还是你们龙族,不声不响就把神兵营的人干掉,还能把你们的气息藏得妥妥当当,着实给我添了一些麻烦。不过你放心啊,我对你们龙族没有私怨,神兵营那些家伙死就死了吧,主要是我确实不想再呆在这里了,天气特别差,心情容易不好,所以才让他们下了天诛咒。”他反手指了指后头那十个,“他们找人不行,但天诛咒只有他们能使出来,好在特别听话,做事也十分卖力,十个家伙一起动手,虽说不上多么强,但覆盖整个伦敦是够了的。”他又抱歉地朝我们笑笑:“反正上头的命令就是要处死你们,我觉得也不必一定要见到你们才能执行对吧,比起把两粒红豆从一大筐绿豆里费劲地挑出来扔掉,我选择把整筐豆子一起碾碎,省时省力,反正也不是多么值钱的东西。换做你们是我,也会选这个法子的,对吧。”他的表情,好像真的只是在谈论不值钱的豆子,“不过,事情如果这么顺利,我现在都该在回天界的路上了。但是……龙元盾都出来了,我就比较难办了。”他苦恼地拍拍脑袋,“看这龙元盾的坚固程度,背后怕是不止一位龙王吧。一个都够麻烦了,两个的话,更麻烦,要是三个以上,我就要重新计算这场战局的胜负率了。所以我也蛮忐忑的,但上头交待的命令,不能不执行,于是我让神兵营不要持续不断的施咒,没用,再多喊一万个神兵来,也未必能动龙元盾分毫,倒不如中途休息几次,让底下的小妖怪们有个喘息的机会。上吊也要喘口气嘛。”
一场屠杀被他说得跟拉家常一样轻松自然,我们不是红豆,刚刚那些死去的,更差点死去的妖怪们,更不是绿豆。
我认识的那个獠元,纵然再不被人喜欢,也不该是这个样子。
可是,以他人性命为棋子,不也是战神最擅长的事么?
那个在饭桌前吃完拿么难吃的面,又那么坚定地站在天帝对面,那么渴望给诗诗一世安稳的獠元,只是一场戏吗?
不对,不是戏,我比任何人都确定。什么都可以演戏,唯独他给诗诗的每一个眼神演不了。
当年的三月,是他大半生的痛苦,他就算不要自己的命,也会保住另一个三月。
他说小猴已经死了,可我知道小猴还有一口气的。
我有幸见过最真实的獠元,而眼前的这一个也很真实,不过是另外一种真实——他很真实地要执行“上头”的命令,必须杀掉我跟敖炽。
哪里出了问题?
“还是你了解我们。”我也要拿出足够轻松的样子,“知道有龙元盾在,就立刻改变策略,变攻击为威胁,要我们主动出来送人头。不愧是战神獠元,手段光不光明无所谓,只要结果满意就好。”我嘴角的微笑淡下去,“可你有一句话说错了,如果是我们,红豆就是红豆,挑瞎了眼睛我们也会把它挑出来,为了省事而搭上一整筐绿豆,我们不做,太可惜,也太不讲道理。”
敖炽仍是不愿相信这个獠元不是别人假扮的,他咬牙道:“既然这么煞费苦心要杀我们,当初为何要化个纸猴子去东海龙宫通风报信!你是被人下了咒还是灌了药?怎么变成这个鬼样子!”
这话倒是提醒了我,从送信之后就失去联络的他,突然成为神兵营的大将,前后判若两人,莫不是真被人动了手脚?以天帝那老家伙的本事,下个洗脑的咒数不难的。
我好像看到了一点生机,拉住敖炽对他耳语一番。
他皱眉,问我:“有用?”
“死马当活马医吧,再糟糕还能糟糕过现在?”我回答,“若能让獠元回来,起码今天,咱们的命是留下了,下头那些妖怪们也保住了。”
敖炽犹豫片刻,豁出去了:“行!”
话音未落,他化回原形,腾空而起,倾尽全身灵力,一口熊熊的海蓝真火直扑獠元,眨眼便将他整个包裹在巨大的金蓝火焰之中。
能把一个人的人性强压下去的咒,本就是邪物,以海蓝真火的净化之力,应该有用处。
我赌这一把。
十个跟班虽然不说话,但见了这场面,立刻整齐划一地举起手中的长戟,若我猜得不错,所谓天诛咒就化在他们那把颜色诡异的武器之中。
“都不许动。”
火焰里传出他的声音,冷静地出奇。
跟班们果然听话,立刻就放下了长戟,又跟木头人一样戳在原地。
“别烧了,没有人给我下咒。”獠元毫无变化地从海蓝真火里走出来,有点无可奈何地看着我们,“不必浪费灵力了。”
我猜错了?!
敖炽收了火焰,化回人形,微喘着气对我摇了摇头:“他身上真没有邪咒。”
唯一能解释獠元的“叛变”的原因,没有了。
难道,他真的是第二个甲乙?开头给我们的善意与帮助都是真的,结尾砍向我们的刀也是真的。
我居然想笑出来,都当我们是可以随便愚弄的傻子么?!
“海蓝真火果然不是浪得虚名,换成个邪物被这么一烧,连灰都不剩吧。”他随意地掸了掸自己并没有怎样的衣裳,“纸猴子确实是我放去东海的,你们不提我都差点忘了。”
“为什么?”我真的找不到任何可以解释的理由了。
他想了想,撇撇嘴:“可能因为那时候我想你们活着。但现在又不想了。”
好简单明了的解释。他人的生死,仅仅决定于一个所谓的神是“想还是不想”。
“诗诗呢?”我尝试最后一次努力,他可以把我跟敖炽当成不值钱的豆子,诗诗也是吗?
“她啊……”他的神色有刹那的茫然,但也只是茫然而已,并且很快恢复如常,“松县已经不存在了,从人到妖都没有了,另一队神兵营领了天帝的命令,在我出发前便迅速**平了那里。至于她有没有怎样,我倒没打听过。”
**平松县?!
差不多就是一道狂雷直接劈在我头上的感觉。
敖炽吼了出来:“一座人界的小县城哪里又惹到你们了?”
“因为窝藏凶妖。”他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被天界看不顺眼的妖怪们差不多都躲在人界,为缉捕它们而连累一大片地方的事,也不少见。只不过上头好像特别憎恨这一只,张口就是**平松县,不给任何活路。”他想了想,又道,“不过她应该不会出大事吧,毕竟她又死不了,顶多在神兵营的手下吃点皮肉之苦。所以你们问我她的事,我只能告诉你们这么多,因为松县的事不是我的任务,我懒得理会。”
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我冲上去一把揪住獠元的前襟,咬牙道:“你要倒戈天帝,公事公办拿我们的人头,我没话讲,原本我们也没多大交情。可是你跟她呢?!不是不要她成为第二个三月吗!”
他有些嫌弃地拉开我的手:“今天想吃的东西,明天未必有胃口。为什么你一定要拿我现在的心情去对比以前的心情呢?有什么意义?所以我说啊,爱恨喜恶这些情绪,很多时候就是个累赘,让你活得很不轻松。”
我怔怔地看着他,这个人没有中什么邪咒,也没有被抹掉记忆,他记得他跟我们之间的一切,记得诗诗与他的种种,把充满各种感情的记忆轻易碾压成无关紧要的小事,再将自己抽离得干干净净,这般果断到残忍的事,我倒希望他是全靠演技。
可是,他并不是演戏的样子。
“老板娘,以前喝过你的茶,也跟你一桌吃过饭,比起别的妖怪,我对你的印象并不差。”他说得很诚恳,但却一边说,一边将背上的长刀抽了出来,看我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凶恶,“但我是天帝座下战神,既然他指派我为大将来到这里,我就必须完成我的任务。”他看看手里的武器,从刀柄到刀身,连个实体都没有,只是一团在那个形状里汹涌翻滚的黑气,“这把恸世长刀常年供奉在天帝殿里,是天界第一的神兵利器,据说天帝年轻时就靠它,单枪匹马杀掉了盘踞四方的诸多凶妖恶兽,表现杰出,这才被他的父亲,也就是前任天帝确认为继任者。不过后来没那么多恶物需要处理了,除了每次给神兵营大将当个御赐佩刀之外,这玩意儿就成了个摆设。算起来,也起码大几千年没用过了。”
他稍微挥了一下刀。
我只觉得一阵阴风扫来,混着一股积存了许久的……该怎么形容这种味道?我拼命找形容词,但发现没有一个词可以匹配到这种无数亡魂纠缠在一起的味道,压抑,血腥,心有不甘,总之是世间一切负面的聚集。
能击中我的不止是它的“味道”,还有它藏在无形之中的有形,不过轻轻一挥罢了,我眼前仿佛扑来一只奇形怪状的黝黑怪物,哭喊着朝我伸出尖锐的爪子。
我下意识朝旁边避了一步,右边的一缕头发只是过来得稍晚了一点,就被齐刷刷地切断,来不及落地便化成了一缕黑气。
他只是……轻轻挥了一下而已。
我的背脊上冒了一层冷汗。
敖炽见势不妙,一把将我扯到身后,化回原形将我挡得严严实实。
“我也是头回用这把刀,用得不好,你们莫见笑。”獠元仍旧一脸真诚,“不过我下手比较快,应该不会有什么痛苦。只要我的任务完成,下头的妖怪们也就不会再受牵连,你们放心。”
以为来者是他,是我们的生机,却没想到他比任何一个都糟糕。
没有情绪的对手,跟机器没有区别,谁有本事去跟一台机器讲情理呢。
“还是那句话,我对你们没有任何私怨。”他横刀而立,“我只是完成我的工作。”
然后他就证明了,他确实是个下手很快的对手。
恸世长刀的刀锋随着他迅猛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强有力的弧线,即便我跟敖炽及时跳开了去,我们仍清晰感受到刀锋触地时激起的巨大震颤,把这片天都要震碎似的,紧随而至的阴风,瞄准我们而来,我又看到了刚才那只怪物,它没有具体形状,黝黑混沌的一团,但无数似人手又似兽爪的肢体密密麻麻地从它身体里钻出来,每一只都凶狠到能捏碎你的骨头,撕裂你的灵魂。
我不知道敖炽是不是跟我看到了一样的情景,只知道一旦被这只怪物沾了身,断掉的就不止是头发了。
怪物杀到前的瞬间,敖炽一声怒吼,凝起一身灵力,化出一条比他自己还大出几倍的巨龙,鳞甲透明,紫光耀眼,昂首挺胸挡在我们前头,一口咬住扑来的黑怪物。
砰的一声,仿佛破了一个气球,黑怪物在巨龙口中四分五裂。
混乱中,我好像看到了獠元冷笑的脸,然后便是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刀光,而我们要应付的对象,从一只黑怪物变成了无数只,能将自身的刀气化作怪物已经很可怕,难以想象这把刀的刀锋真正落到我们身上时会是怎样的后果。
根本数不清扑过来的怪物有多少,整个世界仿佛都被它们占领了,我能看见的就是无数双要撕碎我们的爪子。这种本无实体,由气而生的怪物,刀剑无用,唯以同样无形的灵力硬碰方可见效。虽然我们俩的身体都不如从前那么好,但好歹年龄摆在那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拼一拼也未必输它。
想要树妖孽龙的性命,倒也不会那么容易。
淡绿光华自我心口而出,落在掌上化作一片通体透亮的树叶,体积虽然小了点,可丝毫不妨碍我在深吸一口气后,将它化作无数细若牛毛的长针,按我指定的方向疾飞而出,毫不客气地刺穿了所有试图围剿我们的家伙的身体。
虽是生死对抗,但此刻的场景比寻常的打架斗殴好看多了,敖炽灵力所化的巨龙,在敌人之中沉着地旋转飞腾,姿容矫健,连咬住怪物的脑袋以及拿龙爪撕碎它们的姿势都特别优美,搭配上我那些莹莹绿绿如春雨飞落的长针,说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奇景也不为过,如果我自己是观众,可能都要激动到尖叫。只可惜这么好的画面,很快就被四分五裂的黑怪物们破坏殆尽。
我们收回灵力,除了稍微有些喘之外,还好,还能打。
敖炽化回人形,朝獠元手中的武器努努嘴:“比想象中好一点,刀气很独特,就是丑了一点。”
“你们也比我想象中好很多,恸世长刀的刀气就足以取这世上大半妖魔的性命了。”獠元笑笑,“看来,刀还是要砍到对手身上才作数。”
“獠元,论谋算人心玩弄权术,我们夫妇俩自叹不如。”我冷看着他,“可是拿刀动枪这样的事,你并不擅长。公平对战,你或许能赢我,但你不是敖炽的对手。”我望着他身后那十个观战的神兵,问他:“你对自己的‘棋局’历来自信,能用一个棋子解决,绝不浪费两个,你从没想过自己也有估算错误的一天?天帝不该派你来。”
“是啊,我也这么想。”獠元的回答出乎意料,“这种拳头对拳头的事情就不该找我。处罚妖物本该是刑王的职责,可谁让寒荒也被妖物给坑了呢。”
他如此不经意地提起的名字,对我跟敖炽的冲击不亚于被一只黑怪物撞到了头。
她不是应该好好地呆在医院里,在离乱的守护下等我们兑现承诺吗?!最重要的是,她的近况如果暴露于天界,等同于把她跟离乱推上绝路。
“刑王出事了?”我怕他别有用心,佯作不知。
“本是天界的家务事,不过说给你们听也无妨。”獠元无所谓的样子,“当年我为保诗诗,断了她的左手,伪造了一具尸体。寒荒一时想不开,做了些错事,导致诗诗这只手长到了她身上,结果害了自己,失了天神身份不说,自己也垂垂老去命不久矣。她手下那条名为离乱的鞭子倒是忠心,说是龙域无名间中的龙所化,为保寒荒不被天界处罚,居然假扮刑王硬撑。最终被天帝知晓。我们在人界一处医院的附近找到了寒荒,断了左手的寒荒,痴痴傻傻地缩在一间废屋的角落里,身旁的离乱正在给她喂汤药,见了我们的人也不逃,果真是不离不弃的一把好鞭子!”
我尽量说服自己不要太激动,坏事接二连三地来报道,我应该习惯才是,从敖炽被无藏青霜追杀开始,绡狐眼被调包,甲乙露出真面目,至爱亲朋被困西溟幽海,我们夫妇外出寻找解决方法未果,到现在天帝莫名其妙发火要我们性命……桩桩件件几乎无缝衔接,本来已经足够我们“享受”了,但万没想到这个坏事链上还有离乱跟寒荒的份儿。
坦白说我现在已是如履薄冰之感,如果再有人出事,我真的怕自己一脚踏空,再无退路。
敖炽见我脸色那么差,轻轻拍了拍我的背,示意我不要过分担心,然后冷着脸问獠元:“然后呢?以你们天界的作风,总不会替他们重新找一间医院吧?”
“真有幽默感。”獠元笑出来,“当然不会。寒荒失德,辱刑王之名,离乱知情不报,欺上瞒下,两人都是错上加错,推去吞妖台是唯一结局。不过处死天神跟处死妖怪不一样,不能说杀就杀,按天界规矩,寒荒这个级别的天神,定罪后一年方可执行。所以他们俩现在只能住在休恶山里。”
还活着……我高高悬起的心好歹放下了一点。
那一对也是苦人,何况我答应过离乱要把消失的寒荒找回来,如果他们带着遗憾离开世界,我的遗憾会更深更重。
“看你的样子,还在担心他们?”獠元又将我跟敖炽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现在要掉脑袋的可不是他们。”
“你不是还没摘掉么。”我回想着他刚才说的话,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你们找到寒荒时,她是老太太的模样?”
獠元摇摇头:“虽然又虚弱又痴傻,但还是她的模样。”
“你们没有问是谁断了她的左手?”我追问。
“问了,寒荒那个样子自然是答不了,离乱说出事那天他只看见一团黑影冲进医院病房,速度奇快,力量巨大,撞上他时几乎把他的魂魄都撞散了,待他清醒过来时,寒荒左手已失,但整个人已不再是老妇模样,除了神智不清十分虚弱之外,她已然恢复了本来面目。更奇怪的是,那间医院里的人全部消失不见。他带着寒荒离开医院,就近找了一处废屋供她休养,以为一切会好起来,结果不久就遇到了我们。”
尽管脑子有些乱,但我还是隐约觉得这算不幸中之大幸了?离乱付出一切,费尽心思,不就为了断除妖手?
可是,连神兵利器都断不了的妖手,谁能做到?
我疑惑地看向敖炽,他应该也在思考同一个问题。
“你们在想谁是断掉寒荒左手的人?”獠元笑着摇摇头,“我要是你们,现在更应该担心的是自己的脑袋还能留多久。”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笑容一直在脸上,但跟善意无关,“是不是觉得我说我要杀你们,跟闹着玩儿似的。”
“冲你的红豆绿豆理论,我只知道你把别人的性命闹着玩儿。但如果你打算认真地砍我们,我奉陪到底。”敖炽朝他勾勾手指,“不如像个爷们儿一样,跟我光明正大地打一场,我不是不服输的人,就是瞧不惯背地里那些小动作。”
獠元从鼻子里哼笑出来,十分好笑地看着敖炽:“那你可能要继续瞧不惯了。”说罢,他掐指一算,自言自语道,“超时了吧,也该差不多了……”
不管他在说什么,我跟敖炽都明白,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胜负。
“獠元交给我,那些傻大个你先应付着,绑起来就好,不要硬拼,我回头就来。”敖炽小声道。
我笑:“真大方啊你,你一对一,我一对十。”
“打不过就跑!”敖炽也笑。
话音刚落,他目光骤然犀利,一跃而起,赤手空拳朝獠元冲去。
獠元都没有躲避的意思,也没有举刀相迎的架势,一脸微笑站在原地。
我心头突然冒出不祥的预感。
果然……敖炽的拳头离他只有一步之遥时,敖炽身子一晃,面色巨变,整个人竟跟失去了支撑一样从云上重重坠下。
我见势不妙,立即朝他坠下的方向追去,并化了一根枝条及时缠住了他的腰身,用力向上一拉,将他抱在怀里。
“敖炽!”我焦急大喊,只觉怀中沉重无比,连我自己都摇晃了几下才勉强稳住身子。
从我们所在的高度下坠了多少米,我无法判断,此刻的四周只有暗黑的云层,耳畔是嚣叫的风声。
无论如何,敖炽都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以灵力保证自己可以在任何高度如履平地,对我们这种级别的家伙来说是最基本的技能,熟练的程度应当等同于呼吸,除非彻底切断我们的意识让我们完全失去对灵力的操控。可是,前一秒敖炽不是还精神饱满地冲上去揍人吗?
“说话!!你哪里不对劲了!”我的胳膊从他背后抱着,一时间看不到他的脸,“说话啊!!”
几秒钟后,他才有了缓过来的迹象,稍微转过脸来,沉沉说了一句:“我心口好痛。”
能见度不好,只隐约看到他模糊的侧脸,但也足够吓死我——敖炽他居然……在哭?!
我看到从他眼中落下来的泪水,不是一滴两滴,而是不断地流出来。
他受伤,他流血,他半死不活,我见过的所有有关于他的最糟糕的场面里,都没有见过他的眼泪。甚至当初他的父母在他眼前灰飞烟灭,他也只是强忍着红了眼睛而已。
“哭泣”这个行为对敖炽来说,是天大的羞耻。
敖大爷怎么能哭呢?娘们儿唧唧的没用的东西才哭呢!他从来都这么想。
“我刚刚看见你跟浆糊未知死了……四分五裂的……”他咬着牙道,“还有我父母跟爷爷,不对,是整个龙族都在黑暗的深渊里挣扎……”他依然泪流不止,“我的心像被一千把刀子扎穿了一样疼……老婆,我的灵力好像一点都没有了。”
不止灵力,他连基本的力气都没有了,像个烂醉的人一样不断从我怀里往下滑。
“你瞎说什么!我活着呢!”我把他抱得更紧,瞬间感觉他的体温也在迅速下降,“你撑住,我马上带你……”
我的鼓励还没来得及收尾,身体里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
然后,我立刻明白敖炽刚刚说的话并不是瞎说。
就是这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被炸开的缺口逃走了,我阻止不了它们,我的身体越发空洞,可我脑中却拥挤出一堆混乱的场面,它们像扭曲的魔方一样旋转,一时是子淼浑身是血死不瞑目的样子,一时是敖炽叫着我的名字坠下万丈悬崖身首异处,一时又是浆糊跟未知抱在一起哭喊着爸妈救我最后却被深不见底的沼泽吞没,一时又是熊熊烈火将无数高楼与森林化为灰烬,到处都是烧焦的尸体……
这时,我的心跟敖炽说的那样,像被一千把,不是,是多到根本不能计数的刀子狠狠扎进来,那般前赴后继没有停歇的疼痛,是我迄今为止从未体验过的极致的痛苦,我也不是一个很爱哭的老板娘,但现在我的眼泪根本止不住,那种锥心刺骨彻头彻尾的悲恸,就好像刚刚那些惨烈的场景真的发生了一样,它根本不受我的意识与理智的控制,强迫我的身体接受那些并不真实的画面所带来的所有真实的疼痛。
我跟敖炽并不想哭,可是我们的身体不肯。
耳畔的风声突然变得更快了——我无法再帮敖炽去到安全的地方,我的灵力也抛弃了我,连抱住他的手也越发没有了力气。
如果没有人来阻止,我只希望我们落地时不要砸到无辜吧……
还好,有人可能不愿意我们死得这么不体面。
恍惚之中,云层中有人影落下,紧跟着,一双强有力的胳膊架住了我,飞速朝另一个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