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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物语·伍(下)裟椤敖炽 正文 第五十三章 浮生(5)

    我跟敖炽被毫不客气地掼在一块潮湿冷硬的地上。

    心上的疼痛没有减缓半分,我已经分不清脸上是泪还是疼出来的冷汗,当下想的竟是快找一把刀来,只要把心剜出来就不疼了,只要停止这种疼痛,我什么都愿意做。

    多么可怕又危险的念头。

    幸好,只是一刹那的投降。

    我拼命抬起头,尽可能让视线清晰一些,身在何处我不管,我只要确定敖炽在哪里。

    耳边的风声弱了许多,取而代之阵阵水声,氤氲的白气在交错飘**,我的睫毛上都挂起了细密的水珠,透过迷朦的光影,横在面前的似是一大片轮廓模糊的湖泊。

    我忍痛转过身,才发现敖炽就蜷在离我不到两米远的地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却剧烈地抖动着。

    十个神兵又宛若石像一样,无声无息地守在一旁,獠元闲闲地扛着刀,似笑非笑地看着一塌糊涂的我们。

    我强忍住疼痛,用力爬到敖炽身边,想伸手抱他,却发觉光爬过这一丁点距离就已经耗尽了全部,莫说抱他,我连支撑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真的就如一滩烂泥般软倒在他面前,脸还重重磕在一块有棱角的石头上,破没破相不知道,反正不疼,身体里的剧痛足以压过其他一切痛觉。

    我只能费劲地喊他:“敖炽!醒醒!跟我说话!”

    他一直背对着我,只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回来……不能死……好疼……”

    我听得真难过。

    越难过,越疼得厉害。

    可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动弹不得地躺在一片乱石上,呼出去的气比吸进来的气多。

    我们就在彼此触手可及的地方,但谁都无法替对方分担半分。

    唯一庆幸的只能是敖炽比我还混乱,如果谁都无能为力,我宁可他迷迷糊糊什么都不知道,不要转身,不要回头,不要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我来时经过这片荒无人烟的野地湖泊,很是中意,在此休息了一夜,还钓了一阵子鱼。”獠元挑了一块大点的石头坐下来,悠悠闲闲地眺望湖水,“你们现在这样,也不适合再挂在天上,还是脚踏实地的好,何况你们在人界那么多年,人类的习气也沾染不少,入土为安之类的想法还是有的吧?”

    我还能笑出来,只是气息微弱:“你这个样子……三月还活着的话……可能会后悔。”

    “她都死了那么多年了,咱们就不猜测她的心情了吧?”他耸耸肩,像在说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他稍一用力,将恸世长刀插在地上,然后拍拍手,活动活动筋骨的样子,笑言,“看起来只是一团气,拿起来还是怪累的。我就不是拿刀的料。”

    “谦虚了……”我想继续笑,可太痛了,眉头绞在一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不知道自己的意识还能清晰多久,甚至我的性命,还能留多久。

    曾经不止一次陷入过巨大的危险,但唯有这一回,觉得自己被死神拉住了手。

    獠元侧目看着身旁的刀,笑道:“你们算很厉害了,换作他人,老早痛死了,哪能撑到现在。”他屈起手指往刀柄上弹了一下,居然调侃起来,“我一直觉得这把刀的名字很土气,什么恸世长刀……后来才发觉这名字土是土一点,但恸世不就是痛死吗,哪有比这两个字更贴切的。”他的目光顺着刀锋落下来,“旁人只当这把刀天赋神力,砍人很厉害,却不知它并不擅长砍人。刀气化怪,对手必以灵力相抗,你们以为那些丑得要命的怪物不堪一击,实则它们的目的只为了与你们的灵力合二为一,看似在你们手里四分五裂不见踪迹,结果却是拿你们的灵力当作路径,毫无阻碍地进入你们的身体。简单说,跟中毒差不多,你们一旦动用灵力,在这把刀面前就等同于砧板上的鱼肉了。它的刀气会把你内心最惧怕最不想发生的,一旦发生必有锥心刺骨之痛的场面都勾搭出来,不光让你看着难受,还会把那种本不存在的疼痛真真实实地,千倍万倍地爆发在你们的身体上。”他说着说着,自己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还夸张地交叠双臂抱住自己,“实话啊,那种疼我可没试过,试过的都死了。刀下亡魂之中,一半是疼死的,另一半是疼到生不如死,只求一刀砍下来给个痛快。”

    懂了,所谓恸世长刀,就是这么个痛死法……原来天界的神兵利器,也不个个都是光明磊落的。

    “哦……这把刀跟你很配……”我已经不太看得清四周的东西了,连说出来的每个字都离自己越来越远,“你明知绡狐眼的失踪与我们无关……”

    “不是石头的问题啊。纵是个平凡人类,也有不管不顾,只想出一口恶气的时候。”他也很无奈,“你们大概就是所谓的流年不利吧,你们一开始就不插手石头的事,也就不会被天帝怨愤,落到今天的下场。”

    不对……还是不对,天帝这种“不管不顾”的极致的愤怒,不会是仅仅来自于一块石头的失踪,如果他的重点还是石头,那么此刻他要做的绝对不是杀掉可能帮上忙的人,可是看看我跟敖炽此刻的境遇,除非是拿回真正的绡狐眼也不能解决问题,甚至天帝已经因为这个不能解决的问题吃到了苦头,影响到了他的心性,不然他不会走到“泄愤”这一步……

    我撑住最后一点意识,硬是抬起头看向獠元:“天帝出事了?”

    他面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正常,只笑笑:“他离你太远了,你何必还为他操心。”

    我的脸又重重磕回了地上,这次是真的没有力气再做出任何动作了。

    “獠元……我不喜欢你……但我始终无法讨厌小猴。”我嘴角扬起,这是我能说出来的最后一句话。

    他愣了愣,眉头想皱起来,最终还是克制住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有短暂的不适。

    “我好像说过,小猴已经死了。”獠元放下手,起身拔出长刀朝我走来,“我也不讨厌你们,但今天……也就只能这样了。与其活活痛死,还是我来帮你们一把吧。看在你不讨厌我的份上。”

    他停在我面前,正要举刀,却又停住,低头往脚下一看。

    敖炽的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脚踝,明明嘴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却还是本能地要阻止他。

    獠元摇摇头,蹲下来对敖炽道:“就算我不动手,你们的结果也一样,只是时间长短的区别。你要是真不想她吃苦,就该放手。”

    我听到敖炽口中微弱的唔唔的声音,可他的手怎么都不肯松开。

    心头越是难过,疼痛就越剧烈,我的眼泪再次狂奔而出,我对死亡其实没有什么惧怕,时间对我们再是宽容,终有一日我们也会离开这个世界,我想过有那么一天,他老了,我也老了,有一天晚上睡着了,就永远不再醒过来,也可以是东海三公主拄着拐棍来找他叙旧情,我一气之下爆了血管……还可以是我们坐在麻将桌上胡了一把天大的好牌,然后就高兴死了……但无论如何,我都没有把自己生命的结束往“不得好死”这四个字上想。

    “唉,你这样,我也很为难。”獠元站起来,俯视着敖炽。

    我以为有什么转机,可是我只感觉到一阵疾风刮过,獠元突然高高举起长刀,刀尖直指敖炽的心口,果断落下。

    “不要……”我拼尽全力从喉咙里喊出来的声音,连风声都盖不过。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飓风,轻而易举地将獠元整个卷起抛向半空,狠狠往他跟班所在的方向扔过去,瞬间撞翻一片。

    圆月川自空中落下,站在我跟敖炽面前,心痛不已地看了看我们,又回头对另一人抱怨道:“让你早点出手管管,你不肯,看看孩子们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龙王从他身后走出来,冷着一张脸道:“不是自己说的要我们不插手,不要让他们变成一个废物么。”

    “要是公平决斗,技不如人陪了性命也无话可说。”圆月川不屑道,“可你看看他们,哪里有一点光明正大的样子!孩子们要死在这样的暗算下,我绝不同意!”

    “到底不是天界的人,只知恸世长刀厉害,却不知是这么个厉害法。疏忽了。”左右自虚空中现了身形,走到我跟敖炽身旁查看一番后,叹气道,“伤得好重。”说罢便举起双手,运了一口气,两掌分别覆在我跟敖炽的心口上。

    “老虫子!”龙王见状有阻止之意,“我家的人自有我来救治!”

    “省省吧,你如今的身体是个什么状况,你比我有数。这个人情,你东海龙族欠定了。”左右闭上眼,一股清透的白光自他掌下流出,缓缓渗进我们的身体。

    令到我们生不如死的疼痛奇迹般地减弱下去,被掏空了的身体好像又重新充实起来,连沉重的脑袋都轻松了。

    我用力吸了口气,如溺水缺氧之人突然钻出了水面,失散的魂魄终于归位。

    尽管身体里还有丝丝疼痛在游走,可比起之前的痛苦,委实轻松了太多。

    左右收回手,呼了一口气,问:“好些了?”

    我试着坐起来,摸着心口点点头:“好多了。”

    “我的灵力只能暂时压制你们体内的刀气,不让它们再胡作非为。”左右坦白道,“要彻底制服它们,还要另想法子。”

    “已经足够我活过来了。多谢。”这已足够我感激不尽了,赶紧转身去看敖炽,他的脸色也比之前好了许多,不再有任何痛苦的迹象,只是眼睛半睁着,没有什么神采。

    “敖炽!敖炽!”我不断喊他的名字,轻拍他的脸,可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的伤恐怕比你重一些,缓过来自然也要久一些。”左右示意我不要太过紧张。

    可是怎么能不紧张呢,哪怕他只是跟我说一句别拍了我脸疼,我的世界才能安稳下来。

    那一头,獠元从东倒西歪的神兵们中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到的尘土,笑着对眼前的几位“老年人”微鞠一躬:“难得同时见到三位君王,獠元甚是荣幸。”

    龙王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一番,跟我们之前一样,还是不太相信他真是獠元。

    “报信是你,暗算是你……你变得倒是又快又狠。”龙王冷冷道,“擅用天诛咒祸害无辜在先,借刀杀人在后,步步为营,处处阴毒,天界大神几时变成这个模样了?”

    獠元看看手里的刀,笑:“刀不是我借的,是钦赐神器。獠元也是公事公办,还请龙王多担待。”

    “圆月川方才说了,若你们之间公平决斗,光明磊落,我绝不插手。小辈们的命,且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做错事要认,该罚就罚不准躲闪,但被冤枉不能认,黑白是非定要辩个清楚。”龙王字字如铁,“可你跟你的‘上头’,明明没有铁证指明他们是罪魁祸首,却根本不给他们辩解的机会,非但失了天界应有的格局,简直蛮不讲理,为杀而杀,实在令我龙族失望至极!”

    “同意。”圆月川的语气虽没有那么强硬,却也毫不示弱,“龙族与天界向来交好,彼此礼让三分,若为了这样的误会损了千万年的情谊,划不来啊。”

    湖水上空稍微露出了一点月光,让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一些,然而两位龙王不怒而威的气势,仍如铜墙铁壁般横在我们与獠元之间。

    “晚辈也觉得划不来。”獠元一脸赞同的样子,“但天帝的命令,我无法拂逆。既然他说要敖炽夫妇的性命,我就要取了回去复命。说句大不敬的话,天帝纵是要您二位的性命,獠元也只能冒犯。”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三位大人物,说:“今日之事,两位若就此离开不再插手,那从头到尾就还是敖炽夫妇与天帝的事,可一旦你们不肯与我方便,非要阻挠,那事情恐怕就要变成整个天界与龙族的矛盾了,何必如此呢。”

    好大的口气,好吓人的威胁,好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家伙,跟他说话与鬼打墙没差别,说得再多,依然回到原点,最可怕的,是他根本不认为自己是在做一件助纣为虐的错事。

    “獠元,这里本没有我什么事。”左右仍蹲在地上看着敖炽,却开口道,“可你确定在我们三个面前,你能活着回去复命么?”他以一个长辈的口吻,尽量平和地说下去:“我若是你,此刻要考虑的,是要不要跟我们一同想个法子,尽可能不让天帝落下个昏君的污名。这才是天界大神应有的忠心与本事。”

    獠元看看身边那十个神兵,挠挠头:“早知就多带些人马了。”

    左右皱眉。

    “来时上头下了命令,任务过程中有任何人阻挠的,无论神人妖魔,身份高低,杀无赦。”獠元抱歉地笑笑,旋即转身对十个跟班点点头,“没办法了,你们把最后一件事做了吧。”

    三位君王同时出马居然都不能令他改变心意,他还想干什么?

    神兵再厉害,此刻只得十个,恸世长刀再厉害,在这三位面前又能有多大作为?

    须臾之间,那十个大块头突然将手中长戟往空中一抛,自己则顺势坐下,眼见那十支长戟落下,即将扎进他们头顶的瞬间,十个神兵的身体突化红光,与落下的长戟合为一体,齐齐飞到獠元面前。

    “去!”他果断挥手,十支长戟在空中拖出十道赤红光迹,分别落在四周,形成一个规整的圆形,正好将我们五个困在正中,落地之时,赤光如瀑布泻出,眨眼间在我们面前汹涌成一片环形的血红火海。

    血海之外,獠元立刀而坐,一手捏诀,口中默念几句咒语之后,竟又化出三个獠元来,四个獠元分坐于东西南北四方,一层淡红光茫自他们身上氤氲而出,细看之下,却不是光,而是一层形如血丝的东西不断涌出,与血海连成一气。

    我从不曾见过这样的术法,只觉得眼睛被一片深深浅浅的红色涨得发疼,刚刚才缓解下来的疼痛,隐约又有了抬头的趋势。

    “这家伙疯了吗?”圆月川警惕地将我跟敖炽护在身后,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是神绝咒?”

    “不确定。”龙王看了看左右,“你最老,可见过这一招?”

    左右皱眉,以脚尖挑起一块石头朝血海击去,谁知那飞出去的石头仿佛被血海粘住了一般,停了片刻便调转方向朝左右身上撞来,亏得他躲闪及时,那石头速度极快,落地无形,却将地面砸出一个深不见底,只见血水如岩浆翻涌的大洞来,区区一块小石头,不过血海里往返一遭,带回来的破坏力巨大到诡异。

    左右的脸色顿时不太好看了:“确是神绝咒。”

    “那是什么?”我从没听过这种咒术,只感觉到铺天盖地的杀气。天杀的獠元,他到底带了多少阴谋诡计来!

    “神兵皆生自血海沼泽内的天火石,必要时能以性命化为血海围困敌人,血海之内,一切反击都会像那块石头一样反弹回来,就算没有击中我们,血海之内的空间也会被这股回来的力量破坏掉,如果方才是我们三个以灵力出手,地上就不是只有一个洞了。”龙王一如既往地镇定,“神兵化海,天神祭命,无不可绝之敌。”

    我一愣:“天神……祭命?”

    “獠元不就是在拿他的命催动血海么。”圆月川朝血海边缘努努嘴,“你看那边,只要獠元不停下来,血海很快就会把整个地面吃掉,让我们所在的空间变成另一个血海沼泽,如果我们反抗,只会让地面消失得更快,扔一块石头就少一块地面。”

    我看过去,血海边缘的地面果然已经消失了,变成了一圈翻滚的血水,跟那个洞里的情景一模一样。

    “不能反抗也只是让地面消失得慢一点罢了。”我皱眉道,“如果到最后整个地面都消失……”

    “我们就会从这个缺口坠入飘**于天界边缘的血海沼泽,永远失去意识,元气灵力都耗尽后,化成一块天火石,作为天界的战利品。”圆月川面不改色道,“你瞧着这边上的血水好像就在脚下,但其实它并不在我们这个空间,一旦地面消失,这道通往血海沼泽的门就算打开了,进去的莫说妖魔鬼怪,就算是我跟你爷爷也难留性命。”

    我心下一沉,这不是告诉我此题无解了么?!

    不能还手,会死,还手,还是会死,而且还死得特别不痛快……透过四周缭乱的血光,我隐约看见那四个巍然不动,横下心来要将我们所有人置于死地的獠元,咬牙问道:“他是拿自己的命来开血海沼泽的入口?”

    “这个咒太大太狠,连我都没有亲见过。”龙王如是道,“只在多年前听闻过有天神在剿灭邪魔时,以此咒慨然赴死,以己之命护三界周全,倒是很让人敬佩的。但万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有天神堕落到要以此咒来泄私愤,可笑,可耻。”

    好了,我知道这个咒的来历了,但接下来呢,我看着靠在我怀中的,仍无意识的敖炽,心头的疼痛又重了几分,难道我们费尽心力活下来,就为了掉进另一个深渊么?

    “都没有亲见过这个咒……阴沟翻船啊。”左右看了看两位龙王,“一开始就把獠元除掉,也没有这后面的事了。”

    圆月川摇头:“他有备而来,心机又深,何况还抱了必死之心,我们三个加起来也未必能一击即中。还有……”他皱眉,“真铁了心要杀他,也非难事。可他不光是獠元,他是天界战神,是神兵营大将,背后是天帝与整个天界,我们杀他,就是摆明了跟天界决裂。天界龙族一旦干戈相见,后果不敢想啊。想来他也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没有底限。”

    龙王略一思忖,道:“若此刻召龙族军队前来……”

    “也无用。”左右否决,“有这血海困住我们,你的念力莫说传回东海,只怕两百米都够不着。”他四下看看,又道,“除非现在有援军在外,杀了獠元,终止神绝咒。不然我们还是坐下来说点高兴的事,带着快乐离开世界吧。”

    这不是废话么……连我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一片杳无人迹的野地湖泊,可以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上哪里去找援军!

    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让我们再活下去了么?

    当一棵树已经够无聊了,还让我当一块石头?

    越想越难受,除了身体里的疼痛,还有从四周涌来的,一阵高过一阵的温度。

    我们五人靠在一起,脚下的地面越来越少,眼见着就剩下不到五十平米的落脚处。

    敖炽仍然只有呼吸,没有意识。

    无数次的困境里,他都有办法像真正的神那样出现在我面前,只要拉住他的手,危险就追不上我。

    但这次,他不理我了。

    这种慌张的,好像即将要失去最重要的东西的不适,之前好像已经出现过几次了。

    他真的只是因为受伤太重,连左右的灵力都无法及时唤醒他吗?

    还是……

    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端详着他的脸,我一点都不敢松开抱住他的双手。

    往昔种种,断湖上的初见,无望海中的冲突,浮珑山上相依为命的岁月,还有所有从不停开始的属于我们的崭新的生活,从心头反复闪过。

    原来,我大半生的记忆都是他啊。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失去他,我能像我写给孩子们的信里那样,哈哈笑着独自活下去吗?

    一滴眼泪落在敖炽脸上,我伤心至极,不想掩饰。

    圆月川将衣领拉开了些,满头大汗地对另两人道:“聊着天等死好像也不符合我们的身份,一颗半龙珠有没有机会击穿血海破咒,你们估算一下。如果成功,起码不至于全军覆没。”

    “如果没有击穿,还是反弹回来,那我们五个连血海沼泽都不用去了,说不定还能帮獠元省下半条命。”龙王认真地想了想,“但比起在那个鬼地方里煎熬到死,反而还不如死在自己手里痛快?”

    “两害相权取其轻,我觉得可以一试。”左右投了赞成票,“必要时,还有我加入。”

    一颗半龙珠?那不就是龙王跟圆月川的命?如果连左右都加入……就当能成功,五个也只能活下来两个?!

    他们在讨论的,是生死之间的抉择,可我听上去却跟在菜市场讨论买哪一种菜更适合晚餐一样随意?

    大概是看到我愕然的眼神,左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道:“死亡这件事,在我们这些老家伙眼里,老早就不成为恐惧了。我们只考虑死得是不是时候,值得不值得。”

    我想说的话全都哽在喉咙里,被满满的内疚死死堵住了。

    如果我们一直躲在龙元盾后不出来,不会这么快走到獠元的屠刀下,他们三个也不会陷入此刻的绝境。可如果我们晚出来一步,一大波命在旦夕的无辜妖怪们又该如何?天界视它们的性命为草芥为工具,我也理解龙王虫帝这样的人物因为背负着整个族群的安危而心存顾忌不能随意出手,但我跟敖炽做不到,妖怪的命怎么就不是命了。

    所以,退是一刀,进也是一刀,巨大的矛盾令人窒息,整个身体里除了疼痛,还有一股无从发散的郁结之气在翻涌。

    “啊!!!”

    我突然仰头狠狠地喊了出来,这种仰天长啸的事情我这辈子都没做过,一不好看,二无用处,可现在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能不被憋死。

    恐怕是声音太大,爆发力太强,三位长辈被这突然的一声发泄式的怒吼震得退开一步,左右跟圆月川还本能地捂上了耳朵,龙王虽然没有这样的动作,却也略微变了脸色。

    以如今这个动不动就出问题的身体,能吼出这般动静,我自己都十分意外。但必须承认的是,吼出来整个人都舒服多了,虽然对解决问题无用。

    圆月川啧啧道:“平日里我大侄子若是惹恼了你,你也这么吼他的吧?难怪对你百般体贴。”说着还大笑出来:“河东狮吼试举例!哈哈。”

    不是都在计划牺牲自己了么,居然还有心思调侃我。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哭着走最后一步,还不如笑着呢。”圆月川拍拍我的肩膀,眨眨眼。

    好吧,难为他能在这般境地里谈笑风生安抚他人糟糕的情绪,这份情我领了。

    终极结果没有来之前,我不绝望。

    “就这么决定吧。”龙王一锤定音,目光落在我心口上,“但愿怒面龙王老当益壮,起码保住你的性命。”

    怒面龙王?!

    我一个激灵,立刻把坠子从衣领里拽出来,仿佛遗漏了天大的好消息,但这份惊喜顶多持续了两秒钟,就立刻低落下来

    我手里的怒面龙王,就是一块带着我体温的坠子,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愿意帮助我。

    “我麻烦他太多次了,龙王可能不想帮我了。”我苦笑,刚刚獠元对我举起屠刀时,怒面龙王都不曾出现,可见是烦我了,要么就是睡着了……

    “不会的。”龙王笃定道,“怒面龙王是个灵物,他有他自己的判断,如果不是判定性命攸关,他不会出手。”

    方才还不算性命攸关么?怒面龙王真是对我的生命力太有信心了……

    “也是,怒面龙王的年纪这么大,得把力量留在最关键的时候。我相信他心里是喜欢我的,不会不管我。”我把坠子放回原处,故意笑得很轻松。连活生生的龙王都难以解决的难题,住在一块坠子里的龙王又能如何呢。

    龙王点点头,又朝圆月川道:“就现在吧。”

    圆月川深呼吸一口,笑:“好。”

    我的心骤然缩紧。

    这个决定太快了,一旦祭出龙珠,我们就永远失去两位龙王了……

    如果我们侥幸活下来,敖炽又要如何接受?

    但我知道我的阻止没有任何意义,这是目前可行的,唯一方法。

    可是……如果爷孙俩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这不比变成石头更遗憾?

    我低头看敖炽,焦急地大喊:“敖炽!你再不醒过来,我就把你所有花衬衫都拿去烧了!把所有扫地机都拆了卖废品!然后跟你离婚!浆糊未知一个都不给你!”

    龙王听了,少见地笑出来:“这傻孩子……”

    说罢,他蹲下来,摸了摸敖炽的脑袋,又朝我比划了一下,说:“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这么一丁点大……感觉这也没过多久,就这么大了。”

    “爷爷……”我鼻子酸得厉害,“对不起!”

    龙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没有什么对不起的。”

    说罢便站起身,与圆月川并肩站到我们前面,随即又回头对左右道:“一会儿如果有什么,你尽量照应一下。”

    左右点点头:“我有分寸。”

    不……能不能再等一等……我望着他们的背影,这句话就在喉咙里打转。

    “敖炽!你倒是醒一醒啊!”我急到心痛,重重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前头,两位龙王已在屏息静气,转眼就要祭出龙珠做最后一搏。

    “敖炽!敖……”

    我扬起的手突然被紧紧抓住,手腕疼得要命。

    怀里的敖炽,眼睛忽然有了光彩,还眨了眨。

    我大喜,顾不得几乎被他掐断的手,激动到带着哭腔喊出来:“你醒了?你真醒了?!”

    他微微转过脸来看我,淡淡说了一句:“你打得我的脸好疼啊。”

    谢天谢地谢所有神佛所有一切,是他回来了!

    我顾不得与他多说,赶紧对两位龙王大喊:“敖炽醒了,你们等一等!”

    千钧一发之际,龙王收了那一口气,转身回到我们面前,虽然明知活下去的几率渺茫,但看到敖炽恢复了意识,他还是如释重负。

    “醒了就好。”他用力抠住敖炽的肩膀,似乎有许多话要交代,但最终只是一句,“此番若得不死,无论前路何其凶险,万不可冲动,保住性命再说其他。”

    生离死别,大喜大悲,人生能遇到的最极端的场面都在此刻争先恐后实现了。

    而我是要抱住敖炽大哭一场,还是带着矛盾的心情请龙王留下来,连我自己都混乱不堪,好像选哪一项都不对。

    “我为何要死?”敖炽松开我的手,又奇怪地打量了龙王一眼,嘴角微微扬起,“我才活过来,怎能去死。”

    说罢,他轻巧地站起来,一边环顾四周,一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自言自语道:“好热啊这里。怎么,出不去了?”

    “敖炽……”我怔怔地看他,总觉得从他甩开我的手自顾自站起来的瞬间,我心里某个不好的预感隐隐有了实现的可能。

    “大侄子,你没事吧?”

    圆月川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却被他一闪身避开,从眼神到动作,都不想跟圆月川有任何接触似的。

    他走到仅存的地面的边缘,皱眉看着眼前步步紧逼的血海,试着伸出手去。

    “不要乱来!”

    左右立刻提醒,又将神绝咒的厉害简明扼要说给他听,总之就是要他一定冷静,千万不要对四周拳打脚踢。

    敖炽居然听得很认真,全程没有说一句废话,只沿着地面不慌不忙地走了一圈,时不时皱眉思考一些什么。

    我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他根本没有理睬我的意思。

    左右也看出他的异常,只小声对我说:“怕是刚刚醒过来,神智还有些不清楚。不慌,且看他要怎样。”

    我只能点点头,从他醒来到现在,他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这个拒绝的范围,连我都在其中。

    “解决掉外头那个就好了吧。”他停下来,目光正好落在獠元的本尊上,此刻的他依然闭目捏诀,连接于他身体与血海之间的赤丝翻腾得比之前更厉害,还有变化的是獠元的脸色,拿性命行神绝咒,他自己应该也舒服不到哪里,此刻一张脸白得像涂了最白色号的粉底,毫无生气可言。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啊!你不是应该站在我们这边,待时局安稳之后,像个普通男人那样跟诗诗共度余生的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对獠元,我是另一种心痛。

    三月用命换回来的人,怎么能这么辜负她!!

    敖炽看着外头的獠元,笑了笑,自己也闭上眼,双手交握,微微低头,做了个仿若祈祷的动作,然后就保持这个样子,不言不语不动。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我忍不住想叫他,却被圆月川拦住,示意我保持冷静。

    “已经很糟糕了,还能糟糕到哪里去。随他。”龙王皱眉道。

    左右不说话,只死死盯着敖炽。

    很快,一阵异常地震动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得靠圆月川跟左右两个人扶住我才勉强站得稳,四周的血海也在抖动不止,看上去都晃出了重影,并且这股力量似乎并不是从我们这边出来,而是自血海之外而来。

    视线抖得厉害,加上血海的重影的影响,我们几乎看不到外头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有东西铺天盖地而来,把在已经很浓的夜色下造出了另一重更深不可测的漆黑。

    “外头有变化。”圆月川稳住身子,“哎哟,晃得我头晕。”

    “是外头。”龙王确定道,“只要不是里头在乱来,就不必担心。”

    “你们家敖炽应该做不出低头祈祷这种事的吧?”左右担心的不止是这股来历不明的力量。

    我也头晕,晕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但仍旧不能让敖炽离开我的视线,他一直在那里,没有挪动一步,就保持着那个看起来甚至有点可笑的祈祷之姿,连一点轻微的摇晃都没有,稳如泰山。

    只是,那个我看过千万回的背影,头一次让我觉得不可靠近。陌生,又危险。

    很快,红到发亮的血海很快就变了颜色,仿佛被稀释了一般越来越浅越来越透明,而一直在缩减的地面,也渐渐在恢复原状。

    神绝咒的效力在消失……

    本该是天大的好事,简直要跳起来庆祝那种,可我们却在看清外头的情景之后,断绝了一切庆祝的心情——

    那些是……生着龙形的黑影?数量根本不可计算,只能以密密麻麻来形容,它们没有颜色没有龙鳞没有一条龙应有的一切细节,只是一个影子,一个形状,还有一双勉强算是眼睛的,两团碧色的冷光。

    空气里除了异常的震颤,还有一股无法形容的,像是在地下腐烂了多年然后被挖出来的棺木的气味。

    獠元的三个分身已经被黑影们团得严严实实,连个缝隙都没有,看上去就是一个巨大的黑茧,里头的人如何挣扎也难以脱身,黑影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不过是不松懈的缠绕与包裹罢了,而被困其中的三个分身居然很快就化作了散乱的光点,从达到目的后散开来的黑影之中奄奄一息地飞出来,在奔向獠元本尊的路途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也在此时,差点要我们全军覆没的血海彻底没了踪迹,地面也完整归来。

    我们正惊诧时,一阵怒吼传来,试图以同样方法解决獠元本尊的黑影似乎遇到了麻烦,长刀挥过,獠元自黑茧中暴出,刀锋所过之处,黑影如烟散去。

    现在还有力气挥刀,战神始终还是战神。

    我没有心情庆祝自己捡回了性命,也不想对此刻的獠元幸灾乐祸,我所有注意力只在敖炽身上,这些古怪之极的龙形黑影,真是拜他所赐?!可是这算什么?跟他在一起这么多年,我深知就算用灵力拼法术,敖炽也不会沾染这种一看上去就阴森鬼祟的招数。

    獠元的刀,越挥越慢,一张脸几乎白成了一张纸,甚至有了一种渐渐透明的趋势。

    但围攻他的黑影,似乎并不怕他手里那把差不多要了我半条命的刀,被劈成四散的烟雾也无所谓,反正一个消失了,又会有两个扑上来,无穷无尽。

    我抬头,原本那一丁点月色早无迹可寻,我们的头顶上,是一片排列整齐,遮天蔽日的“龙”,它们无声无息地聚集在夜空下,无数碧色的眼睛闪着惨淡的光,如果地狱有星星,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吧。

    龙王跟圆月川这时候的脸色,尤其是龙王,比知道自己会变成石头还难看。

    獠元还在垂死挣扎,握刀的手已经在剧烈颤抖,应该坚持不了多久了。

    我看看他,又回头看看敖炽,他还是一动不动在那里“祈祷”。

    “敖炽!够了,住手!”我跑上去拉他。

    谁知两个龙影即刻俯冲下来将我团团围住,我只觉得身体似乎被冰凉的蟒蛇缠住,虽然是没有实体的影子,却把真实的窒息毫不客气地传到我身上,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五脏六腑经脉血液即将被榨干的压迫感。

    它们……置我于死地的目的非常明确。

    但要杀我的真是它们吗??

    我的视线里,只有一个无动于衷的背影。

    龙王一掌劈来,龙影消散无形,圆月川一把抱住我跳到安全的地方。

    “孽障,你疯了吗?!”龙王怒斥,一脚朝敖炽的背心踢了过去。

    敖炽没有躲,硬生生接了这一脚,整个人都扑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我缓过气来,见此情景,本能地要冲过去,却被圆月川抱住,冷冷道:“不要靠近他。”他顿了顿,神色甚是严肃,“他可能已经不是敖炽了。”

    脑子里嗡一声响,虽然我活下来了,但好像还是变成石头了。

    他可能不是敖炽了?

    不是敖炽了?

    他明明是啊,我怀里抱着的一直是他啊!!

    在獠元举刀靠近我时,拼了最后一丝力气也要阻止他伤害我的,不是敖炽是谁?!

    你现在突然跟我说他可能不是敖炽了?

    他只是昏过去的时间长了一点罢了……

    我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很疼啊。”趴在地上的敖炽嘟囔了一句,转过身坐在地上,揉着后背,居然还有点开心的样子,“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真不错。”

    模样是他,声音是他,可敖炽绝对不会在挨了一脚之后这么高兴。

    所有人都压抑着自己的疑惑与诧异,不希望那个最坏的猜测成真。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土,活动了几下筋骨,然后把视线转向我:“身上带镜子了没?”

    “什么?”我迎着他的目光,却在里头找不到任何熟悉的痕迹。

    “你们女的爱美,不是常带着镜子么。”他指着自己的脸,“我想看看我现在的样子。”

    “我……我没有镜子。”我缓缓回答。

    你照个鬼的镜子!喝假酒还是吃错药了?!

    如果他是敖炽,这才是我的意识与本能会说出来的话,可现在,连它们都不认可眼前的男人。

    我的心跳得特别快,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不敢上去揍他,不敢骂他,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好像只要做了这些,他就会像肥皂泡一样,砰一声不见了。

    “没有就算了吧。”他转过头去,仰起头用力地吸了一口气,露出无比舒适的表情,“还是地面上的空气特别鲜甜。”

    “你不是敖炽。”龙王双眉紧锁,目光如刀,“你是谁?”

    肥皂泡还是破了……连他的亲爷爷都如此笃定他不是敖炽……

    我狂跳的心突然停下来,好像直接从胸腔里消失了。

    他有些苦恼地挠挠头:“他们曾经叫我无疾山的半龙,还叫过我哪吒,后来又有人说我是天生天煞,一堆名字我也不知道叫哪个才对,要不你们随便吧?嫌麻烦的话,可以继续叫我敖炽的。”他冲我们笑道,“反正我在他身体里也住了那么多年,还要分彼此的话,未免显生分了。”

    我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

    一个名字就解决了我们所有的问题。

    我看着龙王,龙王也看着我,已然心照不宣。

    当年的断湖之乱,敖炽为帮樾路公主,以龙珠为牢,困住那失了实体的“天煞”,他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件比洗澡打喷嚏还容易的事情,却不知那天煞并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顶多害他拉个肚子那么便宜,而是在他的身体里埋下了一颗足够隐蔽,引爆时间足够长,破坏力足够大的炸弹……

    看着我煞白的脸,他笑着朝我摆摆手:“别多想,你们夫妇之间的隐私我看不到,不必尴尬。当年被他关到龙珠里之后,我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偶尔醒过来,也只能听到外头传来的只言片语,这个把我关起来的东海孽龙又在发脾气骂人了,又乱跑了,打架了,结婚了……这些我大概都知道,可是跟我没关系,我的日子还是在浑浑噩噩的睡眠里过去了。”

    我攥紧了拳头:“那你应该一直睡下去,不该醒过来。”

    “如果敖炽对自己的性命稍微重视一点,我也不会醒。”他无辜的样子倒像个受害者了,“没记错的话,好几年前他为了一件小事损了龙珠,还连累自己的身体都回到幼年,有趣的是,他的龙珠受损,我的精神却越来越好了,脑子里能记起来的事也越来越多,昏睡的时间少了,思考的时间就多了,就觉得老这样下去也不对,被困在龙珠里,跟被困在湖水下,好像都不舒坦。”他又伸了个懒腰,笑着对我们说:“没有谁会喜欢坐牢的,对吧。”

    我压下心头怒火,迅速回想着任何跟他的出现有关的场面。

    敖炽头回伤了龙珠后,他虽然清醒了,但没有得到“越狱”的机会,之后我们被无藏青霜重伤,他也没有什么动静……难道是……三尾引他神身分离的时候?!

    “不用猜了,他龙珠有损在前,之后又接连受重伤,给我准备的牢房早就摇摇欲坠了。”他一点都不拐弯抹角,痛痛快快给了答案,“但最终的一步,还是前两天他神识离体了。一个没有神识保护的躯体,实在太容易被拿过来了。”他满意地打了个响指,“我出狱了。不过我决定暂时先蛰伏起来,毕竟他的神识回来了,还是被龙王一半龙珠的力量送回来的,我一个刚出狱的家伙,与这身体的融合度还不是那么好,万一我们打起来了,我可能会吃亏。事实证明,我的选择很正确。”他朝疲于应战的獠元那边看了看,同情地说,“这家伙手里的刀确实厉害,幸好我躲得远,加上我也没什么担忧跟恐惧,侵入的刀气不过是把我震得有点头晕,可敖炽的神识大概就给痛死了吧……反正我清醒过来时,这个身体里就只有我了。”

    反正我清醒过来时,这个身体就只有我了??

    只有你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突然暴跳而起,圆月川差点抓不住我。

    “敖炽你给我滚出来!你几时这么废物了连个身子都守不住!你说话!再不说话老娘撕烂你的嘴!”我嘶吼出来,不要什么见鬼的理智了,如果圆月川没有死命抱住我,我能随手捡块石头就冲上去跟他拼命,他可以拿走我的任何东西,我的金子我的珠宝我的房子,我的命都可以,但他不能动敖炽一根汗毛。

    龙王退回来,用力拽住了我的胳膊,低声道:“你不是他的对手,不要浪费体力了。”

    圆月川小声问龙王:“确定是他?当年那场大战时,我还小,只在后来听父亲说起当时的战况。”

    “是他,只有他能召唤出这些形如鬼魅的龙影,一旦被它们缠上,很快就会变成一具一触即散的干尸,当初无数龙族士兵就是这样化作灰烬。如若不是樾路兵行险着,以一己之力压制于他,龙族安危不堪设想。”龙王冷冷看着他,“所谓天生天煞,他降生的目的与生命的全部意义,就是屠尽龙族。”

    圆月川一愣:“那个预言……”

    龙族亡于迦楼罗……还是应在敖炽身上了?

    我的力气渐渐弱下来,喘着粗气,身体止不住地下坠,直接坐到了地上。

    “无疾山的半龙虽然血统不纯,但也是龙族一员……只是当年,我们对他们确实过分了。”龙王叹了口气,“迦楼罗若指的是自家人,谁会想到这个‘自家人’是早早就被铲除的无疾山的半龙,更想不到他们最后还要借敖炽的身体回到这个世界。鱼皮书倒也没有乱写。”他苦笑,“可是,与其说什么预言实现,倒不如说万事皆在因果中。迦楼罗不是半龙,也不是敖炽,是当年龙族对半龙们的决绝。”

    “可是这份决绝跟敖炽没有半分关系!”我一拳砸在地上,心头烈火烹油似的煎熬,“我不管他天煞地煞,敖炽只有一个,我不许任何人用他的名字,用他的身体。”

    他听到我咬牙切齿的声音,没有任何歉意地对我说:“弱肉强食的道理,哪里都一样的。你多少还该谢我一声,要不是还有个我……”他故意甩甩手动动脚,“这个身体就跟垃圾场的废物一样没用了。”

    垃圾场?废物?

    我跳起来一把甩开圆月川有所松懈的手,眼中除了他看不到别的,耳朵里只有我自己狂乱愤怒的心跳声。

    这大概是我拳头最高光的时刻了,又狠又准打在他的右脸上,骨头与骨头撞在一起的声音非常响亮。

    他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我不给他坐起来的机会,一脚踢在他的心口上,然后整个人扑上去,拿膝盖将他压在地上,双手抓住他衣领,冷冷道:“寄生在他人身上的玩意儿才叫废物。你要么老实滚出去,要么我送你出去。”

    他躺在那里笑出来:“敖炽要是看见你这么殴打他,说不定都不想回来了。母老虎。”

    “你……”我气极,举手就要抽他几个耳光,如果我的拳脚能把敖炽叫回来,我愿意被他喊一辈子母老虎,但那是敖炽,眼前这个笑容满脸的玩意儿没有资格用这个称谓来调侃我。

    抡起的手在半空中被他截住,扣住我手腕的大手没有丝毫温度,也完全不考虑这个力道会不会拧断我的手。

    “你不是龙族,我可以不杀你。但从现在开始,你想活着的话,就离我远一些。”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少,但在那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孔上有这样的笑,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让我心惊且难受。

    “该离远些的是你!”我一只手不能动,还有另一只手,也许敖炽只是睡着了,或者被困在哪个角落里失了方向,我必须让他知道我就在外头,我要他醒过来,即便传递这信息的方式只是一记耳光。

    从来没有人敢打我的耳光!所以你得赔偿我一辈子。

    敖炽这是你亲口说过的话!

    你倒是回来追债啊!!

    “敖炽!你立刻滚回来!”

    啪一声脆响,他脸上立刻浮出五个指印。

    笑容没有了,连眼神也凝住了。

    我顾不得真的快被拧断的手腕,心头居然一阵惊喜,莫非一巴掌果真是灵药?

    但惊喜才起了个头,我就知道这种一个吻或者一巴掌唤醒爱人的桥段,只有电视剧里会有。

    他一掌击在我的心口上,没有留半分力气,我只觉得心口一凉,一股带着血腥气的味道就涌到了我的喉头,连同着整个身体都像掉进冰凉的池水里,不听使唤地离开了原地,亏得左右站位很好,一伸手就能接住我,免了我的身体再遭一次罪。

    “你连你老婆都打?”龙王脱口而出。

    “我从未娶妻。”他站起身,拍掉衣裳上的污泥,“半龙们不过是染了怪病,却吃尽苦头,死不瞑目,点点滴滴犹在眼前。所以……”他看着我们,冷笑:“我不许自己再受到任何冒犯。”

    我从未娶妻……

    这句话比打在我心口那一掌还要狠。

    虽然我知道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敖炽,但现在活生生站在我对面的人啊,我又怎么能做到把他跟朝夕相对的那一个立刻割裂开来?

    五脏俱裂的痛苦,就是现在了。

    那个连我打个喷嚏拉个肚子都担心得不得了的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我已经弄丢了浆糊未知,现在连敖炽都丢了。

    我又是一个人了……

    耳朵里除了凄厉的风声,就只有左右跟两位龙王隐约的对话。

    “没有法子吗?”

    “除了像樾路当年那样以龙珠毁其肉身,再封其本体。”

    “毁其肉身?那……敖炽怎么办?神识已经微弱到不知下落,再没了肉身,岂不……”

    “当初天煞只得一人类躯体,其能力已经可以与龙族不分上下,如今他在敖炽身上,你还以为祭出龙珠就能奈何得了他么。”

    他们说的每个字我都听见了,我居然先松了一口气……站在妻子的角度,我还是自私的吧,首先想到的是他们可能没有办法毁掉敖炽的身体,可是站在龙族家眷的位置,这真是一个天大的坏消息。

    眼前的“敖炽”,就是龙域的尽头啊……

    我愣神的刹那,却听见獠元那头传来一声怒吼,长刀挥出鱼死网破的一击,困住他的龙影顿时四散而去,得了这机会,强留下最后一口气,身体已呈半透明的獠元,血红的眼睛锁定了敖炽,扬臂而起,竟将手中长刀朝敖炽狠狠掷来,飞速而来的长刀黑气腾腾,在空中化成巨大的怪物,不杀敖炽誓不罢休。

    我大喊出来的居然是一句:“小心!”

    垂死一击,力量不可小觑。

    我还是担心他,控制不了。

    可是我的担心多余了。

    他都没有躲开的意思,微笑着直视那把要取他性命的刀,然后只是张嘴稍微吹了一口气,那只在空中张牙舞爪的怪物便飞散得无影无踪,只剩那把刀,柔柔弱弱地栽下来,戳进离他一步之遥的泥地里。

    把我跟敖炽折磨得死去活来的玩意儿,被天界视为第一神兵利器刀下亡魂无数的恸世长刀,被他一口气就吹散了架。

    所有人都呆了,包括獠元自己。

    他不屑地看了看那把刀,然后朝獠元走过去。

    獠元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身体摇摇晃晃,得很努力才能站稳。

    一堆龙影又朝獠元围拢,獠元冷笑一声,攥紧了拳头。

    可是,他一挥手,龙影便得了命令似的,从獠元身旁一闪而过,回到了空中。

    他停在离獠元很近的地方,微歪着脑袋打量他:“你刚才要用什么什么咒杀我,现在还要杀我?”

    獠元昂起头,笑:“职责所在。”

    他点点头:“这倒是没错,咱们都有自己活着的目的与意义。”说着又稍微皱起眉头,“但我说过,我讨厌再受到任何冒犯。”

    说罢,他抬起手,指尖对着獠元的心口。

    一个吹一口气就能打败恸世长刀的家伙,如果要亲手杀一个人,也许只是动动手指?!

    不行……我还有很多问题没有弄清楚,獠元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敖炽的手里,哪怕只是敖炽的身体!

    但是,我怎么连一句不要杀他都喊不出来了?!

    是知道喊了也没用,还是被他刚才所表现出来的足以压倒一切的力量吓到了?!

    “住手!你不许动他!”

    可还是有人喊出来了。

    但不是我们几人中任何一个的声音。

    獠元身旁的空气里,跌出来一个人,确实是跌出来的,大概是现身时太着急了。

    一个身着素色长裙的女人,长发缭乱地遮住了脸,慌慌张张地撩开后,庐山真面目却把我又吓了一大跳。

    那张脸不是怪物,不但不丑陋,反而是绝顶的姿容,连我都比不上的天仙之色。

    但……那不是诗诗吗??

    虽然发型衣着都变了,但那张能颠倒众生的脸,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啊。

    不对,还有个变化——她的左手回来了!

    她怎么会从獠元身边“掉”出来?

    她一直以某种藏身法术躲在他身边?

    “诗诗?!怎么是你?”我失声喊出来。

    “是她……”圆月川也愣住了。

    龙王看看我们:“你们认识那女子?”

    “算吧。”圆月川犹豫片刻,道,“一面之缘,曾经我在人界时,送过她一个特别的稻草人。”

    圆月川就是当年与她在街头偶遇,还招呼她吃面的那个高人?!

    可我现在根本顾不得深究圆月川与诗诗的渊源,我只想知道她现在跑出来是要做什么,如果她一直在身旁,就该看见刚刚发生了什么,该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

    敖炽……我还是没办法对着他的脸叫别的名字……他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问:“你是谁?”

    “我……我是獠元的……獠元的熟人!”在獠元面前,她总是羞怯的,惴惴不安的,实在说不出“我是獠元的女人”这样大胆的话。

    獠元侧目看她一眼,似乎她的出现没有激起他任何情绪的波动,只说:“不是让你别出现在我面前么?你跟到这里来想干什么?”

    “我……”她嚅嗫了半天也答不上来,下了好大决心才一把拉住他的手,急红了眼睛,“我不出现的话,你可能真的就死掉了。我不想违逆你的意思,但现在我做不到。”

    “熟人……”他看着这对男女,意味深长地笑笑。

    “求你们留他性命!”她突然跪下来,泪眼盈盈地朝他哀求,“如果你们对他有任何憎恨,方才那些影子已经给了他教训,你们看他现在的样子,不比谁都清楚这对他意味着什么吗?莫说再做天界战神,他这身体,只怕连普通人类都不如了。他不会再对你们有任何威胁了!放过他行不行?我带他离开,永远不再出现行不行?”

    我顾不得疼痛未减的心口,挣扎着站起来跑到诗诗身旁,用力抓住她的胳膊:“你这是做什么?你从哪里出来的?先起来再说。”

    “你们放过他!他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诗诗不肯起身,反过来抓住我的手,急得眼泪直流,“他丢了东西!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的!”

    “丢东西?”我下意识觉得这个答案或许能解释獠元断裂般的转变,急忙问道,“他丢了什么?”

    诗诗哽咽着抬起手,指着獠元的心口:“天帝……天帝把他的心换成了跟神兵们一样的……石头!”

    “什么?”我惊诧地望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直接把她拽起来,“你再说一遍?”

    诗诗看了看面不改色的獠元,一咬牙,说:“你们离开后没几天,獠元回天界处理公务,可没多久他就回到松县,说这里呆不得了,正要带我离开,一大队神兵营的人便杀到了,他们一句话不说,直接铲平了松县,从妖怪到人类,连一棵树一根草都没有放过,风卷残云般地摧毁,其中一队人马直奔我而来,獠元与他们大打出手,可是他单枪匹马哪里是那一大群神兵的对手。我眼见着昏迷不醒的他被神兵们押走。侥幸逃脱的我太担心他的安危,可是当时以我的能力又做不了什么。”她稍微喘喘气,终将一切和盘托出,“所以我去拿回了失去的左手,只有完整的我,才有可能闯进天界救他。我抓了一个仙官逼问獠元的下落,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天帝早就不许他们接近天帝殿,如今殿内殿外都由神兵营护卫,獠元在哪里他更不知道。当时我直觉獠元就在天帝殿中,于是凭着一股对神兵营滥杀无辜的愤恨,解决了挡路的神兵潜入殿内。我寻到内堂时,好像听到了獠元的声音,当我循声找过去时,透过房间的纱帘,我看到了此生最可怕的一幕。”她的眼泪簌簌而下,心痛不已地看向獠元,“我看到獠元倒在地上,心口穿了一个大洞,身旁站的却是个灰袍裹身不露真容的男人,苍白的手上拿着一颗心脏大小的石头,放进了獠元的心口。然后他只是一挥手,獠元的伤口便消失了,眼睛也睁开了。我听到他喊了獠元的名字,问他现在还想要保护那些妖怪吗,还想与他作对吗?獠元起身,大梦初醒的样子,很快就朝他跪下,说自己错了,身为战神不该与妖怪有任何瓜葛,还对自己从前的过失甚为后悔,希望天帝原谅他的失误。我听到那个人笑出来,然后我看见他摊出一只手来,一团火红的光在他手心跳动,我知道那才是獠元的心哪,可是他突然一捏,那团光就熄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她的嘴唇有些哆嗦,仿佛心口破了一个洞的人是她,“他管那个剜心换石的凶手叫天帝……天界诸神之首的天帝啊!怎么是这个样子……我伤心,惊恐,不知该怎么办,但我还是冲了出去。獠元见了我,一点都不惊讶,还笑着说了一声诗诗你居然跑到这里来了,然后对那个人说,这个妖怪很难被杀死,但她钟情于我,我可以帮忙把她囚禁起来。我僵在那儿,他对我的记忆没有缺失,但他失去了所有人性与感情,诗诗这个名字,不再是牵挂,只是一个杀或不杀的目标。结果那个人说不必了,反正松县都毁了,他这个战神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没那么生气了,并且依然相信他是天界最强大忠诚的战神,要他按之前说好的那样,把那两个该杀的人杀掉就好。然后獠元就领命而去,全程都没有多看我一眼。”

    不止我,所有人吃惊于这段内幕,连敖炽都听得津津有味,威胁着獠元性命的手也放下了,横抱着双臂耐心等诗诗继续说下去。

    “我当时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杀掉这个伤害獠元的人,哪怕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帝,诸神之中最厉害的一个,但我也是一只‘失’,还是一只拿回了全部力量的‘失’,谁都不能杀死我,我又有什么可怕的。于是我冲过去抓他,我恨他,相当恨他,只想让他在我这只妖怪手里消失。可是他身手很敏捷,我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追逐之中,我的手好不容易才触到了他的袍子,这个遮盖他面目的东西在我手下消失无踪,然而袍子下头……”她回忆着自己一生里最惊心动魄的场面,好像自己还在那个场景里没有挣脱,“袍子下头居然是一个怪物……那个男人,一半脸孔是正常人的样子,额间有个金印,眉目还十分端正,另一半脸上却覆着一层石头般的灰黑皮肤,连眼珠都是石头,无法动弹地嵌在眼眶里,不止脸孔,他那一半身体都呈现出石化的姿态,十分骇人。我虽未亲见过天帝,但从他人那里听到的描述,无一不是说他丰神俊朗威仪盖世的,诸神之首,天界之帝,怎么可能是这样一个怪物?”她难以置信地摇头,“暴露了面目之后,他又慌又怒,竟直接对我下了杀手,他的攻击力比我强悍太多,我既近不了他的身无法让他消失,又避不开他的法术,其间吃了一击,疼痛难当,情急之下我冲出天帝殿,往四周乱跑乱喊天帝变成妖怪了……众人闻讯而来,天帝见情形不妙,或许也怕自己的样子暴露人前,便放弃了追杀我,遁形不见了。之后我便趁乱逃出天界,躲在天门附近,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等到獠元。”她抹了抹眼泪,看着全程像个局外人的獠元,“结果真被我等到了,他带着一队神兵往人界而去,我悄悄跟上他们,发现他们往人界许多城市里派遣神兵,似在寻人,而他自己却十分轻松悠闲的样子,总是找风景秀丽人烟稀少的地方休息等待。我一直远远跟在他身后,想去找他又不敢找他。那天,是他主动把我从一棵树上抓了下来,问我跟他那么久累不累。我说不累,我只是担心他。他却说担心就不必了,如果我心里还对他有情有爱的话,以后就永远不要出现在他面前,不然就算天帝没有拘禁她的意思,他也不会放过我,因为他相当讨厌阻碍他执行公务的家伙。”她的眼睛已经红得像一对桃子,只要看到獠元,眼神仍是怯怯的,“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因为我在他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到了,没有喜怒,没有矛盾,没有我认识的獠元。他的心丢了,胸腔里只有一块石头的人,只会留下剥离了所有感情的记忆。如今的我,对他来说只是路边的一棵树或者水里的一条鱼,随便什么都无所谓,是死是活也无所谓。”她垂下长长的睫毛,越说声音越小,“我知道我的余生里已经不可能再有獠元了,松县没了,我的小店没了,他跟我一起渡过的每一个朝夕都成了废墟。那天,我落荒而逃。但我始终是个没用的妖怪,我的腿不听使唤,哪怕用藏身术也想要留在他身边,能看到他就行。最后他们应该是找到了目标,獠元带了十个神兵,一路往伦敦而来。”她抬头看向我,眼里是满满的抱歉,“他那样对你们,我好几次想冲出来,可是冲出来之后呢,我能做什么?帮他让你们消失,还是帮你们让他消失?看到你们被他伤得那么重,跟伤到我自己一样痛苦……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么懦弱,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我叹了口气,她不需要求原谅,换作是我,又能果断到哪里去?诗诗的獠元,我的敖炽,现在的敖炽不跟獠元异曲同工么?如果他现在与人对战,你死我活的境地,我是看着别人杀掉他还是看他杀掉别人?不敢想。

    “别这样,我不怪你,一点都不。其实还要谢谢你。”我拍拍诗诗的手,又看了獠元一眼,“起码你让我知道,我认识的獠元到最后都没有改变过。”

    獠元一声冷笑。

    我回头问龙王:“他这样的情况……还有退路么?”

    “天帝施的法,只有天帝能解。可是……”他为难地看了看诗诗,“如果獠元的心已经被天帝毁掉……那就没什么退路可言了。”

    “对于不听话的下属,这一招比杀掉他更残忍。”左右摇摇头,“天帝以前不是这样的……”

    圆月川略一思忖,道:“好像……一切都是从他拿回那十二块石头后开始不对劲的。”

    与我之前猜测的一样,天帝果然出事了。

    连天帝都出事了?!

    这个世界还想告诉我多少坏事?!

    “不管怎样,求你们放过獠元吧,如果不是丢了本心,他断断做不出这样赶尽杀绝的事!”诗诗又一次跪下去,哽咽道,“他保护了我八百年,费尽心思,无怨无悔,我都知道的。哪怕他心里最要紧的那个人不是我,我的余生还是想跟他在一起。求你们成全。”

    我从来就不想杀他啊……知道真相后更不会了。

    “你起来,我不会杀他。”我扶住她,“可是他现在的样子……你又要怎么跟他共度余生呢?”

    她站起来,感激不尽地抱住我,说:“我会想办法先留住他的性命,如果成功……他不做天神,我不做妖怪,我会带他去个无人之地,像寻常人那样生活。”她直起身子,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坚定,“石头自己没有温度,可是抱得久了,也会热起来的吧。无论如何,我想试试。”

    或许,真的可以试试。

    我扭头看向獠元,沉着脸道:“你以命化身使出神绝咒,没成功还被毁了化身,如今这副残躯,如果你还能活下去,就算是撞大运了,即便留下性命,只怕以后连最初级的术法你都捡不回来了,想再拾神格重归天界更是痴人说梦。你虽然心是铁石,但脑子总没出毛病,要不要跟诗诗离开,你自己想明白。”

    他笑出来:“我再不济也是天界战神,要除我神格,也必须按规矩由天界来执行,你们凭什么来决定我的未来?还要我跟一只这么没用的女妖怪浪迹天涯?她对我有情是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石头就是石头吧,死心眼,不转弯,说话都能哽死人。

    诗诗闻言,稍微才停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同为女妖怪,我对她此刻的心情感同身受,那么怯怯的一个家伙,得要拿出毕生的勇气才能做出去捂热一块石头的决定吧,唉……怎么做才能不让她失望呢。

    气氛正陷入僵局时,一直安安静静听故事的敖炽突然伸出手往獠元心口上一拍。

    我发誓他真的只是拍了一下,獠元好好的心口就出了一个大洞,而敖炽的手上,居然多了一块形似心脏的灰黑色石头,散发着浑浊的气息。

    所有人都被定格了。

    “不!!!”

    诗诗悲愤的尖叫把我们短暂凝固的意识喊了回来。

    只怪我们的认知还不肯妥协,好像只要他站在那儿,不说不动安安静静的,他就还是敖炽,我依然本能地相信即便他一掌打在我身上,他还是不会伤我的性命,不会真正做出任何我不能接受的行为。

    “孽障,你这是做什么!”

    龙王反应过来,上前就是一掌,圆月川与左右从旁协助,试图帮忙把那颗石心夺下来。

    三人将敖炽围在中间,可几人的手掌还没近到他的身,便见他稍一发力,一股无形巨力自他身躯中迸出,不止将龙王他们弹出老远,连我跟诗诗都未能幸免,跟两只被拎住脖子的孱弱小猫一样被这股劲道甩了出去。

    如果他不愿意,我们连靠近他的机会都没有。

    落地无人接应,还是很疼的,本来就连受重创,此刻浑身骨头都像脱了扣似的。

    他用了几分力?那么轻松随意的样子,三分?也许更少?

    天煞的本体加上敖炽的身躯,两强相逢,如虎添翼,实力已经远远超过我能预测的范围……

    “没事吧?”左右勉强爬起来,把摔懵了的我扶起来,又朝敖炽那头看了一眼,“好霸道的力量……”说着扭头看看摔得同样不轻的龙王跟圆月川,“老骨头还撑得住吧?”

    圆月川揉着腰站起来,顺便还想扶一把身旁的龙王,被龙王打开了手,自己站了起来。

    “这回真有麻烦了。”圆月川笑笑,“福兮祸所伏……敖炽以为自己当年做了一件轻松的好事,天煞以为自己栽了大跟头终生监禁,却万没想到结果是这样。”

    龙王不作声,皱眉看了看东倒西歪的我们,不知心中在盘算什么。

    那头,獠元捂着心口,双腿几乎就要跪下去,但他依然拼了命要站住。

    我将摔得几乎晕过去的诗诗扶起来,心头又是一阵疼痛,什么上古凶妖,她从头到尾就是个寻常女子,跟一个突然闯入生命里的男人爱恨嗔痴了八百年,苦多甜少,眼见着可能有一点未来了,这还没来到的希望却又立刻碎了一地。

    “你们这些人真是有意思,我还站在这儿呢,你们就忙着决定他的生死了?”敖炽细细端详着手里的石心,表情跟见了稀奇玩意儿的孩童一样,还笑出来,“原来真有人能拿石头当心脏啊,有趣有趣。”

    獠元却像是完全不在意他在说什么做什么,虚弱的目光只是越过他,往远处寻找着。

    清醒过来的诗诗一见这场面,顿时跟疯了一样爬起来,不顾一切朝那边跌跌撞撞扑过去,哭喊着獠元的名字。

    我拦不住她,也不想拦了,我怕我任何一个出于好意的行为,都会夺走她跟獠元最后的时间。

    最后的时间……为何我会这么想?

    是因为……敖炽对着一颗被他亲手剜出来的心,笑得那么自在。

    “獠元!你怎么样了!”

    她跟所有小说里的苦情女主角一样,说着同样撕心裂肺的台词,泪流满面。可是,剧情却不是我们习惯的走向。

    她连扑进他怀里的机会都没有,敖炽稍微一动手指,她就被阻隔在外,面前似立起一堵无边无际的高墙,墙后的一切,只准看不准碰。

    “求你了,住手!把心还给他好不好?”她跪下来,语无伦次地磕头,“把他还给我,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不是那么没用的!求你了,只要把他还给我!”

    敖炽回过头来,思忖片刻,说:“是啊,连天帝的袍子都躲不过你的手……你确实没有看起来那么没用。”

    她看到了希望,拼命指着自己:“对的对的!我不但能让袍子消失,还能让你讨厌的人消失!我不叫诗诗,我叫‘失’,消失的失!我是活了很多年的妖怪,我能做很多事的!”

    “让我讨厌的人消失?听起来不错的样子。”他点点头,但旋即又笑出来,说,“可是,我自己就能让我讨厌的人消失。所以,你的好意心领了。”

    她愣住。

    “走……”獠元突然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

    她回过神来,猛地站起来:“獠元?!你在跟我说话?你愿意跟我说话了?”

    “走!!”獠元咬紧牙关,眼神虽痛苦,却有了之前没有的活泛的颜色,心痛,留恋,焦急,好像终于被释放出来,击碎了所有的漠不关心。

    诗诗用力摇头,哭喊着:“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不是要我坐一辈子牢吗,不是说你就是我的牢狱吗?你一个战神,说话怎么就不算话了!”

    敖炽居然做了个起鸡皮疙瘩的姿势:“你们这些女子怎么老爱说些肉麻又无用的话呢。”他把身子转过来一些,让诗诗能更完整地看到那颗石心,说:“看到了没,石头。石头是不能做心脏的,石头也不会爱你的,石头只会做让人讨厌的事。醒醒吧姑娘。”

    话音未落,他手下一用力,石心被他捏成了一缕细沙,从他指缝间飞散而出,在夜空中模糊成一片不起眼的光点,然后熄灭得无影无踪。

    我觉得我不需要呼吸了,因为每呼吸一次我的心就碎一块,在空中熄灭的光点,不止是一颗石头做的心,也是我最后的一点点侥幸。

    我的敖炽,不是我的敖炽了……

    此刻碎掉的,何止一颗石头心。

    敖炽拍了拍手,挡住诗诗的墙也没有了。

    诗诗疯了般扑过去,在獠元倒地前抱住了他。

    “獠元……你别担心,不会有事的。我会把你的心找回来!”诗诗飞快地说,又拍着他的脸,“你不要睡过去!”

    “石头真重啊……把我压得好辛苦。”獠元仰头看着她的脸,“这么脏的脸,还是比狐狸精都好看。”

    诗诗又哭又笑,摇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布了一辈子棋局……最后一局棋差一招。”獠元嘴角扬起,“但我不觉得丢脸,尽力了。”他努力抬起手想摸她的脸,却连这点距离都走得异常艰难。

    诗诗赶紧抓住他抬起的手,放到自己脸上:“那你再尽力活下来行不行?”

    他笑:“你活着就是我活着了。”

    “不行,我们都活下来不好吗?”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是战神,你是天界最厉害的神!你的命没有那么脆弱的!”

    “诗诗啊……”他如困极了的人一样,就快睁不开眼睛,说话也迷糊起来,“三月是一只妖怪,她为了成全小猴的棋局,化作一阵风……只差一点,小猴就能回来了……诗诗,我真想让你看看小猴的样子……真想……”

    被诗诗握住的手终于滑落下来。

    他闭上眼睛,嘴角挂着浅浅的,又有那么一点遗憾的笑。

    诗诗愣了愣,马上又抓起他的手往自己脸上贴:“我跟你说,我早就看见小猴了,他一直在我面前,他很贪吃啊,我做的面那么难吃他都能一口吃光!你起来,我跟你再讲讲!”

    她想拉他起来,手中却突然一空,一片明亮的带着各种美好颜色的光取代了獠元的身体,缓缓弥漫开来,将她围在其中,恋恋不舍地绕了几圈,然后便悠悠飞向天际,像碎掉的星光一样,越来越黯,越来越少,直到不留下一丝存在过的痕迹。

    拂过的风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温和,眼前的夜色好像被叠进了阳春三月和风丽日的样子,有人在春光里蹦跳笑闹,空气里还有烤鱼跟面条的味道……

    即便有左右的支撑,我还是瘫坐下来。

    诗诗不哭不喊,双手仍保持着要去拉獠元起来的姿势,许久后才傻傻地在空气里抓来抓去,喃喃道:“你……你就走了?”然后她突然转回头,很惊喜地说:“你们瞧见了没有?他只是被那块石头压住了,他还是他,就算心丢了,他还是他!”

    嗯,我看见了,我看见獠元还是獠元,小猴也还活着……可是,他要活下去,就不能离开那块石头。

    “他的命早就丢了大半,你们真以为还有法子能让他活下去?”他好笑地看着我们,“我帮他提前结束痛苦罢了。大小是个天神,拿一颗脏兮兮的石头充作心脏,说出去多不体面。”

    如果獠元之前对我们的赶尽杀绝无情无义,是因为他的心是一颗石头,而此刻的敖炽……他有心,却比没有心更糟糕,一个从头到脚都不肯承载任何善意与美好情感的东西。

    面对那张表情丰富却没有任何感情都脸,我不知所措,求救般看向身后的左右跟龙王他们,可他们无计可施的样子,并不像能帮到我。

    人生没有最糟糕,只有更糟糕?现在还不算最糟糕的时候吗?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最后的尊严是不要让它们掉出来,不要让对面那个人再看一次笑话。

    “他没有不体面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诗诗突然站起来,一反之前怯懦卑微的样子,也不哭了,只静静地与敖炽对视,“我只是想跟他一起渡过余生,安稳平静的,与世无争地过下去,春天放风筝,夏天吃西瓜……我们不想杀谁,也不想被谁杀掉。可今天,你不但把他的性命拿走,还要拿这样的话轻蔑他。”她脸上波澜不惊,语气也一点都不歇斯底里,“我不管你是谁,我不会原谅你。”

    话音刚落,只见诗诗明丽的双眼突然化成两团殷红的血洞,黑发暴涨而出,在她身后摇摆出一个妖异鬼魅的形状,她的手指也骤然变长两倍,指甲尖锐如刀,寒气缭绕。

    不待我们反应过来,她已然朝敖炽冲过去,不是跑,她的脚没有沾地,不需要任何支撑的速度快到令人乍舌。

    一只完整的,充满恨意的上古凶妖,终于在诗诗身上复活过来……

    如果敖炽被她的手碰到……又或者她被敖炽手下的龙影缠上……

    我捂住了嘴,万一失声喊出来,是该喊敖炽小心还是诗诗小心?

    诗诗速度极快,敖炽的躲闪更快,眼见着她的手离他不过分毫时,他身形一虚,眨眼间人已出现在离她颇远的空中,密集的龙影在他身后蠢蠢欲动,一大片冷凉犀利的碧色光点里,他横抱着手臂浮于夜色中,不慌不忙地俯瞰脚下,高傲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神。

    “既然非要杀我,我就不躲了。”他笑着打了个响指。

    无数龙影顿时整齐划一地朝地上的诗诗扑过去,空气里呼啸着不祥的声音。

    诗诗也不躲开,由得它们围上来,只将自己的手伸出去,对准它们每一只的身体狠狠抓过去。

    失的力量,第一次在她身上完整地爆发出来。

    只要被她抓到的龙影,立刻就消失无踪,中间没有任何缓冲的过程。

    所有试图对付她的龙影都没逃脱这个结局,而她除了因为动手太快太频密而稍微有些喘气外,并没有任何应付不来的表现。

    我惊叹于一只失的能力,再想到从古至今没有人能杀死她,我原本一边一半的担心突然就倾斜了……

    “想不到这妮子这般厉害……”观战的左右看了看龙王,“看着他们打下去?”

    “你觉得我们现在能阻止到哪一方?”龙王神色严峻,“何况没有阻止的必要。”他咬咬牙,“若诗诗能赢,我乐见其成。”

    圆月川皱眉:“她赢了,消失的可不止是天煞……那就一点退路都没有了。”说着他又忧心忡忡地看了我一眼。

    我看着那头的战况,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用力抹了抹眼睛:“如果已经没有任何别的办法,就算是敖炽本人来决定,也是宁可舍了自己也不让那毫无人性的东西祸害无辜。我们现在不是去阻止,而是帮忙。诗诗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如果是你,你一定会同意我这个决定的。

    就算只有最后一点力气了,我也要拖着这副伤痕累累的身体,帮你做成这件事。

    我纵身而起,朝半空中那个耻笑众生的“神”冲过去。

    这一次,我不想再化出长而坚韧的枝条去束缚任何人,我将所有残存的可供我驱使的灵力全部倾注在手中,化了一把锋利的长剑,其实我并不太擅长用刀剑,我不喜欢刀剑穿过皮肉骨骼的感觉,不顾一切取人性命的感觉一点都不好,但今天不一样,我必须拿起剑,收起所有柔软的念头。

    他当然看见杀过来的我,毫不犹豫地一挥手,一片龙影便气势汹汹朝我而来。

    现在开始,我是他的敌人了,再不具备任何其他的身份与意义。

    心里越疼,握住剑的手就更有力。

    一只又一只龙影在我剑下四分五裂,我不是要杀到他面前,我要做的,是帮被龙影纠缠到分身乏术的诗诗开一条路。

    混乱之中,有人一掌劈开一只靠近我的龙影,回头,却是圆月川,龙王与左右不知几时加入了战局,在离诗诗不远的地方,尽力替她清除阻挠她靠近敖炽的家伙们。

    我们都在努力,即便这份努力的尽头,是只属于我的,真正的失去。

    有我们帮手,龙影的数量再多,也无法再阻挡诗诗。

    她瞅准一个时机,从消失的龙影间一穿而过,转眼便出现在敖炽身边。

    此刻,天边已见一丝亮色。

    敖炽一闪身,险险避过诗诗狠狠而来的双手,又皱眉看了看天色。

    “我与你本无瓜葛,你也不是我非杀不可的人,若就此打住,我可以留你性命。”他在离诗诗几米开外的地方,冷冷对诗诗说道,“你再闹下去,我可真的生气了。”

    “你还我一个獠元,我便留你性命!”诗诗血红的眼睛里只有绝望与愤怒。

    她绝不可能就此打住,接下来的几个回合中,她差一点就能抓到敖炽。

    这所谓的天生天煞,虽然厉害,却在这时隐隐落了下风,连那些龙影的数量也越来越少,不像之前那样无论杀多少依然源源不断地出现。

    莫非是……天快亮了的缘故?!

    我们可能会赢?!

    敖炽始终让自己跟诗诗保持五米以上的距离,面对诗诗跟我们所有人的攻击,他终于不再轻蔑地笑出来了,此刻他也不再闪躲,直面朝他扑来的诗诗,只说了一句:“我不能把獠元还你,只能送你去见他。”

    我听到他的声音,心下一惊,立刻抬头朝诗诗那边看去。

    敖炽就在她前面,而她背后是什么?

    失去了使用者,孤独地插在泥地里的恸世长刀,居然听了另一个人的驱遣,从地上一飞冲天,对准了诗诗的背心疾速而去。

    我连喊一声诗诗小心的时间都没有,刀尖已然刺进她的背脊,然后整把长刀穿过了她的身体……

    咫尺之外的敖炽稍一侧身,顺势握住飞来的长刀,往下一挥,这玩意儿便乖乖停在他手中,俨然成了他的武器。

    我虽受了惊吓,但诗诗不是无法被杀死的么,想到这里,我稍微放了点心。

    “还挺好使的。”敖炽看了看手里的刀,笑笑,“以后就跟着我好了。”

    诗诗一动不动地浮在原处,双手下意识地捂住心口,但那么大一个伤口,怎么捂得住呢。

    她愣愣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那些从伤口飘出来的丝丝缕缕的斑斓光线是什么……

    她嘴巴微微动了动,整个人便从空中跌落下来。

    “诗诗!”我见势不妙,一跃而起抱住她,两个人双双落地,把地面砸出了一个坑来。

    我顾不得疼痛,立刻爬起来查看诗诗的状况。

    此刻诗诗已经痛苦到说不出任何话来,面容也恢复正常,只能用双手紧紧抓住我的手。

    我死死握住她的手:“没事的,不要慌!你是诗诗,是不能被任何人消灭的妖怪,你忍一忍,很快就会复原的!”我记得在松县时亲眼看见她服下毒药化成灰烬,结果还是平安无事地回来了,比起能化人为灰烬毒药,这把刀只不过在她身上留了个伤口而已,一定不会有事的。

    诗诗勉强睁开眼,声若游丝:“不……这次不一样……我的身体……要散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可能呢?!

    敖炽仍然浮在半空,保持着高高在上的姿态,笑道:“世上没有不能被消灭的东西,只看拿起刀剑的人是谁罢了。”

    我皱眉,獠元说过,也许诗诗不是不能被消灭,只是还没有找到能消灭她的方法……难道,恸世长刀就是这个方法?还是……根本不关刀的事,只看是谁拿的刀?

    诗诗的手越来越冰凉,自她伤口而出的奇怪的光斑越来越多,它们聚集在我跟她之间,旋转聚集成一团说不出形状的东西,一时像团火,一时又像一阵风,不断变幻,看得我有些头晕,可是又不想挪开视线,甚至想伸手去触碰。

    “我没用……不能让他消失……”她抱歉地看着我,“獠元不会怪我吧?”

    “不会,他不会。”我用力摇头,“他那么喜欢你。”

    “是吧……我能再见到他吗?”她的眼睛渐渐睁不开了,缓缓道,“人们说死了以后会去黄泉……我没有死过……真的会去那里吗……獠元是不是也在那儿?”

    “他会等你的。”我挤出笑容。

    “那就好……”她最后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嘴角漾出一个微笑,“跟你说个秘密,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你很亲切,好像很久以前我们就认识……”

    我抱住她:“你现在才说?要不你再多活些时候,我认你当妹妹怎样?不对……可能我才是妹妹?”

    “你不要想着占我便宜……”她笑着闭上了眼睛,“这一生好长啊,幸好遇到了他。”

    我握住的双手骤然化作一片灰烬,连同她的笑脸一起,被夜风带到去了可以见到獠元的地方。

    我不该那么难过的,我愿意相信这个世界有那么一种力量,纵然身体化作碎光灰烬,天上地下,山林湖海,还有每一个被你爱过也爱过你的人,他们已经牢牢记下了你们相爱的心念,一定会用另一种方式把你们带回来。

    诗诗终于在我手里彻底消失。

    可奇怪的是,那团不断变幻形状的光,却还停在我面前,此刻的它,比刚才更亮更夺目,在我看得入神的瞬间,突然飘了起来,一下子撞上我的额头。

    冲击力不小,我身子一仰倒在地上。

    一股微凉但并不难受的感觉从额头瞬间扩散到整个身体,仿佛有什么久违的东西回来了,一刹那的无比奇异的熟悉感,可我又完全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我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也不能动,任由这种奇怪的感觉在身体里肆意流淌。

    眼前渐渐亮起来,看见的却又是我在梦里看到过无数次的场景,缭乱飞过的星辰,蜿蜒无尽的轨道,然后就是刺眼的光芒,像一双展开的翅膀,落在一片苍茫的空无一物的土地上。

    耳畔也隐隐起了声音。

    就是这里了?

    是啊,好空**啊。

    陌生的对话飘过去,我看不见说话的人,也认不出是谁的声音。

    “醒醒!”

    脸颊一阵疼痛,左右拍着我的脸,把我扶起来。

    我猛地睁开眼,又觉得一阵头晕。

    “怎样了?”圆月川摸摸我的额头,“好烫。”

    “我没事。”我拿开他的手,摇摇晃晃站起来。

    撞到我的,也许只是诗诗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挂念?我不知道,也无法解释。

    我抬头看着敖炽所在的方向,他已经从半空中落下来,站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手中的长刀依旧冒着惹人厌恶的黑气。

    “满意了?”我忽然笑出来,不顾左右的阻拦,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我很累,恨不得就这样倒下去再也不要起来,我很难过,短短一夜,我一直在失去,我还很愤怒,怒自己连个架都打不好……我需要做些事情来结束这种混乱。

    他看着我走近,闲闲地把刀立在地上,等我过去。

    “我还是不信你不在了。”我停在他面前,伸出手去,贴在他的心口上,强有力的心跳从他的身体里传到我手掌下,那是我在无数个夜里听过无数次的心跳。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连我都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你也放弃吧。”

    放弃?

    我什么时候都不会放开他的。

    我突然狠狠揪住他的前襟,一把将他拽到离自己最近的地方,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你有什么资格来‘感觉’他在不在?你只是一团连实体都没有的寄生虫,没有感情,没有是非,没有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意义。你就算在敖炽的身体里,你也比不上他一根头发。”

    他的笑越来越冷:“你说的话我越来越不爱听了。”

    “裟椤!你给我回来!”龙王在身后急吼。

    我松开他,转过身对他们坚决地摇摇头:“别管我。这是我跟他的事。”

    只要敖炽还在,我无论如何也要把他带回来,哪怕是用最凶险的办法。

    “我只管说我的,你爱不爱听又如何。”我冷笑,长剑又现于手中,“我夫君的身体里如果住的是其他死皮赖脸的玩意儿,我有责任替他清理干净。跟你不一样,我们夫妻都不喜欢背后捅刀,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我愿意跟你光明正大打一架。就算不能把敖炽带回来,我宁可面对的是一具尸体,也不想看到一个活蹦乱跳的你。”

    他眉眼之间尽是不屑:“你跟我打架?”他笑出来:“打架是假,夫君没了,你活不下去想陪他一块儿死才是……”

    他话没说完,我的剑已经直刺他的心脏。

    然而剑尖却停在离他身体不到一厘米的地方,任凭我再加上多少力气,都纹丝不动。

    他用两根手指夹住剑身,颇无奈道:“我都还没说完你就动手,算作弊吧?”

    “你何尝不是作弊!”我用力将剑往回一抽,他来不及松开手指,指上被割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他嘶了一声,一掌击在我肩上。

    我应声倒地,还滑出去老远,半边身子都麻痹了。

    “畜生!你若敢伤她,我纵是赔上整个龙域的性命也要你死无葬身之地!”龙王怒道。

    “不要过来!”

    我对他们吼出来,咬牙爬起来,换了一只手举起剑,誓不罢休地朝他冲过去。

    这次他没有对我出掌,而是一把钳住我的手腕,顺势一拉,将我牢牢地反制在他怀里,丝毫动弹不得,连剑也落地无形。

    “你没听见吗,如果你有三长两短,龙王们可是要拿整个龙域来对付我呢。”他在我耳畔笑,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撩动着我耳边的发丝,“你自己看看你这糟糕的样子,站都站不稳了,还要杀我?看在你是敖炽夫人的份上,我无心要你性命,但你最好乖一点。我已经对你非常忍耐了,不要再做任何可笑的事情了。”

    “我从来都不乖。”我突然一口狠狠咬在他横在我面前的手臂上,剑拿不起来,我还有一口好牙呢。

    他吃了痛,一掌推开我,皱眉看着手臂上一排血流不止的牙印。

    “你也没听见吗,我宁可见到一具尸体,也不想见到你。”我翻身坐起来,挑衅般看着他,“只要我活着,就永远有一把剑指着你的心口,什么时候刺进去都有可能。”

    他与我对视片刻,摇摇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我正奇怪他的反应如此平静,他却在走开几步后又停下来,仰头叹了口气:“留着也是麻烦。”

    意料之中,意料之外……一阵疾风直扑我面门而来,疾风的中心,是那把刚刚有了新主人的恸世长刀,一秒钟之前它还老老实实呆在他手里,现在就成了要取我性命的凶器。

    留着也是麻烦——他连真正的杀意都摆放得如此平淡。

    獠元没有落在我身上的刀,总算由他来补上了。

    区区刀气就能让我跟敖炽痛不欲生,如果刀锋实实在在切进我的身体,该是何等痛快呢?我居然有点好奇,还有点期待了。

    连龙王虫帝都忌惮于他的实力,战神凶妖殒命于他手中,我会不知道我有多少斤两?

    激怒他是故意的。

    我的吼叫,哭泣,包括巴掌,显然起不了什么作用。

    虽然他一再让我失望,一再让我确定敖炽不在那里了,可我还是不想放手,我愿意拿自己的性命赌那一个微小的几率——我真正的命在旦夕,能不能把敖炽叫回来。

    人一横心的时候,什么都顾不得了。

    如果他还是不回来,我的心情大约跟诗诗没区别,此处不再相见,我们就换个地方,天堂地狱,碧落黄泉,总是要相聚的。

    我扭过脸闭上眼,暗暗咬紧牙关。

    有人冲过来抱住我闪到一旁,我的心狂跳不止,是有多希望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是敖炽愤怒的脸:“你脑子进水了吗?看到刀过来了都不躲?”

    可惜救我于刀尖下的,不是他。

    龙王将我紧紧抱在怀中,以自己的背脊挡住一切追来的危险。

    然而在他之后,站着的却是那高大健硕,人身龙尾的家伙。

    许久不曾出现的怒面龙王,铁塔般挡在我跟龙王面前,双手紧紧握住长刀的刀柄,一大半的刀身都没入了他的身体,从背后刺穿出来。

    没有血,只有夹杂着一缕缕黑气的红蓝色光斑顺着刀尖流淌而出。

    “伤到没有?”龙王煞白着一张脸问我,“聪明一世,这个时候就那么糊涂?拿自己的命去激他,如果失败你就是今天第三个没命的人!”

    “我没事!怒面龙王他……”我急着要站起来,虽然我知道怒面龙王只是个有意识的灵物,可是在如今的敖炽面前,还有什么是他无法伤害的?!

    “不要再接近他了!”龙王怒道,不许我站起来,“至少现在,我们没有任何办法找回敖炽了!你听我的,如果他今天非要大开杀戒,我们会挡住他,你不要想着动手,要逃!”

    “我……”我的手指几乎掐进了龙王的胳膊里,我期待的险胜,只有险没有胜,就算我立刻死在那里,敖炽都不会出来了……奇迹对我特别吝啬起来。

    身后,忽然传来怒面龙王的声音,浑厚威严,没有半分受了伤的虚弱:“半龙之祸,是龙域之错。今日我以东海历代龙王之名,还你们一条命,希望你就此偃旗息鼓,放下杀心。”

    他好奇地将怒面龙王上下打量一番:“你就是传说中的东海怒面龙王?头回见到,果然很有气势。”他朝怒面龙王竖了个大拇指,但接着却耸耸肩,说,“可你一条命怎么够呢?当年半龙可是全族被屠啊,没有那么重的绝望与怨恨,哪里能生出我这天生天煞呢。如今我虽然孤身一人,但主意是老早打定了的。”他转身指着身后的某一个方向,“我要龙域之中,无一生灵。”

    说罢,他突然跃起,一把抓住长刀刀柄用力一拔,怒面龙王的身躯顿时暴出一个大洞,之前那些黑气缠绕的光此刻如洪水泻出,而怒面龙王并不认输,竟口吐烈火雷电冲过去,与他缠打在一起,一时间天地湖泊都被这场硬仗连累到如地震般摇晃不止。

    可这一战结束得比意料中更快。

    我看见摆脱束缚的他一刀横下,生生将怒面龙王劈成了两半。

    我目瞪口呆,同时间,我心口处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陪伴我多时的怒面龙王的坠子一分为二,无奈地落到地上。

    “畜生……”龙王气到发抖。

    东海龙族王权之象征,在他眼中没有半分价值,不……是整个龙域在他眼中皆是如此。

    总共才见过三次面的怒面龙王,一句话都来不及留给我们,或者他根本也不会留下什么话,他只是一股无形的灵气,因东海龙族而生,也因东海龙族而死,从某个角度来看,他跟半龙们的天煞在本质上没有不同,都只为了一个目的而降生于世,不过是一个救,一个杀,黑白分明,正邪不可共存……

    他从空中落下来,站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刀锋上还隐隐闪着怒面龙王身上留下的稀疏的碎光。

    圆月川见状,一咬牙化回原形,将我们护在身后,金色的龙鳞在即将亮起的天色下,仿佛是落入人间的阳光,耀眼之极。

    “我打架也不是太厉害,但我尽力,你们瞅准机会就跑。这小子已然杀上瘾了。”他回头低声嘱咐。

    闻言,龙王将我往左右那里一推,转身也化回原形,银鳞如冰如雪,与圆月川并排而立,两条龙说不出的光华夺目,气势磅礴。

    “就你一个,不够他打的。”龙王沉声道。

    圆月川侧目:“别忘了你只有半颗龙珠。谁不够打还不知道呢。”

    龙王呵呵一笑。

    “一起?”敖炽歪着脑袋打量他们,说罢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晨曦已十分明显,黑暗了一夜的湖水上已洒下一片白亮天光,他放下刀,反而往后退了一步,笑道,“也不急这一时。折腾一夜,我也腻了。何况,没有你们也没有我现在这副身子,就当我还你们个人情,今日到此为止。龙域再见吧。”

    说罢,他纵身跃入空中,在湖面上消失无踪。

    我不信这是他的“宽容大度”,但无论如何,我们暂时安全了。

    圆月川化回人形,拍着心口道:“幸好他踩了刹车,真打起来就麻烦了……可吓死我了。”

    龙王也回到地面,也看了看天色,冷笑:“他不是还人情,只是怕输。他在黑夜里势不可挡,几乎没有弱点,可一旦天明日出,他就不再是无懈可击的‘神’。当年龙域之战,我们只在白天才能彻底斩杀他的军队,甚至为了压制他的军队,在黑夜里祭出龙珠,造出与白日相媲美的光线,才没有被他连根拔起。”

    “要不是之前诸多波折,我们怕是没机会等到天亮。以他这乖戾莫测的心性,今夜不会放过我们,一出来就遇到东西两海的龙王,他应该早就想把我们的脑袋砍下来祭旗了。而且,他现在依然忌惮天明,也许只是因为刚醒来不久力量尚不稳定,毕竟他现在已经拥有敖炽的身躯,稍做适应之后,我怕他连这个弱点都会消失。”圆月川苦笑,“无论如何,两位龙王要靠天亮才保住性命,今天可以作为我一生中最狼狈的纪念日了。”

    “丢脸已经没关系了。”龙王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皱眉,“龙域才是接下来要担心的。”

    “是得赶紧回去了。”圆月川点点头,又对左右道,“他口口声声说要龙域之中再无生灵,你们龙域之外的家伙也要有个警惕,这一仗打起来,殃及池鱼也难讲。”

    “我知道。你们不必操心龙域之外的事,那是我的工作范围。”左右直言,“你们快走吧,小树妖就交给我,我会想办法替她疗伤。”

    龙王着我,捏了捏我的脸:“你体内还有刀气未除,又接连被那小子所伤,你好好跟着左右,养好身子是要紧。如今有难的怕不止龙域,天帝若变成那样的怪物,天界也不会安宁了,你们要随机应变,千万不要乱来。”说罢他又往手上一拂,一片亮晃晃的龙鳞躺在掌心,“你收着这个,以防万一。若事态紧急,你只需烧了这龙鳞,我便知晓你身在何处,会即刻赶来。”

    我接过来,怔怔看着那片银光熠熠的龙鳞,默默点头。

    “我的也拿着吧。”圆月川也给了我一片龙鳞,“往后这世界会乱成什么样,不好说,一切联络方式都可能会失效,唯有我们的龙鳞信号强劲,保证送达。”他居然还有心思调侃。

    我又默默点头,看着手里两片龙鳞,鼻子突然酸起来:“敖炽那个混蛋,从来没有给我龙鳞,他是不是对自己太自信,觉得他永远不会离开我?”

    圆月川跟龙王对视一眼,哭笑不得地摸摸我的头:“傻孩子,敖炽是半龙,半龙的鳞片没这功能呢。”他一说出半龙两个字,立刻觉得不对头,又解释道,“我意思是敖炽他虽然不是纯粹的龙族血统,但……”

    “没事,不用解释。我明白。”我打断他,又对他跟龙王说,“此去凶险难测,你们一定要平安!”

    龙王点点头,又对左右严肃道:“这孩子就交给你了,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哪怕是挖个地洞也要把她好好藏起来!不然,我收拾完那畜生再来收拾你个老虫子!”

    “行了。快回去吧。”左右朝他们挥挥手。

    “走吧。”圆月川说。

    两位龙王化作两道光,消失在清晨的天空里。

    我像个傻子一样看着天上。

    曾经好像能呼风唤雨,帮无数妖怪解决各种大小问题,所向披靡无所畏惧的老板娘,变成了一个根本帮不上任何忙的,一无所有的废人。

    只有身上的疼痛在提醒我,你还活着,不得不继续活着。

    湖水哗哗作响,风声窃窃私语,不知是被昨夜的场面吓到了,还是在嘲笑我此刻从里到外的落魄。

    我……恨不得融化在这个崭新的清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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